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章 哀兵必勝
是夜，城外的晉軍還未退，城下的趙軍也尚未入城。
城下的人想要進城，城上的人卻不敢開門。
這一夜，是極為漫長的一夜。
顏良依靠著背後的大門，他死都沒有想到自己盡心盡力保護的城卻將自己拋在了城外，自己盡心盡力效忠的家族卻將自己推在了一邊。
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柄尖刀，不斷摧殘著他本就已經殘缺的心靈。
憶往昔歲月，跟隨在先皇身邊南征北討好不威風！不知立下了多少汗馬功勞，也不知救了多少次先皇。最終呢？卻被拒之門外，自生自滅！
心漸漸冷了下來，他低頭沉思不知該說什麼。看著懷中沾滿鮮血的槍頭，看著被月光照亮的大地，看著面前跳動的篝火，他心情複雜。
有時候人最怕的是想不通，然而有時候最怕的是想通了。
有時候想通了也就無所謂了，生命，榮譽，忠誠，情義，家庭，一切皆可拋下。半生戎馬，再回頭看時這等遭遇，心涼了，也死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天上的明月，眼角多了一絲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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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忠誠，什麼回報？狗屁！
或許，自己死了就不用再考慮這些事情了，就不用再去想這些煩惱了。
或許，唯有死亡才能夠將這一切放下。
人生於黑暗，活於光明，死於黑暗。光明，終究只是一個過程，終究還是要歸於黑暗。
他笑了，少了幾分悲意，更少了幾分痛苦。
「將軍，又有弟兄投降了。」
耳邊的副將不斷向自己秉承這一切，他也不斷重複著這一句話：「要走都走吧，留下來都是個死，降了或許還能活著。」
直到耳邊再沒有了副將的聲音，卻不是弟兄們已經停止逃往。
旁邊呼嘯而過的風在告訴他，身邊能夠剩下的人已經不多了。
天漸漸明了，原先的數百人剩下的不過寥寥十餘人。
晉軍依舊還在，他們竟然在這寒風之中傲立了一夜，如他一般沒有因為寒冷屈服，甚至不少士兵的甲冑上已經凝結了薄冰，他們依舊挺立。
「顏良，還不授首？」
中軍大纛之下，王辰的聲音傳來，與昨日不同的是他已經帶上了面甲。
「已經第九日了吧？如果快些，高將軍應該已經快到了。」
顏良緩緩站起身來，看著身邊的十幾個兒郎，輕嘆一聲：「汝等降了吧，何須陪我去死？」
「我等誓與將軍同生死，此生無悔！」眾人好似商量好了一般，一個個面上帶著堅毅，向著顏良齊聲道。
雖然他們的聲音算不得洪亮，但卻是這世上最洪亮的聲音。
雖然他們的身軀算不得堅挺，但卻是這世上最堅挺的身軀。
顏良面上總歸還是有了些血色，一夜時間他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離去，但是他們終究選擇留了下來。
他仰天長笑：「哈哈哈哈！想不到我顏良走到今日一步，卻還有十幾個弟兄願意陪著，此乃是我顏良之幸！此人有如此弟兄，死又何妨？」說罷，他向著眾人拱手抱拳，道：「諸位兄弟，今日顏良再此立誓，若有來世還與諸位做兄弟！」
「若有來世，還與將軍做兄弟！」
城上的人留下了眼淚，城下的人卻已經翻身上馬。
顏良來到了這中間，長槍緊攥，向著前方暴喝，道：「我命由我不由天，公振若欲取我人頭，可憑本事來取！」
說罷，跨馬向前。
晉軍收起了勁弩，對於這種赴死的士兵，他們不屑於用這等東西。
顏良並未沖向其他地方，直奔王辰中軍大纛。
城上，士兵們的熱淚好似化了這城牆堅冰。
終於有一個人忍不住暴喝了起來：「將軍，此生隨你去也！」
「願隨將軍死戰！！！」
「……」
一片譁然盡在城上響起，文宇暴喝之下卻依舊攔不住那些憤怒下城的士兵，他不敢動手，生怕這個時候會引起兵變，只能將自己的怒喝淹沒在所有人的憤慨之中。
隨著城門轟然打開，無數趙軍士兵在荀諶的帶領之下衝殺出來。
從喝出那一聲的時候他們已經決定放棄了一切，縱然此戰會讓他們失去一切，但是他們還是願意與自己心中的戰神赴死一戰。
來人不多，約莫三千人。
終究還是有人不敢動彈，堅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隨著一聲殺字響起，暴怒的文宇將顏良全家帶上了城牆，隨著他大手一揮，人頭紛紛翻落在地。
熱血化冰，卻叫城上當即大亂了起來。
原先還沒有動彈的士兵們終究還是壓不住自己的怒火向著文宇的羽林發動了進攻。
或許，人總是這樣。
只有在失取之後才懂得珍惜，只有先人的鮮血流盡之後方才知道反抗。
如果荀諶早些放下一切，打開城門放他們進來，或許也就沒了今日的事情。
如果這些士兵們早些暴亂起來，將羽林殺死，也不會如此！
城下激戰已經展開，很快城門再度打開，數不盡的士兵已經出城，望著晉軍軍陣廝殺過去。
哀兵必勝，或許便是這個道理？
縱然晉軍悍不畏死，但面前的趙軍卻又何懼死亡？
顏良的決絕喚醒了他們的戰意，顏家人的鮮血喚醒了他們的血性，這些覺醒的戰士終將無可匹敵。
城南，爆發了震天的喊殺聲。
數不盡的趙國旗幟隨風飄揚，無數的士兵從東面廝殺過來，那可怖的人潮之下似乎是已經定鼎的勝利。
中軍，許攸的面上包含笑意，看著眼前急轉的戰局面上更是欣喜萬分。
「軍師好計策，如此快馬加鞭不僅避開了敵軍的追擊，更是趕上了這等好時候。此番兩面夾擊，何愁晉軍不退？」
高幹的面上更多的是欣喜，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勝利了，他的弟兄需要一場勝利，他的國家更需要一場勝利。
如今在人數上趙國軍隊穩居優勢，而在氣勢之上趙國前有數不盡的哀兵，後有數不盡的勤王軍隊。
或許，這一場大戰已經定鼎。
混亂的戰場之中，放下一切的顏良攻勢極為猛烈，縱然猛如王辰也難以招架。
那一槍快過一槍的攻勢，那毫不在意防禦的攻勢使得王辰也一陣手忙腳亂，只能疲於應付。
僅僅五十個回合，卻叫王辰幾番在這鬼門關走上了一遭。
「撤！」
他虛晃了一槍，當即便拔馬逃離。
左右的親衛紛紛跟隨，隨著中軍大纛的後撤，晉軍的陣線一下子便垮了。士兵們分作無數小隊開始向著西面逃竄，這一場大戰趙國難道已經大勝？
戰無不勝的晉軍在這正面戰場上竟然真的這般敗在了趙國的哀兵之下？
縱然千萬個不願意，但是晉國潰散的軍團似乎在向著眾人昭示一切。
顏良終究沒有停下，趙國已經沒有任何值得他留戀的了。
他死死鎖定王辰的方向趕馬追去，就像是一個鎖定目標的殺手，不斬殺對方誓不回頭。
哀兵們在大勝的喜悅之下也未曾放下追擊的步伐，他們好似自己的將軍那般，再顧不上一切向著敵軍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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