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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9章 這該死的世道

  第1169章 這該死的世道

  王冀一直覺著無知無識的活著就是牲畜。

  在他的眼中,普通百姓就是牲畜。

  百姓整日忙碌只是為了一日兩餐,只是為了衣能遮體。

  而王冀早已脫離了這種低層次的追求,每日吃喝之餘,來杯茶,窗下看本書,林子裡溜達一圈……約幾個好友喝酒,大伙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這才是活著!

  但他依舊覺著自己的生活狀態不夠好,羨慕自己的姻親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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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氏的人早已脫離了對這些事物的追求,他們的子弟從束髮受教開始,目標就很明確。

  「崔氏的人目的就是出仕,封侯拜相。」

  王冀有些艷羨這樣的生活高度,但卻學不來,也沒這個能力。

  「阿郎!」

  一個僕役急匆匆的跑進來,「王亮被趙氏殺了。」

  王冀一怔,「什麼?」

  僕役惶然道:「王亮去告誡趙氏,誰曾想趙氏早有準備,趁其不備……一刀就殺了王亮。」

  「打死!」王冀怒不可遏,「活活打死!」

  僕役說道:「剛好有外鄉人路過看到了,說是代為報官。」

  「報官?」王冀冷靜了下來,「報官也是死,老夫能讓她後悔被生出來!」

  ……

  清河縣縣廨中,縣令劉冬青正在處置公務。

  「明府。」

  小吏進來,「王氏出事了。」

  「嗯?」劉冬青放下筆,「何事?」

  「王氏的管事被莊上的農婦給捅死了。」

  劉冬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問道:「是隱戶還是有戶籍的?」

  「隱戶。」小吏揣摩了他的心思,「王家人本想打死那農婦,可正好有旅人路過,說是代為報官,剛才那些人已經到了。」

  「先按規矩辦。」

  劉冬青神色平靜。

  小吏心領神會,「是。王氏的人在等候,緩過這幾日再說。」

  劉冬青等他走後,有些茫然的看著虛空。

  「一身所學為何?」

  前面,兩個男子正在報案。

  「那女子是殺了人,可那些大漢看著凶神惡煞的逼在她家門外,正準備動手,她這個可算是還擊吧?另外……我等怎地聽聞那女子的夫君被人打死了?打死了她的男人,還上門作甚?再弄死那個婦人?好狠的王氏,耶耶從未見過這等狠毒的人。」


  報案的男子活動了一下腳,一臉酸爽。

  接待他們的官員冷著臉道:「知道了。」

  知道了三字堪稱是進可攻退可守……我知道了,但我要怎麼做和你沒關係,也不會告訴你。

  男子不滿的道:「這是王氏那邊先殺人……對了,我想問問,她的夫君被殺……可抓到兇手了嗎?」

  官員乾咳一聲,「我還有事。」

  官員轉身就走,男子說道:「哎!殺人償命,這殺了人你等不管,這是哪家的道理?」

  「滾!」

  門外的小吏喝道。

  「包東,走了。」

  外面一個雷公臉男子喊道。

  男子搖頭,「這不是事啊!」

  出了縣廨,二人蹲在門外。

  「人犯帶來了。」

  趙氏被兩個大漢押解來了,滿臉青腫。

  「哎!誰特娘的動了私刑?!」

  包東怒了,上前問話。

  跟隨的一群大漢中有人罵道:「賤狗奴,與你何干?滾出清河縣!」

  這裡是貝州州治清河縣,也是崔氏的大本營,這些大漢哪裡會把兩個外鄉人放在眼裡。

  趙氏抬眸看了一眼包東,那眼中全是死寂。

  是什麼能使一個人如此絕望?

  以至於讓她覺著死去比活著更好些。

  一個大漢還示威似的踹了趙氏一腳。

  「賤狗奴!」

  呯!

  世界安靜了。

  大漢的臉就像是豬頭般的高高腫起。

  「外鄉人殺人了。」

  那些大漢怒不可遏,衝過來就圍攻。

  一群人圍攻兩個外鄉人,這還不是手到擒來嗎?

  砰砰砰砰砰砰!

  看熱鬧的官吏目瞪口呆的看著倒下的大漢們。

  「有兇徒!」

  小吏們拎著兵器沖了出來。

  兩個人就干倒了那麼多王氏的豪奴?

  「這特娘的怕不是悍匪吧。」

  「拿下!」

  包東的眼中多了煞氣,雷洪說道:「別動手,這是官吏,動手咱們就錯了。」

  二人束手就擒,隨即被關在了牢中。


  縣廨這裡就有扣押人犯的牢獄,歸縣尉管轄。每日下衙時縣尉需要去清點人犯數目,確保無人逃脫。

  縣廨的大牢條件自然趕不上刑部和大理寺,甚至還趕不上百騎扣押人犯的房間。

  牢房裡一股子腐臭味,中人慾嘔。

  「等死吧。」

  兩個小吏冷笑著。

  「耶耶死不了!」

  雷洪也在冷笑。

  「還敢頂嘴!」

  小吏一腳就把雷洪踹了進去。

  呯!

  牢門關上。

  「特娘的,好多跳蚤!」

  兩個倒霉蛋傻眼了。

  「虱子也不少,這怎麼睡?」

  雷洪哭喪著臉,「國公令我二人來打前站,就你衝動,這下可好,進來了。」

  小吏回去復命。

  「明府,那二人已經關押。」

  劉冬青點頭,「回頭處置。」

  「劉明府。」

  王舍來了,陰著臉道:「那兩個外鄉人務必要嚴懲。」

  這話帶著頤指氣使的味道,關鍵是劉冬青覺得自己變成了王氏的下屬,他不悅的道:「此事老夫會處置。」

  王舍抬眸看著他,「老夫的族侄死了。」

  劉冬青眸色微冷,「有規矩在。」

  王舍突然笑了,「那是隱戶,什麼規矩?隱戶就是我家的牲畜,規矩何時能管到我等大族的頭上了?劉明府的規矩?還是大唐的規矩?」

  劉冬青面色鐵青,王舍起身,「老夫還得去崔氏一趟。」

  清河崔的大本營就在這裡。

  劉冬青的腰背一軟,「回頭老夫會嚴加處置。」

  他得罪不起崔氏……崔氏一旦發動關係網,他這個小小的縣令轉瞬就會成為炮灰。

  賤狗奴,不打不聽話!

  王舍咄咄逼人的道:「趙氏要交給王氏處置。」

  劉冬青默然點頭。

  王捨出門時,劉冬青說道:「那兩個外鄉人拳腳了得,若是他們把此事咬住不放,王氏會有麻煩。」

  他也會有麻煩。

  王舍傲然道:「在清河我等就是天,告訴那兩個外鄉人,這是清河崔的事。聰明的自然會噤聲,不聰明的……我家自有主張。」


  劉冬青木然看著虛空,良久嘆息,「一身所學為何?」

  城外,數十騎正在驗證身份。

  「哪來的?」

  守門的軍士也很是傲氣。

  就如同有人說的,給清河崔看大門,回頭家中的孩子都能沾些貴氣。

  負責交涉的侍衛說道:「長安來的。」

  軍士伸手,「過所。」

  過所就是出行的憑證。

  侍衛摸出了一份文書。

  軍士面色大變,「敢問……」

  侍衛淡淡的道:「趙國公來貝州辦事。」

  軍士抬眸,就見賈平安和一個少年站在後面,衝著縣城城頭指指點點的。

  「這裡便是清河縣,所謂清河崔就發源於此,隔壁是博陵,博陵崔。加上趙郡李氏,范陽盧氏,河北道堪稱是士族的老窩。」

  「舅舅,那咱們此行就是來捅馬蜂窩的。」

  「是啊!」

  賈平安有些小興奮。

  「見過國公。」

  守門的軍士肅然行禮。

  「辛苦。」

  賈平安策馬入城。

  「國公,包東二人被清河縣拿下了。」

  百騎的人去打探了消息。

  「他二人去莊上查探馮五之死的消息,正好碰到王氏的人上門,馮五的娘子趙氏竟然懷揣小刀,一刀捅死了王氏的管事。包東二人阻攔王氏豪奴弄死趙氏,隨即去縣廨報案,卻被關了進去。」

  「住所可找到了?」

  賈平安不著急去弄這事兒。

  「尋到了。」

  ……

  清河崔名氣太大,以至於這一代的家主崔景平日沒事兒不出門。

  在家的日子也頗為逍遙,讀書,沒事在莊子裡轉悠。只要他願意,清河,乃至於河北道都能隨時去。

  過所這個東西限制的是普通百姓出行,到了崔景這等地位,他說下午去博陵走走,最多半個時辰過所就辦好了。

  身份到了一定地步,普通人的煩惱他們壓根無法理解。

  「阿郎。」

  崔景正在家中的林子裡散步,手中握著一卷書,卻是魏晉時的詩集。

  魏晉名士好空談,詩中都帶著些出塵之意。

  「何事?」


  崔景回身,眸色平和。

  僕役說道:「半個時辰前,賈平安來了清河縣。」

  崔景淡淡的道:「這位士族大敵來清河作甚?罷了,想來你也不知。」

  僕役低頭。

  「大兄!」

  外面來了一人,崔景笑道:「五郎為何從長安回來了?」

  來人正是崔晨。

  他面色微冷,「老夫是跟著賈平安到了清河,大兄可知此子來此何意?竟是為了王氏打死隱戶之事……」

  崔景微微眯眼,「為一個隱戶之死……不至於。那隱戶為何而死?」

  崔晨說道:「那馮五鼓譟移民安西,被王氏打死。」

  崔景把書緩緩合上,沉吟良久。

  崔晨這一路趕得急,此刻又餓又渴,「去給老夫弄茶水來,再弄一張胡餅。」

  崔景突然嘆息,「哎!山雨欲來啊!」

  崔晨點頭,「老夫懷疑他他想藉此對付崔氏。」

  崔景眸色微凝,「你小看了他。一個隱戶之死不是大事,犯不著賈平安下來。他來此唯有一種可能……那便是藉此清理。」

  「清理……」崔晨冷笑,「難道他還敢清理隱戶?」

  崔景說道:「他為何不敢?」

  崔晨淡淡的道:「他若是敢清理隱戶,就會成為天下人之敵。」

  隱戶不只是士族有,權貴高官,地方豪族,誰家沒隱戶?

  但凡觸動了這個,就是觸動了上等人的核心利益。

  「他想尋死嗎?」

  「他大概是想死。」

  ……

  一個大漢出現在了清河縣廨外面,「放人。」

  「你是……」

  劉冬青問道。

  「刑部郎中李敬業!」

  未來的英國公來了。

  劉冬青苦笑,「李郎中不知,那二人痛毆了當地百姓……」

  王氏的人來了,盯著李敬業,有人問道:「此人是誰?為何劉明府這般恭謹?」

  「說是什麼李郎中。」

  李敬業冷笑,「什麼狗屁的百姓,不就是豪奴嗎?放人,他們有事來尋耶耶!」

  王氏一個豪奴過來罵道:「賤狗奴,耶耶……」

  啪!

  只是一巴掌,豪奴就撲倒在地,再無聲息。


  劉冬青:「……」

  「放……放人!」

  包東和雷洪出來時,見地上躺著個人,李敬業一臉不耐煩的模樣,就知曉這位爺發飆了。

  「這位是刑部郎中。」

  王氏豪奴們沒敢動手,隨即回去稟告。

  王冀不在家。

  他去了崔氏。

  「賈平安來了,說是要查阻攔百姓移民之事。」

  王冀並未慌張。

  崔景沒見他,是崔晨出面接待。

  「移民?王氏自家處置好此事。」崔晨很冷情,「另外,收斂些……」

  王冀不解,「崔氏在此,賈平安難道還敢動手?」

  這個蠢貨!

  地方豪族為何跋扈的沒邊了?因為他們在地方就是土霸王,卻不知長安的變化。

  「謹慎些!」

  崔晨自然不能弱自家威風。

  「如此老夫就盯著些。」

  王冀回到了家中,得知那兩個外鄉人被刑部的人帶走後,就冷笑道:「賈平安跋扈。」

  什麼叫做土皇帝。

  這就是土皇帝!

  長期的跋扈生活讓他們覺著自己就是神靈,能俯瞰世間。你要說賈平安是個名將,王冀會說清河縣是耶耶的地盤,是龍盤著,是虎趴著。

  崔景卻在琢磨賈平安。

  「他會如何做?隱戶被打死,王氏丟一個人出來頂罪即可。」

  ……

  「王氏的人跋扈,竟想當場弄死趙氏,我二人看不過去,這才出面。」

  包東有些羞愧。

  雷洪說道:「我二人誤了大事……」

  他們覺得會被呵斥處罰,也做好了準備。

  賈平安說道:「人命就是最大的事。」

  包東大喜,「國公,如今那趙氏被關在了清河縣,每日都聽到慘叫……」

  「縣裡放了王氏的人進去虐打趙氏。」

  賈平安對這個門清。

  「律法只是為下等人而設,趙氏殺了王氏的人,自然逃不脫虐殺的結局。」

  「這個案子麻煩。」隨行的官員說道:「趙氏殺人證據確鑿,連帶著馮五被殺都少了些同情心。王氏能丟個人出來頂罪。國公,這些豪族有這等手段……用錢糧來鼓動豪奴頂罪,一人倒霉換來全家的好日子,這等事有的是人做。」


  「犧牲他一個,幸福全家人。」

  後世這等事兒也屢見不鮮。

  「他們大概以為我一到清河就會衝進王家大打出手……」

  李弘進來了,說道:「舅舅你以前這等事做多了。」

  「胡說!」

  賈平安正色道:「我那是義憤填膺,忍無可忍。」

  李弘坐下,「剛才侍衛來報,外面有人盯著。」

  「先不管。」

  賈平安起身,「尋了敬業來。」

  ……

  駐地的街口外,此刻數人散開,懶洋洋的或是蹲著,或是散步。

  「出來了。」

  賈平安帶著十餘人出來了。

  「跟著。」

  賈平安等人去了縣廨。

  「見過國公。」

  劉冬青帶人出來迎接。

  「清河是個好地方。」

  賈平安一邊往裡走,一邊隨口讚美。

  但劉冬青卻不敢接茬。

  「此處人傑地靈,聽聞還出過神仙?」

  劉冬青不敢不回答,「好似有。」

  「那就對了。」賈平安笑了笑,「我聽聞那神仙姓崔。」

  劉冬青汗流浹背。

  這是在衝著崔氏喝罵呢!

  進了大堂,賈平安也不囉嗦,「聽聞清河有隱戶被殺,他的妻子為夫報仇,可有此事?」

  為夫報仇……這個味道不對啊!

  堂下的官吏至少半數變色。

  李弘就裝作是隨行小吏,此刻冷眼旁觀,心中不禁一冷。

  這些官吏是大唐的還是崔氏的?

  地方小吏都是本土人,本土人自然要遵循本土的規矩。

  譬如說崔氏是貝州的土皇帝,他們自然要俯首帖耳。

  劉冬青苦笑,「此事……使君那邊過問了。」

  這鍋甩的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貝州治所就在清河縣,刺史府就在不遠處。

  但從賈平安到了清河開始,刺史府卻沒有動靜。

  好歹要打個招呼吧?

  可貝州刺史梅永仁卻仿佛是聾了,什麼反應都沒有。

  「我奉命來處置此事,如此,把趙氏提來,我來審案。」

  趙氏被提上來了。

  兩個小吏手一松,趙氏慘嚎一聲,就撲倒在地上。

  賈平安神色平靜,「看看。」

  雷洪上前一番詢問,抬頭道:「國公,趙氏被打斷了腿。」

  此刻的趙氏那張臉已經看不出人形來,慘叫聲沙啞,恍如獸類。

  「誰幹的?」

  賈平安問的很平靜。

  下面的官吏鴉雀無聲。

  賈平安看向劉冬青,「誰幹的?」

  劉冬青強笑道:「是拷問……」

  呯!

  案卷和劉冬青的臉親密碰撞,賈平安罵道:「拷尼瑪!」

  他起身說道:「趙氏殺人確鑿,拷問什麼?拷問她為何殺人?劉冬青,你在羞辱賈某的智慧嗎?」

  劉冬青抬頭,見賈平安眼中多了殺機,剛想說話,趙氏止住慘嚎,喊道:「是王氏的人……」

  賈平安深吸一口氣,「王氏的人為何能自由進出牢獄?為何能在牢獄中動私刑?」

  沒人回答。

  「土皇帝啊!」

  賈平安冷笑,「誰放的人?」

  下面一個官員出來,渾身顫慄。

  「拿下!」

  隨行的百騎衝上去,一腳踹倒,隨即上繩子。

  「獄卒全數拿下!」

  隨行的人接管了清河縣牢獄。

  「給她診治。」

  隨行的醫者出手為趙氏正骨。

  「多謝……」

  趙氏躺在地上,淚如湧泉。

  「奴是隱戶……奴是牲畜,可他們卻打死了奴的夫君……牲畜他們不會打死,只因牲畜會幹活,可奴的夫君也幹活,他們卻……」

  隱戶不如狗!

  這便是這個世界的社會現狀。

  隱戶和逃戶有區別,逃戶是百姓自發逃亡,從此失去了他們的蹤跡,也無法收稅。而隱戶卻不同,隱戶多指上等人家中的農戶。

  隱戶實則就是奴僕,甚至地位比奴僕還低。

  賈平安仰頭看著虛空,突然說道……

  「這該死的世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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