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卡拉德1083年初冬。半妖山

  這裡距離西邊的科瑞尼亞塞三四十公里,是一片綿延的小山丘。當地人叫半妖山。翻過山就是厄佩提斯的北河的一股小支流。

  最近科瑞尼亞塞派出的斥候們,很難接近半妖山裡的野花谷,總是被野花谷周圍游弋的敵方斥候截殺。九鈴兒跟著斥候隊一起從不同的方向試圖接近野花谷好幾次,都被趕了回來,還折了十幾個兄弟。九鈴兒每次都堅持斷後阻擊敵人,掩護大家撤退。斥候隊的士兵們都願意和他一起出任務,因為不太容易死,安全些。

  九鈴兒特別能殺,殺起人能就象老虎一樣兇狠。尤其那把神出鬼沒的小斧,沒有哪一次出任務不沾血回來。因此大家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黑斧子。士兵們天南地北的都有,各地方言在一起亂叫。黑斧子這名字好記,喊的人也多。這樣一來大家反而不知道真名了。

  法提斯告訴九鈴兒,大家在一起都是要互相喊各自的名字。所以九鈴兒每次都認真的告訴人家,我叫亞特蘭蒂斯·九鈴兒。人家哈哈大笑,像看白痴一樣的看著他。就是沒有人那樣喊他。九鈴兒奇怪了。後來百人隊的百夫長花馬腿告訴他,大家都是窮苦老百姓,為了這點微薄的俸祿賞錢才來當兵養活自己和家人。有的還是賤民奴隸出身,絕大部分人大字都不識一個,有的連個大名都沒有,就是小名都是隨意取的,哪裡知道這些花里胡哨的。比如說我,不就是因為我的那匹坐騎馬腿是花的嘛?你說那些都是有錢人家或者什麼貴族玩的破事。

  花馬腿笑呵呵的威脅道:「你是不是也背地裡叫我花馬腿?」

  九鈴兒嚇一跳。尷尬的馬上回答:「沒有!長官」。花馬腿趾高氣昂的走了

  看著百夫長走遠了,九鈴兒想想也對,在庫賽特,那些奴隸連豬狗都不如,還什麼名字不名字。自己就是最好的例證。所以九鈴兒認為法提斯騙了他。什麼玩意,回來不揍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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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已經越來越冷,但是敵人並沒有什麼動靜。身為城堡最高指揮官的西喀尼斯有些急了。他的求援信已經發出十天了。如果援兵來了而敵人沒來,他謊報軍情,那是要坐牢的。於是他親自跑到斥候隊的營房,勒令他們必須在兩天內進入野花谷,務必要打探到準確情報回來。

  已經是五人小隊長的九鈴兒出了一個主意。(這小隊長也就帶四個兵,加九鈴兒就五個,啥都不是。)九鈴兒提議繞道厄佩提斯山脈的南部,然後沿著厄佩提斯河的南部支流一路潛行,到半妖山。從半妖山出發,只需七八公里就是野花谷的後方。從那裡進入野花谷,應該有可能。

  十人小隊長菜刀哥是他的上司。菜刀哥就去向百人隊長花馬腿匯報。花馬腿說主意不錯,有可能也要試試。誰想得主意?


  菜刀哥說是督軍大人派人送來的那個叫黑斧子的小伙想出來的。第二天花馬腿就騎著他那匹馬腿花里胡哨的駿馬,帶著大家出發了。

  百人隊長花馬腿讓大家兵分兩路。花馬腿自己帶八十人正常出動,在正面吸引敵方斥候的注意力。十人隊長菜刀哥帶二十人進入厄佩提斯山慢慢摸到半妖山去。菜刀哥他們頭天半夜就出發了,中午一行人七拐八拐到達半妖山。

  半妖山由幾十個小山圍成。滿山的樹都已經禿了頭,醜陋的枝枝椏椏以各種姿態展示著自己。滿山的落葉,發出一股股醉人的醇厚清香,間或還能聞到一些枝葉腐爛的味道。已經初冬了。望著滿眼的肅殺和荒涼,聽著呼呼的寒風在耳邊嘯叫,九鈴兒的心也是冰冷冰冷的。但他對自己的判斷非常有信心,科瑞尼亞塞的血戰即將展開,只要做好應戰準備,現在圍坐的一起的戰友將來還會有多人能夠再坐在一起。

  戰馬都被留在了河邊,由兩個士兵看著。大家徒步趕了五六公里路後已經非常累了。在大家休息的空檔,菜刀哥把四個伍人小隊長都叫到了一起。「野花谷快到了,我們商量一下,等會誰進去探查情況?」。

  菜刀哥是個老兵,中年人,不識字,一臉的鬍子,長得連嘴都差一點蓋住了。據說當年他提著一把菜刀雄赳赳的就來當兵了,徵兵的長官直接把他趕走了,第二天菜刀哥把菜刀藏在不知什麼地方竟然神奇的混了進來。

  其他幾個伍人小隊長互相看看,沒有做聲。菜刀哥眼睛轉了一圈,又望向九鈴兒。九鈴兒趕忙開口說道:「我們小隊去吧。」

  九鈴兒帶著小隊一共五人趴在山頭上,朝下面的山谷看去。下面就是野花谷。山谷內密密麻麻的都是大樹。雖然樹葉脫落的差不多了,但什麼都看不見。

  「烏懷特人大概在山谷東北那頭。我們趴在這山谷西南這頭,看不到的。」一個瘦小的士兵輕輕說道。他叫索拉信,過去是個獵人。在九鈴兒這個小隊裡,還有三個士兵,都是獵戶出身。做斥候這個工作,辛苦危險,爬山涉水,一般人也做不下來。讓獵戶當兵做斥候,可以大幅縮短訓練時間,經驗也豐富。

  九鈴兒對一個身形寬壯,粗脖子大腦袋的大漢招了招手。那個大漢爬過來。「我下去。大頭,你把繩子放下去。索拉信,屁懶,胖龜,你們四人呆在這裡,不要亂跑,等我回來。」

  屁懶是個剛剛成年的孩子,才16歲。今年開春的時候才到科瑞尼亞塞。他喜歡睡懶覺,經常放屁,所以大家都喊他屁懶。胖龜家裡窮,他又能吃,家裡受不住他,只好當兵了。他和屁懶一塊來的。兩人都提心弔膽的,非常緊張,全身都趴在地上,恨不能埋到土裡去。大頭是當了三年的老兵了,但不善言語,一直都是個大頭兵。

  九鈴兒抓住繩子,像跑步一樣沿著山壁就那麼跑了下去。山頂上的幾個人眼睛都看直了。


  「黑斧哥一定是天才。」屁懶羨慕地道。

  「他武功好,將來一定能當大官。」胖龜咂咂嘴,小聲嘀咕道。

  「你懂什麼。有功勞就可以當官嗎?看到我們督軍大人沒有?他戰功多吧?四十好幾了,不過就是帶著我們守著這個破要塞」索拉信不屑地撇撇嘴道。

  「那麼大個城堡的大官還小啊,你有沒有搞錯。我見過最大的官就是督軍大人了。」胖龜睜大眼睛說道。

  「所以說你土,你還不服。知道現在卡拉德最紅的人是誰嗎?」屁懶和胖龜搖搖頭。

  「是加利厄斯。人家曾經25歲就任達努斯提卡的總督,去年還擊敗了4萬阿塞萊叛軍,名聲大振。總督你知道是多大的官嗎?」

  兩人趴在地上轉轉腦袋,表示不知道,眼睛裡充滿了對索拉信的崇拜。

  「總督和俄尼拉或者席隆尼亞的督察一樣大,嗯,有可能還大一些。後來加利厄斯戰勝了阿塞萊的亂軍暴民之後直接殺進阿塞萊,並俘人家的國王,凱旋首都,被皇帝授予首席執政官稱號,可以參加御前會議和那些大人物商討國家大事。這個可是最高獎賞了。知道首席執政官是多大的官嗎?」兩個人猛搖頭。

  「那是天下屈指可數的大官了。那才叫大官,知道嗎?」兩個人點點頭。

  屁懶還要問什麼,被大頭用眼色制止了。胖龜沒有看到,還在繼續和索拉信說:「大哥,你看黑斧子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被貶到科瑞尼亞塞的?以他的身手,到什麼地方都是數一數二,打仗的經驗比你這個老兵強多了。」

  索拉信的眼睛睜大了,猛的踹了胖龜一腳。他不敢說話,大頭已經警告了。九鈴兒不在,幾個人都是聽大頭的。胖龜看見沒人講話搭理自己,只好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慢慢的趴在地上睡著了。

  突然,他被什麼聲音驚醒了。胖龜猛地一抬頭,看見山谷內人喊馬嘶,叫嚷聲,低沉悠長的牛角號聲驚動了整個山林。許多人影出現在谷底樹林裡,迅速向自己這邊衝過來。一定是九鈴兒被人發現了。四個人迅速抓住繩子,準備隨時拖九鈴兒上來。這時大頭覺得手上的繩子一陣搖晃,趕忙拉著試了一下,知道九鈴兒已經順著繩子正要使勁朝上爬。他趕忙對身後三人著急的喊了一聲。然後四人一起出勁,就象縴夫拉船一樣拽著九鈴兒在山壁上飛跑起來。

  九鈴兒渾身血跡的冒了出來,血跡連臉上都是,披散的頭髮已經變成了紅髮。身上的甲冑也沒有了,衣服被撕成了一塊一塊的,估計是被樹枝灌木刮的。他一邊對四個手大聲叫喊道:「快,快,快……」一邊飛速奔跑,就象後面有鬼一樣。四個人以為追兵就在後面,撒開腳丫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跑了一會,屁懶不行了,他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回頭看,發現後面寂靜無聲,並沒有什麼追兵。於是他慢下來,氣喘吁吁地叫道:「後面沒有人……」


  前面三個人聽到後,立即回頭看,果然沒有追兵,連個鳥聲都沒有。

  九鈴兒跑著跑著覺得不對了,怎麼後面喘氣聲沒有了。扭頭一看,肺都差一點氣炸了。四個人站在後面,不但沒跑,還坐在地上喘粗氣呢。九鈴兒馬上回頭。

  胖龜上氣不接下氣道:「歇……歇……後面……沒……人……」

  九鈴兒氣得狠狠踹了他一腳:「快跑。烏懷特人騎馬繞到河邊只要一個多小時。我們要在一個多小時內跑近八公里山路,知道嗎?快……慢了馬被搶走,我們就要被人砍死在河邊了。快跑吧。」

  幾個人一聽頭都要炸了。放在河邊的戰馬要是被烏懷特人搶去了,還不如自殺算了。沒有馬哪裡逃得掉。幾個人就象被人充了氣一樣,突然之間精神抖擻起來,一個個低著頭,一個勁地飛跑起來。

  菜刀哥遠遠看見九鈴兒他們狼狽不堪地跑過來,馬上命令埋伏在附近的士兵立即撤退。「黑斧,怎麼樣?」菜刀哥迎上去問。

  「快……跑……,烏懷特人……到河邊……堵……我們去了,快跑。」九鈴兒腳下不停,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地講。

  菜刀哥心裡一驚,看九鈴兒的樣子就曉得他一定是給敵人發現了,還是殺出一條血路逃出來的。菜刀哥隨即把食指含在嘴裡對其他人打了一個唿哨。大家立即都飛跑起來。

  「山谷里有多少敵人?」菜刀哥上湊到九鈴兒身邊,大聲問道。

  「都在,庫賽特人也在。明天,明天就要進攻了。」

  菜刀哥的臉色無比的難看,「還有庫賽特人?」

  九鈴兒也不理他,低著頭拼命地跑。就在他們跑過最後一個山頭時,他們看到了遠處飛馳而來的烏懷特騎兵。好大的一群,估計有上百騎。士兵們不要菜刀哥催,就已經把自己的速度加到了極限。正好又是下山,速度格外得快。一堆人連滾帶爬上了馬,立即和早已等候的心急如焚的看馬士兵一起,打馬絕塵而去。

  烏懷特的騎兵距離他們大約幾百米左右,緊追不捨。一口氣追了快十多公里,依舊不依不饒的跟在後面,根本就沒有放棄的打算。

  九鈴兒一邊策馬飛奔,一邊看著胯下馬兒由於高速奔跑明顯已經很吃力,他大聲對著菜刀哥說道:「菜刀哥,這樣跑下去,不用多久連馬就要趴下了,還是留人阻擊吧。好歹逃出一個是一個,免得被人一鍋端了,連個信都傳不回去。」

  菜刀哥點點頭,大聲對跑在附近的屁懶叫道:「我們留下阻擊,你帶三匹馬走,一定要趕回科瑞尼亞,告訴長官大人。就說烏懷特人和庫賽特人聯手,八千大軍明日攻打科瑞尼亞塞。」屁懶神色緊張地點點頭。

  九鈴兒心裡很感動。留下來阻擊其實也就意味著死去。這二十個士兵中間就屁懶最小,只有十六歲。菜刀哥的安排無疑是最合理,也是最具有人情味的。九鈴兒覺得為這樣的上司賣命值得。


  菜刀哥突然神色威猛的對著屁懶大叫一聲:「你再說一遍。」

  屁懶嚇了一跳,本能地大叫起來:「八千大軍明日攻打科瑞尼亞塞。」

  菜刀哥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和九鈴兒交換了一個眼色。兩人同時催馬超過屁懶,一左一右把韁繩都遞給了他。菜刀哥從懷內拿出一個小型牛角號,吹出了準備阻擊的號聲。守護邊境的斥候部隊在與騎馬部落交戰中,也學會了用牛角號聲聯絡。一來方便,二來聯絡起來快。士兵們的馬速立即降了下來。菜刀哥和九鈴兒互相打了一個手勢,兩人幾乎同時飛身躍下馬來。屁懶一人三騎疾馳而去。

  厄佩提斯的這條無名支流現在顯得很荒涼,兩岸的雜草基本上已經枯萎了,偶爾也還能看到一小片淡綠,一點淡紅點綴其中。河面很寬,水流很深但看著流速卻不急,只是風有些寒意,吹在汗濕的身上非常不舒服。流水的聲音輕輕的,好象生怕驚醒了這片原野上的寧靜。士兵們靜靜的坐在馬上,一個個顯得非常平靜。對於即將到來的廝殺,對於即將降臨的死神,他們好象沒有察覺一樣,坦然,從容,好象他們與這天地本身就是一體。九鈴兒和菜刀哥站在河邊,望著遠處逐漸迫進的追兵。

  「大黑斧,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士兵。」菜刀哥突然說道。

  九鈴兒笑了,「謝謝長官,你打算怎麼打這一戰?。」

  「什麼長官不長官的,別亂叫。拼了。二十人衝上去拼一下算了。能抵擋多少時間就是多少時間」菜刀哥把他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

  九鈴兒制止了他。

  九鈴兒問他:「長官希望我們二十個人被敵人的鐵騎捲成肉泥嗎?」

  菜刀哥無奈的說道:「你難道有什麼辦法救活大家不成?」

  九鈴兒笑起來,「當然有。不過你的聽我指揮一次。」

  「只要能救大家的命,你就是要我的命也可以。」菜刀哥毫不掩飾自己,他激動地道。

  九鈴兒指揮大家策馬走到河邊。笑呵呵的看著大家:「你們看,從草地上到這河堤,大概七十米明顯有一個一人高的坡度。不要小看這麼點坡度。六七十米可以讓烏懷特人的馬速降下來,無法直接衝擊我們。而我們的後面就是大河。如果敵人發力衝上來,一旦與我們沒有正面接觸,在馬速奇快的情況下,勢必要衝進河裡。既無法讓戰馬達到最快速度,又有可能掉進河裡,敵人面對這兩難境地,肯定不願意採取強攻。」

  「不能倚仗戰馬強攻,就只有採取陣地進攻。我們人少,自然還是打不過他們。但我們可以想辦法讓敵人的人多優勢變成劣勢。」

  遠處追兵的馬蹄聲就象狂風暴雨一般,猛烈傳來。菜刀哥急了,大叫起來:「黑斧,快說怎麼辦吧,敵人上來了。」


  九鈴兒不經意的看了一眼,繼續對圍在身邊的士兵們說道:「大家背對河水,把十八匹馬兩匹一組,排成半圓,組成一個半圓馬蹄形陣。這樣這個馬蹄陣的厚度和半徑正好夠我們二十個人防守。敵人攻,我們守,看看誰輸誰贏。」

  九鈴兒望了大家一眼,笑著說道:「明白了嗎?」

  幾個士兵大概是看到了生存的希望,或者是從九鈴兒那充滿自信的笑容里汲取了力量,他們突然齊聲吼道:「明白了。」其他人受到感染,也精神大振,很快找回了自信。

  大家立即按照九鈴兒的要求,在河堤上把戰馬系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堅實的堡壘。由於九鈴兒的詳細解釋,士兵們知道敵我雙方的優劣,所以都信心十足,一個個神采奕奕,生龍活虎一般。九鈴兒接著對菜刀哥說道:「只要守到明天,我們就勝利了。」

  菜刀哥對他佩服的不得了。聞言驚詫地問道:「為什麼?」

  「明天他們的部隊就要從野花谷開拔,正式展開攻打科瑞尼亞塞的軍事行動。到那是我們已經不重要了。如果明天他們還沒有殺死我們,他們就會撤走,尾隨大軍一起行動。」

  「你怎麼那麼肯定他們明天就要展開攻擊?」

  「直覺。」九鈴兒淡淡地道。

  菜刀哥一聽急了,「你瞎猜的?」

  九鈴兒看他一臉焦急的樣子,不由笑了起來,「不會害你謊報軍情的。我當然要綜合各種情況分析了。」

  菜刀哥狠狠地踹了他一腳,罵道:「嚇死我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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