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嘉靖訓子
周圍臣子們的目光注視。
嘉靖自然是感受到了。
然而此刻的他,卻是心情複雜。
一面是心知太子讀書用功,學問雖然瞧著淺薄,卻也出乎自己所料,甚至超過預料好幾倍。
可是另一面,兒子今日當著眾人說的這些話,又實在是太過……
太過不可理喻了些。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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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心中無比肯定,兒子說的這些事情,不管是說皇帝巡視軍營,還是說因糧於敵,以利激勵士卒。
甚至兒子最後那含糊不明,未曾道明的開疆拓土、船下大洋的言論。
在朝中官員看來,恐怕都是不可理喻且不能接受的。
而偏偏就是這,才讓嘉靖頭疼不已。
過往未曾注意,如今再看這個太子,當真是剛硬的很啊。
可這小子懂這麼多道理,難道就不懂過剛易折的道理?
嘉靖目光掃過眾人,臉色頓時一沉,刻意將聲音放大了些:「荒唐!不學無術!」
「如今不過才出閣讀書,本該好生跟隨先生們鑽研四書五經,豈是讓你看這些雜七雜八書本的?」
「今日又這般胡言亂語,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天下億兆黎元,軍國大政,自然有嚴閣老等人操辦,豈是你可以置喙的?」
朱載壡眉頭一挑,當即拱手跪下。
他低著頭:「兒臣知錯。」
張治見狀,卻是心中一軟,趕忙拱手勸諫道:「陛下,太子殿下心性純良,今日首讀,更是熟稔課業,足見太子殿下天賦承襲陛下聖睿之聰。閒暇之時,更未曾如外間那些士子們追捧腌臢話本般。不過是讀了些各家經典而已,初學悟得些許淺顯,並非過錯。臣等如今選為日講官,自當恪盡職守,日後細細輔導太子殿下。」
和嚴嵩、呂本兩人相比。
張治作為今天首日的日講官,親見太子殿下這塊璞玉,到底是不願這塊美玉遭受皇帝的厭惡和責罰。
高拱終於是找到機會,亦是上前一步,低頭勸諫:「皇上,太子聰慧不減,而太子殿下本就非尋常人,乃為天家子嗣,陛下血脈,國家儲君。天下士子,只需讀四書五經,入仕為官,治理一方。然,君上豈是士官?自當博覽眾家之長,兼聽則明。」
嘉靖看向兩人,而後餘光里又掃向嚴嵩、呂本兩人。
他渾然不顧呂本和高拱的勸諫,繼續責罵道:「天下之事,現如今還輪不到他來說!自覺讀了幾本書,便能揮斥方遒?當真笑話!不過一小兒也!」
聽到這話。
跪在地上的朱載壡卻是心中一安。
他不熟悉其他人,可太懂老道長了。
若老道長真的生氣了,絕不會說這麼多。
尤其是方才最後一句,用小兒來責罵自己。
其實換個角度去看,難道不是在維護自己,為自己開脫?
看來是自己今天說的那些話,有些事情是說到老道長心裡去的。
可其他人一時間卻難以品悟出來。
嚴嵩更是眉頭成川,見皇帝似是暴怒,終於還是開口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若說有過,也只是過在聰慧天賦用於旁處,而非全數投之於四書五經。但太子殿下所言之事,也並非不無道理。」
說完之後。
嚴嵩又說:「臣現在細細想來,倒也覺得太子殿下今日所說雖然於國家而言尚還淺顯了些,但亦是頗為有理。若陛下擇吉日,巡視京營、御馬監,會內閣、兵部、五軍都督府察察京軍情蔽,懲處不法。定然如太子殿下所言,軍心振奮,將士無不以拱衛京畿為榮。」
挑來挑去,未免皇帝真的發怒。
嚴嵩只能是將巡視京營的事情提了出來,但也自動忽略了朱載壡說的巡視邊軍的話。
既然皇帝今天都在萬壽宮提了這事,如今堵不如疏,就讓皇帝在京師折騰一二吧。
反正別離開了朝廷的視線就行。
呂本見首輔也開口勸說了,便當即在一旁附和道:「是啊陛下,太子雖然是多讀了些雜書。可太子殿下所言國中興農,邊地開墾,確也契合當下朝中所要做的事情。如今邊軍每歲損耗御增,若是邊地能開墾荒地,即便免徵賦稅,亦可就地使得邊軍士卒糧草增之。太子殿下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可見太子殿下亦是當真用心讀書,潛心觀政。」
見嚴嵩和呂本也終於開口勸說。
嘉靖掃了一圈眾人,然後冷哼一聲,低頭看向跪在面前的兒子,心中倒是鬆了一口氣,面上卻是冷著呵斥:「到底還是太過閒散了些,雜書看的亂了心智!罰抄《大學》十篇,呈送聖前,若有錯字雜亂,再罰!」
朱載壡頓時心中大呼,竟然還是罰抄這種老一套的懲罰。
十篇啊!
加起來就是兩萬多字!
不過好在老道長沒有限制期限。
他當即頷首領命:「兒臣知錯,領罰。」
這頭張治眼看著這個璞玉學生領了罰,竟然是當著眾人的面,上前將其拉起。
嚴嵩看的是眼角一抽。
嘉靖又看了一圈,慍怒的一拂袖:「今日便到這裡吧,叫諸卿看了狂妄小兒的笑話。」
皇帝表現出一副因子顏面丟失的模樣。
嚴嵩等人心知今天差不多也就到這裡了,當即躬身作揖:「臣等告退。」
言罷。
眾人這才當著皇帝的面,魚貫而出。
等到眾人走到殿外,便聽殿內又傳來皇帝惱怒的聲音。
「不學無術!」
「徒增笑話!」
「今日便在萬壽宮,當著朕的面抄寫完十篇《大學》!」
「敢有下次,朕再不容你!」
嚴嵩等人聞聲,腳步放慢,無聲回頭看向大殿。
呂本搖頭低聲道:「日後再為太子殿下講讀,恐怕還要多加留意,雜書還是不能再讀的。」
嚴嵩點頭說:「目下看來,太子殿下只是為雜書所擾。今日雖然多提農戰兵事,卻也涉及未深,只是卻要勞煩諸位,萬不可使我大明再有一位武宗皇帝了。」
眾人齊齊無言點頭。
武宗啊,那可是能折騰的大明朝上上下下不得安寧的皇帝。
張治卻有些猶豫,但還是壓著心頭的念頭,笑著說:「元輔與諸位倒也不必太過擔憂,至少目下看來,太子殿下心性純良並無可言,加之如今便能憂心國事,難道是什麼壞事嗎?聖賢教化,重在教化,往後我等協力,好生教導太子便是。」
這話亦是得到了眾人的認同,除了高拱之外,無不是一一開口贊同。
眾人一路說著話,商議著東宮的教育問題,便各回本部。
另一頭。
小蜜蜂朱載坖和朱載圳,看著太子皇兄跟隨父皇離去,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一路到了西苑萬壽宮。
朱載壡都在捉摸著,接下來老道長會怎麼對自己。
等他低著頭跟著嘉靖到了內殿,見到前面的靴子停下,便趕忙乖順的束手停下腳步。
嘉靖看著一路跟過來的兒子,眉宇間帶著憂慮,幾番思慮之後沉聲問道:「今日那些話,都是怎麼想到的?」
說完後。
嘉靖又覺得或許這小子聽不明白,便解釋道:「朕今日其實也沒惱你所說的,只是……當著前朝臣子的面,有些事不得不這般做,你可明白?」
朱載壡聽到這話,立馬拱手作揖:「兒臣明白,今日讓父皇分憂,還望父皇恕罪。」
嘉靖擺擺手,接過黃錦送來的茶。
喝了一口潤過嗓子。
才點點頭,語重心長道:「等你日後便知道朕今日為何會這般做。」
我當然知道了!
朱載壡心裡嘀咕了一聲。
嘉靖這時又說:「說說吧,你都是怎麼想到的。」
朱載壡恭順的抬頭看了一眼老道長,面色小心道:「兒臣就是看了些書,知父皇近來為宣府一事煩憂,加之朱都御史在浙江、福建的事,才會有此一說。」
聽到這等不同的解釋。
嘉靖眉頭一跳:「那也不該當著前朝臣子的面說這等話!」
太子好武,太容易出問題了。
嘉靖心中明白,至少在朝堂上那些臣子看來,是這樣的。
朱載壡如今見老道長是這等反應,便知曉自己此前心中猜想大致無錯。
當下便壯著膽子說道:「兒臣實在是看不得父皇與朝廷委曲求全!更看不得明明我大明太祖、成祖皇帝,甚至是憲宗皇帝,都能打的賊虜抬不起來頭,如今卻是聞戰便懼!可……可兒臣平日也難見父皇,今日才大膽當著前朝的面說了這些事……」
說完後,他的臉上已經滿是憤懣和委屈。
仿佛一切都是急嘉靖之所急,憤嘉靖之所憤。
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孝順的太子所為。
而在朱載壡看來,如今自己雖然是大明皇太子,但當下的一切卻又是必須要做的。
畢竟。
通往權力的道路,本就是由虛偽和犧牲鋪就。
自己裝著純孝,犧牲些面子,只要能換來更多的信任和權力。
一切都是值得的。
嘉靖卻是罕見的上前一步,伸手拍在兒子的腦袋上。
隨後鬆開手。
他才繼續循循善誘的說道:「痴兒!父皇知你向來孝順,如今知聞朝堂之事,不願為父委曲求全。可朕是天子,是大明的皇帝,又如何會是你說的這般委屈?」
輕嘆一聲。
嘉靖看著站在面前,不知不覺已經快要長到和自己一般高的兒子。
心中一動。
他是想到了朱載壡剛說的最後一句話。
嘉靖不由暗自思忖,心中生出猶豫。
若是太子能日日見到自己。
或許今日也就不會當著朝臣的面說那些話了。
只是二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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