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九章 兩兩送別

  晉國詔獄。

  陳到愜意的躺在這稻草鋪就的床上，雖說守衛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個單間，但牢房之間也不過是鐵柵欄隔離起來的。

  「兄弟，你犯啥事兒進來的？」

  旁邊監牢的一個漢子向著他招呼道：「我看你每日就在這裡面關著，咱們每日都有出去打掃的時間，他們怕不是要把你這廝關死在這啊？」

  這話一出倒是叫左右監中的人紛紛投來目光，等候著陳到說話。

  按照慣例這牢中的犯人每日都有放風的時間，遇到農忙的時候基本上便是早上出門晚上歸來，戴著這腳鏈鐐銬去務農種田。遇到農閒的時候便要去做些雜活，只是每日斷斷續續的休息的時間倒也充足。

  然而陳到自從進入牢中到現在已經好幾日了，一直沒有被放出去過，倒也不知是為何，這顯然是與往日他們的認知不同。

  「我？殺人了！」陳到淡淡道。

  「殺人？哈哈哈，咱們這還缺殺人的嗎？」適才說話的那人慘澹一笑，道：「咱們這殺人犯事兒的來的第一天便會被好好招呼一頓，第二天直接帶著腳鏈鐐銬做事兒。我看你都好幾天了，也未曾見有人招呼你，更沒見你出去過。」

  

  陳到不想說話，翻個身打算繼續睡覺。

  誰知那人卻沒完沒了一般：「莫不是你是哪家高官少主？殺了人來這裡也這般的安穩？」

  「那麼你呢？你是怎麼進來的？」

  「老子當然是殺人了？」他面上甚是有幾分炫耀，也是憑著這份資歷他在自己的監中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還未等陳到發問，他便炫耀道：「婆娘與東村的狗二攪和到了一起，還給老子生了個便宜娃。老子氣不過，便將狗二和婆娘一家都剁了，那個便宜娃也被老子勒死了。官長說老子本來可以無事兒的，只是殺了無辜，叫我抵命！」

  「那你後悔嗎？」陳到倒是來了興趣，想著都快要死了，多聊聊或許在這黃泉路上還能結個伴不是？

  他先是輕哼一聲，面上強作出無所謂的樣子：「老子後悔個屁？官長和我說按照咱們大晉律法，若只是殺了婆娘和狗二，我也只是入監一年。只可惜我連他們全家都沒有放過，老子後悔什麼？又有什麼可後悔的？只是可惜以前沒有討個好婆娘，遇上這事兒也非是我願。」

  「哦？」陳到看到周圍有幾個小兄弟過來低聲寬慰他，於是又問道：「你家中無父無母嗎？」

  「父母？」他面上一滯，只是片刻面容便垮了下來，整個人就像是崩潰了一般，眼淚在哪乾涸的面上縱橫：「老子哪裡不後悔！官長說，為了這兩個人不值得。老子父母都有病，好在族裡鄉親都能幫忙照顧。老子現在尋思起來，真他娘的不值。」

  「或許你死不了了！」陳到一笑，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那人的哭聲忽的停住，他錯愕的看向陳到：「你咋知道咱們死不了了？」

  「說不定！」陳到笑道：「說不定馬上便要冊立太子了，那時候大赦天下說不定你們都不會死了！」

  「你莫不是這朝中的官員？」

  「不是！」

  「那你如何知曉？」

  「因為我殺了一個人！」

  「誰！」問這話的不止一人，便是這左右的犯人都湊到了鐵柵欄上。

  「我本來是要殺你們的皇帝的，只是殺了你們的皇后！」

  陳到原以為大家不會作什麼反應，甚至會拍手叫好。只是他錯了，牢中的人先是無聲，但迅疾便吵嚷了起來。

  不少犯人甚至將自己的草鞋向著他砸過來，謾罵聲不絕。

  陳到錯愕，如果尋常百姓都為王辰說話，那倒也可以理解。若是這監牢中的人也為他說話，只能說這個君主真的太過賢明了。

  「都靜一靜！靜一靜！」

  那人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方才使得眾人安靜下來。

  他再看向陳到，認真道：「兄弟，這事兒可開不得玩笑。」

  「愛信不信！」陳到也懶得解釋，翻個身子在眾人的謾罵聲中繼續睡。

  「噹噹…！」

  只聞一陣陣敲擊聲響起，兩隊獄卒快速開進過來，不斷用手上的木棍敲打鐵柵欄，呵斥著眾人安靜。

  與以往不同，這些獄卒每個人身上都披著麻衣，額上纏著白練，也不知在祭奠誰人？

  「官長，那廝說他殺了皇后！」

  往日裡和善的官長此刻也是冷目如刀，面沉如雪，他瞥了一樣眾人，直把眾人嚇得話都不敢多說。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聲慈祥而又熟悉的佛號響起，陳到抬起頭來看向外面，恍惚間好似以為自己正在做夢。

  只見一個一襲白衣飄飄如仙的安清大師正緩步過來，若說以前他是苦修的佛，那麼如今便是一身正氣飄逸若仙的佛。

  獄卒打開了大門，安清緩步入了裡間，向著陳到一笑，道：「檀越，我說過你我緣分未盡，咱們還會見面的。」

  「大師！」陳到錯愕的看向安清，面上甚是驚訝，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檀越，既已殺人，心中可曾舒坦？」安清的面目依舊慈祥。

  只是陳到的面色卻漸漸複雜了起來，他嘆了口氣，也不知該說什麼。

  「你若殺了皇帝陛下，便是害了這晉國萬民。你若殺了皇后殿下，便是害了這九州萬民。國老已死，如今卻又豈能重活？無論是國老，還是二位皇帝陛下，他們之間的所作所為，最終都是在這九州萬民身上，不同的是這九州的名字不同而已。天道輪迴，因果不絕，你我不過是這輪迴與因果前的螳臂，憑著這一己之力如何攔得住這諾大的車輪？」

  「大師！」陳到嘆了口氣，道：「先前是我想錯了，若是早知道如此，我也不會如此執著了。」

  「檀越，人皆是如此。沒做過的事情永遠不會知道對錯，做過的事情卻只能後悔。老衲來此，不是讓你後悔，而是希望你能夠放下。放下這執著，放下這痛苦，放下這迷惑，放下這萬千煩惱絲。」安清雙手合十，唱了一聲佛號。

  依稀間，陳到似乎覺得有那麼一絲錯覺，就像是安清身上霞光萬丈，好似這天地間大智大慧的佛！

  旁邊殺妻殺仇的人卻哭了，他說了很多話，沒想到比起自己這等猛將，先感悟的竟是一個凡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到緩緩站起了身來，他的面上是平靜，眼神中透著從未有過的睿智，好似將這世界瞬間都看透了：「今日殺我罪業身，來世再修無量佛。大師，我明白了。」

  安清點頭，也站起身來，向著門外比劃了個請。

  二人爽朗笑著離去。

  今日殺我罪業身，來世再修無量佛。

  幻世浮沉三十載，一朝頓悟方為仙。

  據野史記載，陳到被斬後成仙，世受香火，這便是南山神的來源，不過這個中種種皆在晉亡之後方才興起。在後世史冊及民間戲曲的鼓吹之下，陳到刺晉的故事被不斷的美化和神話，書寫了可歌可泣的英雄斬魔的故事。

  最好的戲曲之一《玉龍台》便言：陳到乃天神下凡，受命斬魔君王辰，卻中了王辰奸計殺了妖后等等自是不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