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希望來生能夠長大
蕭千策側躺在床榻上,面朝里,手裡握著那包藥,憋了半晌的眼淚奪眶而出。
「姐姐……」
抽噎著,漸漸睡去。
恍惚間,蕭千策回到了大陳的朝堂,他竟然發現,傅璋站在第一排,大家喊他長信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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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他從夢中驚醒。
似乎受了極大的驚嚇,坐起來,呆了好久。
夏泰看他起來發呆,就心裡發緊,問道:「陛下,您要用膳嗎?」
「不了,朕先寫字,寫完就去雲王那邊,燒制泥模。」他又發呆許久,然後下床,伏案寫字。
次日一早,才又去了行宮。
梁幼儀看他面色很差,眼底烏青,目光有些飄忽,說道:「怎麼?不舒服嗎?叫郎中看一看?」
夏泰插一句嘴:「雲王殿下,陛下昨兒在用功,一夜都未睡呢!」
「陛下何必急於一時?學習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慢慢來,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復健康。」
蕭千策搖搖頭,愉快地說道:「姐姐,我們燒制泥模吧?」
「昨日你不在,泥模坯子已經晾好,臣請了一個專門燒制磚瓦的師傅來,專門幫我們起了一個小窯。」
梁幼儀原本正在和鳳闕一起處理全國事務,不管梁言梔有沒有上交降表,大陳是肯定要移交赤炎王朝的。
蕭千策過來,她便放下手頭事務,與他一起燒制泥模。
「姐姐,你為什麼對朕這麼好?」
「為什麼不能對陛下好?」梁幼儀現在笑容越來越多了,說道,「太后叫臣和親時,你還專門送臣的呢!」
蕭千策沉默了一會兒,對梁幼儀說:「姐姐,那是因為母后打死了許彬義,又逼死了黃德勝,好幾次關朕小黑屋,朕和她置氣,才故意對你好的,因為母后平時說最不喜歡你。」
這些話,夏泰在一邊聽得心驚肉跳,急忙幫他找補。
「雲王殿下,陛下一貫對殿下敬愛有加,你們是親姐弟……」
梁幼儀笑了笑,說道:「陛下有陛下的不得已,你能為臣考慮到那個份上,臣銘記於心,永生感激。」
蕭千策沒再說話,等待燒制泥模的時間裡,梁幼儀便開始教他學習繪畫的基本技巧。
又叫人給他煮了紅棗茶,燉了羊肉。
「陛下多吃些溫補的膳食,養一養,就會氣色好起來。」梁幼儀勸道,「陛下年紀還小,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養好身體,我們以後還要一起辦書畫院。」
「對,朕要好好學。」
用了午膳,梁幼儀又教他調製繪畫顏料。
看著蕭千策學一遍就做得有模有樣,梁幼儀很驚訝:「陛下很有天賦,假以時日,定然是東洲大陸第二位松青大師!」
蕭千策很開心,整個行宮裡,都讚揚他天賦異稟。
「姐姐,朕先回去了,有些乏了。」蕭千策把自己隨身帶的一個木盒給梁幼儀,「這是朕親手做的拜師禮,姐姐不要現在打開,等晚膳時再打開好嗎?」
梁幼儀點點頭,對芳苓說:「先收起來,等晚膳時提醒我打開。」
芳苓收了木盒,蕭千策離開前又說:「姐姐,能不能叫皇祖母、母后她們都能走出兵所?來壽春城一遭,叫她們也看看這裡的民生百態?」
梁幼儀深深地看著他。
「朕保證,不是叫她們逃跑,是叫她們也看看街上百姓生活何其艱辛!」
梁幼儀點點頭,對伴鶴說:「告訴李世子,今天兵所的門開放,太皇太后、太后,可以隨便走動。」
夏泰等人依舊抬著蕭千策往兵所走。
走到壽春城的城樓時,他看著西斜的陽光,對夏泰說:「朕想上去看看這裡的風光,畫一幅民生圖,你叫他們都不准跟著,人多了,李世子也為難。」
城牆和城樓都屬於防禦工事,一般人不能隨便上去。
但是蕭千策是皇帝,至少眼下還是,他可以上去。
蕭千策奮力爬上去。
他的手腳很不協調,但是他手腳並用,努力爬上去,一直到最高的一層,還往上爬。
夏泰嚇得哭起來:「陛下,您別去那麼高的地方,太危險了。」
蕭千策高興地說:「朕這一生,都沒有親自爬這麼高的地方。這次終於無人阻撓,朕實現了願望。」
夏泰後悔至極,今天千指揮使不在,不知道去哪裡了,沒人管得了陛下……
「夏泰,你去喊皇祖母和母后過來,就說,朕有話給她們說。對了,告訴她們,如果她們不來,肯定會後悔的。」
夏泰哪裡敢離開,趕緊叫抬軟轎的兩個太監去喊太皇太后和梁言梔。
不多一會兒,太皇太后、梁言梔、整個兵所的內侍和禁軍,都來了。
李桓獻也帶人來了。
甚至壽春城的百姓都圍攏過來,遠遠地看著城樓上那個小小的黑色身影。
「怎麼回事,那個小孩是誰?」
「是啊,穿得可真好啊!」
「哪裡是小孩?沒看見嗎,他穿的龍袍,那是大陳小皇帝!」
太皇太后看著站在高處的蕭千策,問梁言梔:「他得手了沒有?」
梁言梔搖頭:「不知道。」
梁幼儀也聽說他爬上城樓,心裡總覺得不好,趕緊過來,遠遠地看見城樓下已經人山人海。
有禁軍,有青州軍,更多的是壽春城的百姓。
她抬頭,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在城樓最高處。
「怎麼回事,陛下怎麼上那麼高的地方?」她問道。
「不清楚,」顧錦顏皺眉道。
「陛下,你下來,爬那麼高做什麼?」梁幼儀喊道,「快下來,在上面危險。」
蕭千策看他們都要往上爬,大聲說道:「都不准上來,誰上來,朕,就馬上跳下去。」
梁幼儀道:「你有什麼話要說,儘管說,不要干傻事。」
太后怒道:「梁幼儀,你把皇帝逼得跳樓,可滿意了?你就是大陳的逆賊,人人得而誅之!」
說著她就大喊:「你們所謂的雲王,她是大陳的逆賊……」
伴鶴直接點了她的啞穴。
蕭千策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還有想藉此做文章忽然啞巴的母后,滿意地露出小白牙。
「雲王姐姐、大陳的子民們,朕,是大陳皇帝,朕今天昭告天下:朕,罪大惡極……
朕識人不清。任用了大陳第一奸賊傅璋為相,他貪墨稅賦,貪墨西南三州的賑災糧,導致國庫空虛,導致西南百姓揭竿而起。
朕愧對百姓。在叛軍攻入皇城時,無法抵擋,只好鑿開濁河大堤,淹沒叛軍,導致百萬生靈死於人禍。
朕愧對列祖列宗。朝廷傾盡國庫,供養梁家軍三十萬,而他們卻膽小怯戰,導致疆域縮減
……」
他一件件地說自己的罪過,開始老百姓還很擔心他出事,最後,大家開始痛恨。
有個大漢忍不住大喝一聲:「大陳皇室爛透了,大陳不亡天理難容!」
百姓都跟著喊起來:「死那麼多人,你們的心是鐵石做的嗎?」
梁幼儀皺眉,大喊道:「你下來,冤有頭債有主,你雖然有過,但你沒有親政。」
馬上就有憤怒的百姓喊道:「他不無辜,他在台上庇護了作惡者。」
「對,現在不是太后當家作主嗎?那個才是罪大惡極!」
「對對對,她和傅璋不清不楚。」
「那就是個破鞋,我有個水師的親戚,說她在船上還勾引水師將軍,把自己的貼身衣物送給熊將軍,大家都看見了。」
……
伴鶴悄悄把太后的啞穴解開了。
梁言梔發現自己忽然能發聲了,她朝著樓上大喊:「蕭千策,你這悖逆之人,大陳的罪人,你對得起母后的付出嗎?你……」
罵到最後,她竟然說道:「你並非那天命之人,所以你登基三年半,大陳災禍連連,都是因為你這個禍害。你活著作甚?」
「你閉嘴!」梁幼儀斥責梁言梔,「你才是罪魁禍首,你有什麼顏面罵他?」
她已經派伴鶴上城樓去救蕭千策。
她大聲喊道:「陛下,我們燒制的泥模,已經出窯了,臣馬上叫人拿來,你下來看看好不好?還有,我們還要一起辦書畫院呢,你下來……」
「姐姐,你替朕檢查吧,朕的那十個泥模,不管是不是精緻,都給朕留好,尤其是那個公主模和《我和你》,一定不准給別人。」
蕭千策悲傷地笑了笑,說道,「朕這一生,對不起姐姐,對不起大陳的百姓,這一生朕無法左右命運,來生吧,希望來生有機會補償。」
說完,他直起腰來,站上城樓的扶手欄杆。
伴鶴已經到他身邊不遠處。
伴鶴對蕭千策說:「雲王很看重你們的姐弟情義,她不希望你出事,跟我下去吧?」
蕭千策微微搖頭,對伴鶴說:「朕不想活了,你攔住朕一次,攔不住一世。朕這一生,處處受人掣肘,這最後一次,讓朕做一次自己的主吧!」
他忽然大哭。
看著太皇太后說道:「皇祖母,你和龍衛說的話,朕都聽見了......朕死了,就別葬入皇陵了,把朕天葬,骨灰撒到濁河裡,給那些死去的亡靈贖罪。」
又對梁言梔說道:「母后,你生了朕,養了朕,生養親恩,朕今天全還給你了。希望下世,不,永世,不要再做母子。我們,永生永世不復再見。」
「希望,我有來生,能自由的、快樂的長大......」
說完,展開雙臂,縱身一躍,從十丈高的城樓跳下,像一隻深秋失去生機的蝴蝶,翩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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