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終破

  城堡內的宴會上。

  侍從跌跌撞撞地撞開宴會廳沉重的雕花木門,汗水和血污混在一起,浸透了他華麗的號衣。

  他幾乎是撲倒在內廷總管腳下,聲音嘶啞地尖叫。

  「大人!叛…叛民衝進來了!老騎士大人…他…他殿後,快…快護送陛下離開!城門…城門破了!」

  如果他還聰明,他就知道這種時候應該悄悄的告訴我,但外面的狀況,完全的嚇到了他。

  他現在已經快要神志不清了。

  剛才還充斥著虛偽笑聲、水晶杯碰撞聲和抱怨守夜人「擾亂市場」的宴會廳,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緊接著,是國王克提爾六世震耳欲聾的咆哮。

  他肥胖的身軀猛地從華麗的王座上彈起,將滿桌珍饈撞得稀里嘩啦,頭上鑲滿寶石的王冠都快要戴不穩了。

  「什麼?!一群賤民,安敢如此!衛兵!衛兵在哪?把這些下賤胚子統統絞死!吊在城牆上風乾!」

  

  那歇斯底里的叫著,忿怒的咆哮。

  這可是他的壽宴,出現這樣的狀況,簡直就是在打他這個國王的臉,對於他這樣一個王族而言,侮辱性極強。

  往後的幾十年,他都可能成為貴族口中口口相傳的笑柄。

  然而,當侍從帶著哭腔補充道

  「騎士長大人…被牽制住了…他們快殺到內堡了!」時,國王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瞬間褪成死灰。

  所有的暴戾瞬間被恐懼取代,他像被抽掉了骨頭,肥碩的身體晃了晃,竟直接癱軟在王座旁,鑲著碩大藍寶石的王冠歪斜地扣在額角。

  他手忙腳亂地試圖爬起,卻又被自己拖地的金線刺繡王袍絆倒,像只受驚的肥碩甲蟲在地上狼狽地蠕動。

  「密道!對…密道!」

  他尖利地嘶喊著,完全不顧一旁花容失色、正欲上前攙扶的王后,甚至粗暴地一把推開試圖抱住他腿的小兒子。

  那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手中鑲著寶石的撥浪鼓滾落在地毯上,國王連看都沒看一眼。

  「快!帶本王走!現在!立刻!王后…王后自己跟上!」

  他語無倫次,手腳並用地試圖向王座後方那幅描繪著先祖征服偉業的巨大掛毯爬去,那裡隱藏著王室最後的逃生通道。

  渾濁的尿液在他爬過的猩紅天鵝絨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散發著臊氣的污跡。

  太醜陋了,從未有一個國王如此的醜陋。

  不會有哪個國王會出現這般污穢的狀態,這根本不是一國之君該有的。


  而這就是為什麼守夜人會將這裡定為燃起新秩序的原點。

  這裡曾經是人類的國王,第一個國王誕生之地。

  那是絕對的英雄,帶領人類反抗精靈的英雄。

  這裡是榮耀之所。

  然而在長時間的分裂下,曾經的那些大公爵,大貴族們,向外開拓,分割了王國。

  原本最初的人類王國,比起現在整個大陸只是一個小小的區域。

  而那些真正的大國早就在開拓和征戰中繁榮。

  對於所有的王國貴族來說,這個地方只剩下曾經歷史的榮耀了。

  只剩下象徵的意義。

  而曾經的王國所在的範圍也就是一個王國的都城,以及周邊的幾個衛星城市及其散布出去的村莊小鎮。

  地理位置也不算好。

  為了避免攻打這裡惹上眾怒,避免成為被其他貴族攻伐的藉口。

  無人對這裡感興趣。

  在這樣的情況下,原本神聖的血脈,越來越荒誕。

  在往日的榮耀中墮落。

  在曾經的邪神戰爭中,稍微有資質的,早就已經墮入了邪神的懷抱,掀起了一場又一場的混亂,導致整個國家衰退至極。

  本就貧乏的國力越發衰弱,直至現在只剩表面的榮耀和歷史了。

  而那一場又一場的混亂,由邪神帶來的,癲狂,更是導致曾經的王國血脈接連死去。

  現在的國王只是一個被推舉的無智的傀儡,甚至沒有接受過什麼教育。

  國王這赤裸裸的醜態和拋棄妻兒的行徑,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宴會廳內炸開了鍋。

  「天哪,帶我們走。」

  「那些泥腿子掀起的叛亂,他們瘋了。」

  精明者反應最快。

  馮·埃里克伯爵臉上的傲慢早已不見,他眼神銳利如鷹,一把扯過身邊的情婦,低聲對幾個心腹貴族使了個眼色。

  幾人悄無聲息地退向側廳——顯然,他們知道不止一條秘密通道。

  他當然清楚。

  畢竟他才是這個王國背後實際的掌權者。

  幾個真正在背後操縱這個國家的大貴族,立刻眼神示意,各自散開,帶著心腹手下迅速在混亂中離場。

  蠢貨仍在叫囂。

  那位之前還在抱怨「金穗莊園佳釀跌價」的葡萄藤徽章男爵,此刻漲紅了臉,揮舞著金酒杯對著大門方向破口大罵。


  「怕什麼!一群烏合之眾!內堡銅門厚達半尺,他們拿牙齒啃嗎?

  「衛兵!給我守住!守住!回頭每人賞十個金幣!」

  他身邊的幾個同樣腦滿腸肥的附和者,也強作鎮定地點頭,只是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惶恐。

  拿著隨身的手帕,不停的擦著額頭的汗滴。

  貴婦名媛尖叫著,刺耳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像刀子刮過玻璃。

  珍珠項鍊被扯斷,稀里嘩啦滾落一地,踩在慌亂的高跟鞋下。

  昂貴的絲綢長裙被踩住撕破。

  濃妝艷抹的臉龐因恐懼而扭曲變形,精心梳理的髮髻散亂不堪。

  她們像受驚的鴿子般擠在一起,除了尖叫和哭泣,完全不知所措。

  更多的人則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華麗的大廳里亂撞,試圖尋找生路。

  有人打翻了香檳塔,金黃的酒液和破碎的水晶四處飛濺。

  有人為了搶一條看似安全的通道而互相推搡謾罵。

  一位老侯爵試圖搬動沉重的純金燭台當武器,卻閃了腰,痛苦地蜷縮在地毯上呻吟。

  整個宴會廳,這座象徵著數百年「高貴榮耀」的核心堡壘,此刻只剩下奢華的廢墟、刺鼻的尿臊、歇斯底里的尖叫和人性在死亡威脅下暴露無遺的醜態。

  與此同時,內堡最後的銅門前,戰鬥已進入白熱化。

  暴民的怒吼、武器的碰撞、垂死的哀嚎混雜成一片毀滅的交響。

  綽號「黑狼」的冒險者首領,一身洗得發白的皮甲上沾滿血污,手中沉重的雙手戰斧卻舞得如同旋風,每一擊都勢大力沉。

  攻擊中帶著平民積壓百年的怒火,狠狠砸向身著鋥亮板甲的騎士長。

  騎士長的劍術精湛,家傳的「獅心劍法」大開大合,劍刃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嘶鳴。

  「低賤的爬蟲!憑你也敢挑戰獅鷲家族的榮耀?!」

  騎士長目眥欲裂,頭盔下的臉因憤怒和恥辱而扭曲,他的每一次格擋都震得黑狼手臂發麻,但黑狼眼中燃燒的野性火焰更盛。

  「榮耀?用我們的血淚和妻兒屍骨堆砌的榮耀?!」

  黑狼咆哮著,一記勢若千鈞的橫掃逼退騎士長,斧刃在對方華麗的胸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之所以功成名就,之所以已經在塔里爾大陸開拓中建立了榮耀,還有返回的唯一原因。

  就是復仇。

  他之所以會成為第一批冒險者,毫不猶豫的奔向守夜人的開拓隊。


  就是因為他一無所有,心中只有復仇的怒火。

  他覺得自己已經擁有實力時,毫不猶豫的回來了。

  對於這些該死的貴族,他怒火中燒,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

  「嘗嘗被踩在腳下的滋味吧,貴族老爺!」

  騎士長實力更強,鬥氣渾厚,幾次險險將黑狼逼入絕境。

  但黑狼並非孤軍奮戰。

  遠處陰影中,一支無聲的箭矢如毒蛇般射出,精準地釘入騎士長左腿鎧甲的關節縫隙。

  「呃啊!」

  騎士長劇痛之下身形一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黑狼如同真正的惡狼般撲上,戰斧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從一個刁鑽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劈開了騎士長頭盔與頸甲的連接處。

  滾燙的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黑狼猙獰的臉龐。

  這一擊力大勢沉。

  魔力匯聚其上,這一擊因為怒火攻擊性上升了數倍不止。

  「我要斬下你的頭顱,即便是恩賜,也會令你死亡!」

  本來就因為數次攻擊而生命值不高的騎士,在這最終的攻擊當中血條清空。

  不可一世的獅鷲騎士長,帶著無盡的憤怒與不甘,轟然倒地。

  頭顱沒有被斬斷,還剩下一半的皮肉連接。

  眼中最後映照的是平民燃燒著復仇火焰的雙眸。

  這裡的戰鬥並不止這一場,所有的騎士都被牽制,甚至被擊殺。

  另一邊,鬚髮皆白的老騎士巴頓爵士,正與一位同樣鬢角斑白、手持劍盾、傭兵打扮的中老年冒險者激戰。

  兩人的招式都樸實無華,卻招招致命,充滿了戰場磨礪出的狠辣與效率。劍盾相交,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好身手,老兵!」

  巴頓爵士擋開一記直刺,喘息著贊道,眼中竟有一絲欣賞。

  「在哪支部隊服役過?」

  對方的戰鬥技法,他再熟悉不過了,年輕時他也曾與這樣的士兵並肩作戰過,所以很快他就認了出來。

  「北境邊防軍,『灰熊』聯隊。」

  冒險者沉聲回答,盾牌格開對方迅捷的反撩。

  「你呢,爵士?」

  「王立騎士團,『鐵壁』。」巴頓爵士報出番號,語氣帶著驕傲,也帶著一絲蒼涼。

  「榮耀所在,不得不戰。」


  「我懂,爵士。」

  冒險者眼神複雜。

  「為了活命,為了後輩能喘口氣,不得不戰。」

  兩人都明白對方的立場和堅持。

  短暫的沉默後,戰鬥再次爆發,更加激烈。

  沒有華麗的鬥氣,只有生死相搏的經驗與意志。

  最終,在一次盾牌的猛烈撞擊後,巴頓爵士因年邁和之前戰鬥的消耗,動作慢了半拍。

  冒險者的長劍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刺穿了老騎士肋下鎧甲的薄弱處。

  巴頓爵士悶哼一聲,拄著劍緩緩跪倒,看著沖向內堡大門的人群,喃喃道。

  「榮耀…歸於…」

  話未說完,氣息已絕。

  冒險者默默收起劍,對著倒下的老騎士行了一個簡短的戰士禮,隨即轉身投入更激烈的戰團。

  哪怕這是一個值得敬佩的老騎士,那也依舊是壓迫的貴族老爺。

  並非所有騎士都被壓制。

  一位身材魁梧、手持長柄戰錘的騎士展現出了驚人的實力。

  他像礁石般擋在暴民衝鋒的路上,戰錘揮舞如風車,每一次砸落都帶起一片血雨腥風,將一名沖得太前的、手持短斧的年輕冒險者連人帶武器砸得骨斷筋折。

  隨著數次攻擊而導致血量清空,慘死當場。

  他狂笑著:「螻蟻!再多也是螻蟻!」

  然而,暴民的洪流無窮無盡。

  同伴的死更激起了更大的憤怒。「為小疤臉報仇!」

  數名手持長矛的暴民和另外兩名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一名持雙手劍的戰士,一名揮舞鏈枷的壯漢。

  同時撲上。

  長矛戳刺干擾,鏈枷纏向戰錘,雙手劍戰士則悍不畏死地近身猛攻。

  騎士雖勇,一時間也手忙腳亂。

  一支冷箭再次建功,射中了他戰馬的臀部,驚馬人立而起。

  騎士被掀翻在地。

  瞬間,無數武器落下——長矛、草叉、釘頭錘、砍刀…如同憤怒的潮水拍碎了孤立的礁石。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騎士,轉眼間就被淹沒在狂暴的人潮之下,連慘叫都未能持續多久。

  另外兩三名被分割包圍、眼見大勢已去的年輕騎士,在絕望中顫抖著扔掉了武器,跪地投降,隨即被暴民粗暴地捆綁起來。

  「衝進去!吊死那些貴族老爺!」


  「把國王拖出來!」

  「為了老約翰!為了我們被奪走的一切!」

  在震天的怒吼聲中,內堡最後的銅門,在無數雙手的推搡、武器的劈砍和攻城槌的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向內倒塌!

  暴民與反抗者的洪流,夾雜著血腥、汗臭和復仇的狂熱,如同決堤的岩漿,洶湧地灌入了克提爾王國權力與奢華的最終象徵——內堡大廳。

  他們的目標清晰而暴烈。

  抓住那些瑟瑟發抖的貴族,將他們吊死在象徵他們「高貴血脈」與「金穗莊園榮耀」的旗杆之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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