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聖人生焉
晨,將軍府後院,水亭。
水亭修建在這小池之上,雖已是寒冬,但這裡卻是賞雪的絕佳去處。
看著外面不斷落下的積雪,王辰斜依在這躺椅上,打量著手上的南華經。
旁邊的獨孤信面上凍得通紅,只是沒有王辰的體質又向著篝火邊上擠了擠。
顏如玉跟隨王辰的日子久了,一見到王辰看這竹簡,就知道這并州只怕又有一場血雨腥風即將到來。
她一邊撥弄著炭火,一邊教蔡琰自己從王辰那兒學來的茶道。
「這真是將軍開創的嗎?」
蔡琰一邊學,一邊疑惑的看向身邊的顏如玉,與這將軍一家相處的時間長了,自然也知道王辰是什麼人,當下便直接發問道。
「是的!」顏如玉想到這茶就忍不住笑,又道:「當初啊王郎為了這茶可是差點送了命。」
蔡琰聽到顏如玉講過那事兒,於是道:「我以為,王將軍應該是想要送徐元直吧,如果真如如玉所言,王將軍應該是捨不得徐元直走吧?」
「是的,只是這送元直是一回事,喝茶又是一回事。」王辰少見的插嘴,道。
王辰插話成功將二人的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只是顏如玉卻並不想與他說話,畢竟在她眼中王辰看這書,要不是這幾日殺了太多的人,要不就是即將要殺很多人。
自己跟隨王辰這麼久,他知道王辰只有在感受到殺業太重或者心情浮躁的時候,才會看這南華經靜心。
「將軍竟也喜莊子?」蔡琰有些詫異,顯然她飽覽詩書,看過莊子也不怎麼意外。
王辰點頭,將竹簡放下,看向蔡琰,笑道:「此乃是昔日我下山之時,家師送我的傳世之孤本,說我這一生殺業太重,多看看可以修身養性。」
「將軍可以借我一覽嗎?」蔡琰一聽到是傳世孤本當下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想來自己往常看的莊子多是後人抄寫的,還未見過這書。
「可以!」王辰爽朗點頭,道:「今日你回去的時候,我借你看幾日吧。只是,這莊子並非是我手上這一卷,我先借你內篇。當初我師父,也是先給了我內篇。」
「謝謝將軍!」蔡琰大喜,不過又疑惑道:「可是將軍若是殺業太重,看這莊子又如何能夠修身養性呢?」
「莊子五十二篇,分內、外、雜三大部分,知道張角的太平要術嗎?」王辰突然找到了一個能夠與自己有共同話題的人,便饒有興致的坐直了身子,迫切的想要與面前的蔡琰溝通。
「逆賊張角,利用外篇中天地、天道、天運三篇蠱惑世人,掀起了滔天殺業,使得多少百姓罹難?」蔡琰雖是女子,卻也緊咬唇色,恨不得親手殺了張角一般。
但王辰卻是連連搖頭,道:「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張角的所作所為,我很佩服。彼時天下無道,而無道入有道則免不了屍堆河山。」
「張角能夠在天下人都忍受無道的情況下,站出來振臂一呼,掀起變革。此為英雄,不得不佩服。你我有幸,此生命好,若你我皆是尋常百姓,在那種世道之下,你能怎麼辦?我們所言之道,是因為我等不是百姓。若我等是百姓,又有幾人會去在乎漢家?在乎那個連溫飽都不能解決的朝廷?」
王辰的話雖然有些大逆不道,但蔡琰卻突然發現自己無力去反駁他,便是想要用忠義來反駁,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種世道,百姓不反,還有活路嗎?」
王辰的話就像是一把尖刀,直讓蔡琰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天下,不屬於誰,不姓嬴,也不姓劉,重點是百姓能不能活下去。對於那些人說老劉家的天下,那些人說竊國之類的話,聽聽就好了,千萬不要當真。竊的,是誰的國?又是誰拋了天下不要?他都不要百姓了,不要天下了,憑什麼要讓他繼續當皇帝?又憑什麼非得要求百姓與天下還要向著他?」
他又躺了下去,口上只是念叨著那一句話:「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
從王辰哪裡回來,蔡琰有些魂不守舍,或許便是因為王辰說的那些話吧?
她將手上抱著的竹簡放到了書案上,無視了蔡邕關心的眼神。
「怎麼了?去了一趟將軍府,怎麼就變得魂不守舍的了?」蔡邕有些擔心,難不成是王辰對自己女兒做了什麼?
蔡琰嘆了口氣,或許他父親能夠為他解開這個疑惑吧:「父親,什麼是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
蔡邕大驚,難道王辰又向女兒灌輸了什麼?
他並沒有解釋,而是說了蔡琰一番。
只是此時的蔡琰卻用了我王辰今日的話來反駁了他,這一下直把這位大漢的柱石氣得跳起來。
「王辰那廝是不是又對你說了什麼?混帳,他為什麼向你說這些東西?簡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大逆不道!」
面對蔡邕的抓狂,蔡琰卻顯得極為鎮靜,他從未見過父親這般抓狂過。
難道,王辰說的真是這個道理嗎?
「父親,早先隨你在這天下走了很多地方。百姓到底活得怎麼樣,你應該比琰兒更清楚。我以前以為我看到的,知道的不過是一些表象。但是今天,我認認真真的反思了一遍。百姓為什麼會跟著張角造反?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因為我們逼得他們活不了了!」
「然而,卻還要被你們冠以逆賊,暴民,可是他們僅僅是想要活下去啊,僅僅是想要改變這無道的天下啊!」
「啪!」蔡邕氣急敗壞,直接打了蔡琰一巴掌:「胡說!這些話肯定是王辰教你的,肯定是!」
氣的不行的他走到這書案前,一把將這些東西全部推翻:「這些是什麼,這些就是王辰給你的嗎?這些,就是那大逆不道的胡言嗎?」
「父親,那是莊子!」蔡琰捂著臉,這一巴掌把她徹底打醒了,她從未見過父親這般暴躁,也從未見過父親這般失態。
聽到這書是莊子之後,蔡邕也未曾拾起,只是憤憤的揚長而去。
難道,真如王辰所言嗎?
蔡琰在心中不免沉思,或許,便是這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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