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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8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第1168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許敬宗貶官御史中丞,這個變化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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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敬宗變成了御史中丞,以後要彈劾誰那還不是皇帝一句話的事?」

  崔晨對此洞若觀火。

  王舜輕啜一口茶水,眯眼道:「帝後紛爭,對我等是好事。」

  崔晨笑道:「帝後紛爭,自然再無心力對付士族,咱們就看著,看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

  盧順珪靠在窗戶邊看書,淡淡的道:「鬧大了,大唐也就亂了。」

  崔晨說道:「大唐亂便亂了,與我等何干?」

  哪怕是胡人大舉入侵中原的時代,士族依舊能聚眾自保,最後胡人還得要請他們出仕。

  這是他們的底氣所在。

  盧順珪抬眸看了崔晨一眼,眼中有不屑之色閃過。

  ……

  賈家,衛無雙也聽聞了此事。

  「許公那邊可會記恨?」

  蘇荷說道:「多半會。其實許公人不錯。」

  哎!

  二人嘆息。

  「這下算是徹底得罪完了。」蘇荷惆悵的道:「我還說請許公以後給兜兜撐腰呢!」

  衛無雙笑道:「夫君還不夠?」

  蘇荷靠在窗戶邊上,把一雙小巧的秀足放在冰盆上,愜意的道:「夫君懶得很。」

  「阿娘!」

  兜兜就像是炮彈般的沖了進來,「阿娘!」

  蘇荷被嚇了一跳,腳一鬆勁就踩在了冰盆里,頓時被冷的慘哼一聲,腳一軟,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啊!

  兜兜傻眼了,「阿娘,不是我!」

  「賈兜兜!」

  蘇荷爬起來喝問:「什麼事值當你大驚小怪的?說不清楚……扣零花錢。」

  兜兜苦著臉,「許公來了,還帶來了禮物。」

  衛無雙和蘇荷面面相覷。

  蘇荷試探著問道:「許公難道是……被氣瘋了?」

  前院,許敬宗和賈平安、楊德利坐在一起。

  「夏日炎炎,老夫想著陛下為何不去九成宮。」

  「去了也看不到景致,不如不去。」楊德利的回答若是被李治聽到了,絕對會炸。


  「也是。」許敬宗卻贊同這個說法。

  「御史台是個好地方,許公,家裡的鍋可夠?」

  賈平安幽幽問道。

  許敬宗坦然道:「不夠也得夠,陛下的安排,老夫就算是做到天怨人怒也得做下去。」

  這就是許敬宗能富貴一生,壽終正寢的緣故。

  知足常樂,一心做事,不問來由。

  這就是忠心耿耿,這就是帝王最信任的臣子。

  「見過許公。」

  家裡的孩子們出來了,這也是不見外之意。

  許敬宗笑呵呵的,「回頭老夫家中弄了好吃的,都去,都去!」

  他抬眸,「咦!天色不早了,老夫還得趕緊回去。」

  「都什麼時候了,既然來了自然得吃了飯再走。」

  「不妥不妥。」

  「妥,極為妥當……」

  「那就隨便些,弄些便飯就是了,酒……淡酒就是了。」

  吃飽喝足,許敬宗拎著一包醬鴨舌,紅光滿面的道:「回頭都去家裡吃。」

  送走了許敬宗,賈平安在想皇帝的布局。

  如今朝中僅僅剩下了李勣、劉仁軌、竇德玄三個宰相。李勣是垂垂老矣,不管事了。竇德玄是專管錢袋子;剩下個劉仁軌……

  「老劉會得意吧,這下沒人和他爭執了。」

  劉仁軌名利心重,以前六個宰相時他不時背刺一番同僚,但依舊被壓制。現在不同了,他大展拳腳的時機到了。

  「三個宰相就一個劉仁軌統籌,這個局面……皇帝究竟是想弄什麼?」

  賈平安真的不明白。

  但他是逍遙派,不管!

  他只關注一件事兒:誰監國。

  阿姐覺著該自己,等大外甥再大些後讓位……可她不知曉皇帝還能活差不多二十年。

  歷史上李治在時,大唐權柄始終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所以賈平安覺得阿姐真的沒必要爭這個。

  但這等事兒他沒法勸。

  他只能讓大外甥閃開些,免得被帝後交手的拳風傷到。

  剩下的事兒……聽天由命。

  想通了這個,賈平安心情轉好。

  「兜兜呢?」

  回到後院,竟然安靜的讓人心中不安。

  「郎君,小娘子帶著二郎君去看什麼把戲。」


  難怪!

  賈平安悄然摸過去。

  「看看,轉動這個……」

  一支蠟燭在走馬燈下方,驅動輪轉動,把那些畫面投射在四面。

  「好玩!」

  賈洪拍手,歡喜的道:「我還要看。」

  兜兜得意的道;「回頭阿姐給你買一個最好的。」

  這個大姐頭做的不錯。

  門外的老父親很欣慰。

  「二郎。」

  「啊!」

  「明日我要出門玩耍,你也去吧。」

  賈洪搖頭,臉上的肥肉跟著甩,「不去不去,我要陪阿娘。」

  這個孩子心善的讓一家子都有些擔心,但卻又孝順的讓家人感動。

  「阿姐帶你去吃好吃的,還有許多好玩的。」

  「不去!」

  「那些阿姐都喜歡你,說你好玩。」

  「她們就喜歡捏我的臉,說什麼肉肉的好玩,我不喜歡。」

  賈平安不禁莞爾。

  賈洪心善,臉頰微胖,看著特別的喜慶。但凡見到這孩子的人都想捏捏他的臉頰,逗弄一番。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賈平安覺得該教育一下兜兜。

  「阿耶。」

  兩個孩子起身。

  兜兜辯解道:「可是二郎在家中無聊呀!」

  「他還小。」賈平安說道:「那些小娘子喜歡二郎是一回事,逗弄二郎是一回事,你是阿姐,要護著弟弟,而不是讓別人戲弄他。」

  兜兜一怔。

  孩子還小,教導適可而止。

  賈平安回去了。

  第二日,兜兜說要出門。

  「我會和她們說,以後不許戲弄二郎,否則我會不高興!」

  閨女漸漸長大了。

  閨女長大了,別人家的野豬就會覬覦。

  賈平安今日上朝,路上就有人問了兜兜的事兒。

  「孩子還小,才十三。且等過了十八再說。」

  十多歲的少年能看出什麼來?這時候定親就是坑人。

  所以賈平安絕不會幹這等事。

  三個宰相孤零零的坐在那裡,其他人站著。


  李勣眯眼打盹,竇德玄算計著戶部的事兒,嘴裡念念有詞……

  劉仁軌意氣風發……

  「皇后,移民之事遇到了些阻礙。各地都有人在鬧騰。」

  武后鳳目微冷,「移民乃是大事,誰敢阻攔,各地處置了。」

  劉仁軌很是歡喜這等態度,「是。」

  一個內侍進來,「皇后,沈丘求見。」

  百騎統領來了。

  「皇后,移民條件傳到了各處後,各處百姓踴躍報名……」

  最新的移民政策很優厚:去了安西或是南方後,免稅五年,這個是硬條件。其次就是各地學堂正在新建,移民地的學堂密集程度高於關中,確保移民的子孫能有好前程……

  條件到了這裡就足夠吸引人了,可後面還有一道硬菜:各地官府優先錄用移民的孩子。

  劉仁軌看了賈平安一眼,「各地官府優先錄用移民的孩子,這一條是趙國公強烈要求加進去了。」

  竇德玄說道:「連老夫都想帶著孩子去移民。」

  這是玩笑,但也從側面說明了這個政策的優厚。

  父母想的是什麼?想的是我們可以吃苦,只要對孩子有利的事兒都願意去做。

  「學堂比關中還密集,還得優先錄用移民的孩子,那些有地的百姓都想移民。」

  沈丘同樣覺得這個政策太過寬厚了。

  賈平安說道:「從多年前開始,關中就成了王朝的大本營,不論是官吏還是軍隊,都以關中為盛。譬如說大唐府兵,最多最精銳的就在關中一帶……」

  劉仁軌說道:「如此能充填腹心,確保安穩。」

  充填腹心說的是關中一帶就是大唐的腹心,也是大唐的基本盤,穩住了關中,就是穩住了大唐。

  賈平安說道:「那是以前,如今大唐疆域龐大,若是還抱著關中為腹心這塊招牌不放,發展如何均衡?關中繁茂,可關中資源有限,田地有限。人人都往關中擠,換來的結果就是土地承載不了那麼多人口……」

  這個是現實,府兵制的崩潰一是因為土地兼併,二是因為關中的土地不敷使用,農戶失地……

  「大唐為何要怕別的地方繁茂起來?」

  賈平安覺得這個大唐缺少的是一個正確的長期規劃,「關中早些年就已經人滿為患了,可不管是權貴還是豪族,或是百姓,都不肯離開關中。這樣的背景下要如何轉變?唯有加大移民的力度……而要讓百姓心甘情願的移民,唯有用更優厚的條件去吸引他們。」

  賈平安最後終結道:「一花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大唐需要的不是一個富饒的關中,大唐需要的是無數個富饒的關中。當大唐處處富饒時,這才是真正的盛世,讓後人敬仰的盛世。」


  這個問題被賈平安斷然駁了回去,無人能反駁他的看法。

  武后眸色微暖。

  「那些人為何鬧騰?」

  沈丘說道:「地方有百姓想移民,卻被痛毆,貝州有百姓被毆致死。」

  竇德玄覺得不對,「移民有條件,不達條件的自然不可移民,何須痛毆?」

  沈丘說道:「那是……隱戶。」

  武后眸色微冷,「誰?」

  「貝州王氏。」

  「貝州!?」

  重臣們面面相覷。

  所謂貝州就是清河郡。

  清河郡這個名字在大唐堪稱是如雷貫耳。

  清河崔!

  還有一個博陵崔,這二崔都在河北道。

  「此事……呵呵!」

  有人打哈哈。

  崔建也來了,但卻默然。

  「諸卿以為此事當如何?」

  武后問道。

  群臣默然。

  貝州王氏自然不值一提,但貝州崔氏呢?

  還有相隔不遠的博陵崔呢?

  二崔聯手,大唐也得抖一抖!

  這等事兒怎麼追究?

  「那王氏乃是崔氏的姻親……」

  眾人訝然。

  武后冷笑,「無法無天了,難怪陛下會說地方豪族乃是土皇帝,比他這個帝王還逍遙。」

  「臣惶恐!」

  群臣低頭表示惶恐。

  「惶恐什麼?」武后冷冷的道:「百姓被痛毆而死,你等該惶恐的是他們。」

  這話幾乎是指著群臣的鼻子在叫罵:你們敢不敢衝著士族開火?

  群臣低頭。

  「若是你等尋不到公道,那我出面如何?」

  崔建的頭更低了些。

  「誰願意去查此事?」

  武后眼中多了煞氣。

  群臣低頭。

  這事兒就是個馬蜂窩,弄不好就成了士族的死對頭。這些都是老狐狸,干別的還行,就算是讓他們去衝殺也不會皺眉頭,但讓他們去和士族碰,都縮了。

  「臣願去。」

  賈平安出來。


  稍後,皇帝召見了賈平安。

  「當初你說移民條件不夠優厚,朕知曉這話言不由衷,但朕許了你的建言,於是引得百姓騷動,紛紛想移民。可不只是百姓騷動,那些隱戶聽聞消息如何能忍得住?」

  李治看著賈平安,覺得士族會恨死這個臣子,但這也是他能放心使用賈平安的起因。

  「你就是故意的!」

  賈平安沒吭氣。

  武后淡淡的道:「學堂如今鋪開了,士族如臨大敵。他們會被一步步削弱,可只要他們有龐大的隱田和隱戶在,他們隨時都能窺探到機會再度成為朝中的心腹大患,既然如此,何須客氣?」

  皇帝平靜的道:「此事要穩妥……」

  「讓太子也去吧。」賈平安建議道。

  帝後同時眸子一縮。

  ……

  河北道只是一個行政區域劃分,並不是一個管理區域。至於地理位置,大概就在後世河北那塊地方,略微有些出入。

  河北之名就來自於此。

  河北道看似荒涼,不及關中繁茂,但當那一個個耳熟能詳的名字出現時,任誰都得一驚。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趙郡李氏……

  這裡恍如士族的大本營。

  貝州的前身是清河郡,隋末亂世,李魏改名為貝州,宇文許改名為清河郡,等到了竇建德時期時,又改名為貝州,這個地名直至如今。

  ……

  王氏是貝州豪族,大唐豪族千千萬,一個王氏自然不足一提。

  但王氏卻有一個令人羨慕嫉妒恨的姻親,清河崔氏。

  正因為有了清河崔氏這個姻親,王氏這些年的小日子堪稱是坐上了熱氣球,越來越高。

  王氏如今的家主叫做王冀,面白,鬍鬚細細的,但卻讓他多了幾分儒雅。

  坐在他對面的是王舍。

  「大兄,那賤人被打了一頓,沒敢再嚎哭了。」

  王舍輕蔑的道:「馮五那個賤狗奴,竟然也想去移民。可也不想想,大唐的戶籍上壓根就沒他……」

  王冀捋捋細細的鬍鬚,「馮五隻是其一,要緊的是誰給了這等好條件,減免五年賦稅就足以讓人動心,可學堂竟然還比關中密集,這是想讓那些百姓上位牽制我等。」

  「痴心妄想!」王舍冷笑道:「還有那個什麼……各地官府要優先錄用移民子弟,那些賤狗奴一聽就瘋了,竟然也妄想成為官吏……」

  「隱田和隱戶是我等家族的根基,有了這些,我等家族無需繳納賦稅就能富貴萬年。」王冀淡淡的道:「有人說士族豪族乃是國中之國,說的便是我等家族手中的隱田與隱戶。王朝靠著賦稅支撐方能強大,可賦稅卻收不到我等的頭上,這便是人上人。」

  士族為何能俯瞰一干凡人,學問……別扯幾把蛋了,真以為帝王是忌憚他們的學問?非也,學問不是用來忌憚的,忌憚的是他們聯手後的龐大勢力。

  王舍愜意的道:「那馮五還敢鼓譟,被一頓毒打,頃刻間就去了性命。不過他的娘子趙氏先前嚎哭不休,引得那些隱戶不安……那些賤狗奴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意。」

  「讓七郎去看看。」王冀說道:「許多事要殺雞儆猴……」

  王舍辯解道:「老夫當時也想弄死馮五一家子,可那些隱戶都站在外面看著,眼神直勾勾的,就和厲鬼般的,我就沒下手。」

  王冀放下茶杯,「告訴七郎,讓他去警告趙氏,若是趙氏膽怯了就罷,若是那個賤婢還敢哭鬧不休,嗯……」

  王舍眼中閃過厲色,「豬狗般的賤狗奴罷了,戶籍都沒有,殺了便殺了。」

  何謂隱田?

  不在賦稅冊子裡的田地。

  何謂隱戶?

  不在戶籍中的人口。

  不在戶籍中,就意味著你死了也是白死。

  ……

  七郎叫做王亮,管著王氏隱戶。

  隱戶不在大唐戶籍內,實則就是地主的奴隸,而地主擁有了隱戶,就和土皇帝一般。

  王亮得了吩咐,就帶著幾個豪奴出發了。

  王氏的田地一眼看不到邊,隱戶們就在村里。

  趙氏坐在家門口,身後是兩個怯生生的孩子。

  趙氏神色呆滯,眼睛腫脹,看著頗為駭人。

  「阿娘,餓!」

  孩子在哭。

  趙氏進去,「阿娘做飯。」

  家中糧食不多,趙氏弄了餅,又把家中最後兩個雞蛋打了,弄了個湯。

  「阿娘你吃。」

  兩個孩子看著美食眼睛發綠,卻不忘母親。

  「阿娘剛吃過了。」

  趙氏微笑。

  「趙氏!」

  外面有人喊。

  「快吃。」

  趙氏低聲道:「阿娘去吵架,你們吃你們的,別管。」


  兩個孩子點頭,卻顫抖了一下。

  趙氏出去,就見王亮和幾個大漢站在外面,周圍有些村民。

  「趙氏,今日耶耶來告訴你,在這裡,王氏就是天,懂不懂?」

  王亮目光睥睨,就像是看著螻蟻般的看著這些人,「王氏讓誰死誰就得死,耶耶若是樂意,隨後就能拍死你一家子,讓你淪為千人騎萬人壓的女妓!」

  趙氏在瑟瑟發抖。

  不只是她,周圍的人都在顫抖。

  王亮不禁笑道:「看看這些賤狗奴,哈哈哈哈!耶耶是能主宰他們死活的神靈,而他們只是牲畜罷了,哈哈哈……」

  他仰頭大笑。

  趙氏猛地撲了過來,手中不知何時竟然握著一把小刀。

  噗!

  狂笑聲戛然而止。

  趙氏瘋狂的道:「你不讓我活,那就一起去死吧!」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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