第1087章 差點

  屍體倒地,發出沉重的悶響,袖袋裡那三張染血的信紙滑出一角,墨字在鮮血浸潤下迅速模糊、泅開。 「蔽大人,您看,」

  一個清越得近乎陰柔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諂媚與一絲討好的笑意,「這裡,果然有老鼠在偷偷摸摸地算計您呢。 「

  說話者,正是那出劍之人。

  他身形修長,穿著一襲水青色繡銀絲雲紋的長衫,布料輕薄柔軟,隨著他收劍的動作如水波般流動。 面龐白皙如玉,眉眼精緻得近乎女相,薄唇嫣紅,鼻樑挺直,若不是脖頸處明顯的喉結和略顯平坦的胸膛,任誰第一眼都會將其錯認為一位絕色佳人。

  他手中那柄長劍,劍身狹長,泛著秋水般的寒光,劍尖此刻正穩穩地、帶著一絲戲謔地,指向方羽的眉心。

  【顧九傾:50000/50000。 】

  五萬血!

  方羽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數值,已經超出了他在涅槃組織里所見的大部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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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猴也只是四萬多,估計骨虎全盛時期估計也在四萬上下。

  如果是幾天前,方羽尚未完全消化骨虎傳承,面對這樣的敵人,他確實會感到棘手,需要周旋,需要算計,勝負或許只在五五之間。

  但現在......

  方羽握著茶杯的手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瓷壁。

  體內,那股沉睡的蠻荒之力正在緩緩甦醒,骨骼深處傳來細微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嗡鳴,仿佛有巨獸在舒展筋骨。

  五萬血? 他有信心,在付出一定代價的前提下,將其斬殺於此。

  但是。

  他沒有動。

  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從顧九傾身上移開半分,去瞥一眼那倒地的屍體,或者去關注那滑出的染血信紙。 因為,剛才他沒有選擇出手救下近在咫尺的鄭書翰,根本原因,並非眼前這個女相男身的五萬血武者顧九傾。

  而是.........

  「呼...... 啊「

  一個懶洋洋的、仿佛剛剛從酣睡中被吵醒的哈欠聲,毫無徵兆地,從方羽的身後,樓梯口的方向傳來。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沙啞。

  但就在這個哈欠響起的瞬間一

  整個二樓,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不是時間凝固。

  是所有的「動」,都變成了「靜」。


  靠里那桌的兩個綢綺商人,其中一人剛剛因為顧九傾的出現和鄭書翰的暴斃而驚駭欲絕,正下意識地想要起身逃跑,屁股已經離開了椅子一寸。

  此刻,他就像一尊僵硬的雕像,維持著這個滑稽的、半起半坐的姿勢,臉上的血色褪盡,豆大的汗珠從鬢角滾落,卻連抬手去擦的勇氣都沒有。

  獨坐的老者,手中那枚黑玉棋子本已捏起,準備落下,此刻棋子懸在棋盤上方半寸,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卻遲遲不敢落下,也不敢收回。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面前的棋譜,仿佛那上面突然出現了天書,不敢抬頭看向聲音來源。 角落裡的那對年輕情侶,女子原本因為驚嚇而縮進男子懷裡,男子也本能地摟緊了她。

  此刻,他們的擁抱僵硬如鐵,女子的肩膀在輕微顫抖,男子摟著她的手臂肌肉賁張,卻同樣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臉憋得通紅。

  連剛剛斬殺鄭書翰、劍氣凌人的顧九傾,臉上那抹妖異而自信的微笑也微微收斂。

  持劍指向方羽的動作雖然未變,但脊背卻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一些,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本能的恭敬與...... 畏懼。

  灑掃的夥計僵在通往一樓的樓梯拐角,手裡還提著空木桶。

  櫃檯後的掌柜,撥弄算盤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下的算珠微微晃動,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人,是萬物靈長,是高級動物。

  但歸根結底,依舊屬於動物。

  身為動物,靈魂深處鐫刻著對更高層次掠食者、對絕對力量、對死亡本身的原始恐懼。

  就像草原上的羚羊,無需看到獅子撲來,只需聞到風中傳來的那一絲腥臊氣息,便會四蹄發軟,戰慄不能自已。

  此刻,從樓梯口緩緩走來的那個存在,散發出的,就是這種源自生命本源層次的、令人窒息般的壓迫感!

  那不是殺氣,不是威壓,更像是一種...... 存在本身的重壓。

  仿佛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行走的、沉默的火山,一片正在緩緩傾塌的天空。 空氣變得粘稠,光線似乎都黯淡了幾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又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血液流動都變得艱澀。 咕嚕。

  方羽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咽下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

  這個細微的動作,在此刻落針可聞的環境裡,竟然顯得有些清晰。

  他的手,那隻握著茶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到失控的顫抖,而是肌肉纖維在本能地、高速地、細微地調整著狀態,應對那撲面而來的、前所未有的威脅。


  指尖冰涼,掌心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與冰涼的瓷壁接觸,產生一種滑膩的觸感。

  剛才那一瞬間的猶豫,竟不是錯覺。

  方羽的心底,升起一股冰冷的明悟。

  剛才顧九傾出劍的剎那,他並非完全來不及反應。

  以他現在的速度和對危險的感知,至少有四成把握可以出手干擾,哪怕救不下鄭書翰,也能讓顧九傾無法如此輕鬆寫意。

  但他沒有。

  那一剎那的凝滯,並非計算得失後的選擇,而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用鮮血和傷痛換來的生存本能,在瘋狂地向他發出最尖銳的警報!

  警報的來源,不是眼前的劍,而是身後那個尚未露面、僅僅只是發出一個哈欠的存在!

  如果剛才,他出手了。

  那麼現在,倒在地上的屍體,很可能不止鄭書翰一具。

  那股鎖定他的、冰冷徹骨的「注視感」,會在瞬間化為實質的毀滅。

  差距,太大了。

  方羽的心緩緩下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在涅槃組織的據點,他看到了所謂的「十二將」之一的影猴,四萬多的血量,雖然讓他警惕,但也僅此而已。

  心頭除了對組織架構的疑惑,最多是覺得可能涅槃組織有些青黃不接,真正的高手或許只有那位神秘的「尊上」。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因為涅槃組織算計的目標,是六皇子黑蔽!

  是眼前這個散發著如此恐怖氣息的怪物!

  這就意味著,哪怕雙方實力存在差距,涅槃組織的高層,也必然擁有能夠與這種怪物周旋、對抗、甚至在某些層面算計的底氣和實力!

  否則,那就不叫算計,叫送死。

  聽諸葛詩提過,影猴大人擅長分身之術,神出鬼沒......

  方羽的思緒如電光火石般閃過。

  在涅槃據點見到的那位「影猴」,很可能只是一具擁有部分力量的分身!

  其本體,恐怕是更加可怕的存在,而他們十二將齊聚,將化作一股真正有資格和六皇子黑蔽這樣的怪物掰一掰手腕的存在!

  所以,組織才敢將主意打到皇子頭上!

  這些念頭在方羽腦海中飛速碰撞、重組,試圖在絕境中拼湊出一線生機和對局勢的重新認知。 而這一切的思考,伴隨著那個腳步聲的臨近,戛然而止。


  噠。

  噠。

  腳步聲很輕,很隨意,甚至有些拖遝,就像主人真的只是睡眼惺忪地走上樓來。 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二樓所有人的心臟上,讓胸腔產生沉悶的共鳴。

  終於,那道身影,出現在了樓梯口,然後,仿佛對滿地的鮮血、無頭的屍體、凝固的恐懼視若無睹,徑直朝著方羽這桌走來。

  他穿著一身極其普通的玄色常服,布料甚至有些舊,袖口和下擺有細微的磨損。

  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有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

  面容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膚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五官輪廓深邃,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怠感,仿佛對世間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看起來甚至有些頹廢、不修邊幅的青年。

  卻是大夏王朝的六皇子,黑蔽!

  情報里那個「胸無大志」、「性情疏淡」、「喜文厭武」、「因兄弟之死而過度惶恐」的平庸皇子! 方羽看著他在自己對面一一原本屬於鄭書翰,現在被鮮血浸染的座位上,隨隨便便地坐了下來,甚至還順手將那顆滾落到桌邊的、鄭書翰怒目圓睜的頭顱,輕輕撥開,像拂去一粒塵埃。

  當黑蔽坐定的那一剎那一

  嗡!!

  方羽的腦子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又像是瞬間被投入了極寒的冰淵!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極致的、空白的震盪!

  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恐懼與冷靜,都在這一瞬間被強行剝離、打散! 大腦陷入一片絕對的、死寂的空白,仿佛連「自我」這個概念都暫時消失了。

  而就在這極致的、仿佛萬物歸墟的空白狀態中,方羽的「感知」,或者說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卻被無限放大。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三股截然不同、卻又彼此糾纏的「光」。

  一股,清靈縹縲,高高在上,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注視,帶著秩序與法則的味道,那是...... 靈的力量? 一股,暴戾混亂,深沉晦暗,散發著吞噬與毀滅的渴望,來自大地深處或人心幽壑,這是...... 妖魔之力?

  最後一股,厚重綿長,熾熱蓬勃,承載著文明的火種與不屈的意志,紮根於血脈深處...... 毫無疑問,這是人族武道之力。

  這三股力量,此刻共同存在這片空間之中。

  方羽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本能地想要靠近,去「觸摸」。


  就在他的意識觸鬚,幾乎就要碰到那混沌漩渦的邊緣一

  嗖!!

  突然外界仿佛有一根燒紅的鋼針,猛地刺入他的眉心!

  劇痛! 冰冷!

  方羽的意識如同受驚的蛇,猛地縮回,瞬間回歸身體。

  空白褪去,五感回歸。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內衫,冰涼地貼在背上。

  髒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握杯的手,顫抖得更加明顯,杯中的茶水漾起細微的漣漪。

  眼前,是漫不經心用指尖蘸了點桌上未冷鮮血,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的六皇子黑蔽。

  他嗅了嗅,皺了皺鼻子,似乎覺得這血不夠醇厚,隨手在一旁乾淨些的桌布上擦了擦手指。 然後,他拿起桌上原本屬於鄭書翰、後來被方羽喝過一口的那壺雨前龍井,也不嫌棄,直接對著壺嘴,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

  喉結滾動,幾縷淡黃的茶湯順著他的唇角流下,滴在玄色衣襟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難喝。」

  他撇了撇嘴,評價道,聲音依舊帶著那股子沒睡醒的慵懶,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包括他自身散發出的恐怖氣息,都與他無關。

  而顧九傾,不知何時已經收劍入鞘,像一隻最馴服的貓,微微彎著腰,雙手將那張從鄭書翰袖中取出、染著點點血跡的信紙,恭恭敬敬地呈到黑蔽面前。

  「蔽大人,這是從這隻老鼠身上搜出的。 似乎...... 是一份挺有趣的「計劃'呢。 「顧九傾的聲音輕柔婉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邀功與討好的笑容。

  他微微側身,曲線玲瓏的腰肢和修長的身段在彎腰時展現無遺,明明是男的,卻有著比女性更加誘人的手段。

  黑蔽眼皮都沒抬,隨手接過那染血的信紙,指尖一撚,信紙展開。

  他的目光在上面隨意地掃視著,速度快得驚人。

  方羽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危險。

  但他強行壓制住了所有逃離或反抗的衝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慢慢地、控制著顫抖的頻率,將手中那杯一直未喝的涼茶,舉到唇邊,淺淺地啜了一口。

  茶已涼透,入口只有苦澀。

  他的眼睛,透過氤氳的茶氣,看著對面那個慵懶且深不可測的六皇子。

  棋盤已經徹底傾覆。

  棋子暴露在陽光下。

  而執棋者之一,正用那雙仿佛洞悉一切、又對一切漠不關心的眼睛,打量著他這隻...... 意外闖入的「卒」。

  接下來,是直接被碾碎,還是...... 被隨手拿起,擺放到另一個位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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