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宣文館案上
策論的題目已經下來,試生們居住的院落中再難尋到人來人往,大多試生都已經將自己關在房中書寫策論。
倒是有一個人卻格格不入,此刻正握著一個酒壺倚在這迴廊的牆上,賞著院中盛開的花。
只是若非他身上一襲試生服只怕難以判斷他的身份,誰讓他長了一副豹頭環眼,鐵面虬髯,儼然一個黑大漢,雖粗狂豪邁威嚴有加,但多少與書生形象格格不入。 他偶爾還伸手在胸口的露出的胸毛上抓撓,哪裡像是試生?分明便是一個酒徒罷了!
「沈清,你策論咋樣了?」
一個試生走到了他的旁邊坐下,一臉訕笑的打量著面前的這個酒徒。
這個酒徒正是昔日上黨郡第一批文試第一名,此刻的他並沒有理會身邊的人,只是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意圖想要再次睡一覺。
「沈孟醒,咋的?這麼一個題目就將你難倒了?我可是好久沒見你飲酒了呢?」那人面上訕笑不減,目光之中諸多不屑與嘲諷。
沈清不想理會他,只是那人說話越發的難聽。而他不過才二十有二,都是血氣男兒,特別是在這半醉半醒的狀態下更是容易被人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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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的坐起來,雙目死死瞪著面前的這人。
「王宇,你的策論寫好了?」
王宇被他嚇了一激靈,一時間忘了嘲諷,木訥的搖頭。
沈清卻是放聲笑了起來:「原來你也未曾寫好,我還以為你寫好了?我的早早就寫好了,哈哈哈!」
說罷也不顧王宇的鄙夷,只是換了一個姿勢繼續暢飲了起來。
這王宇本與他無甚麼仇恨,二人都是上黨郡第一二出來的人,而且還是親族兄弟。
自己母親便是王宇家祖父庶出的小女兒,與自己父親的事情又是另當別論了。而自己也是因為種種原因,跟隨父母奔了王家。
在這裡又剛好遇上并州第一次文試,本著試一試的想法就參與了。
只是卻未曾想自己的參與,搶了王宇的風頭,在上黨一起來的幾個試生中更無人將他當做自己人。
漸漸的,又因為自己長了一副彪悍的面孔,在這宣文館中也就邊緣化了。
很快,在酒的作用下,沈清已經昏昏睡去。
王宇冷哼一聲,更是鄙夷這個人,轉過身向著自己的院落而去。
只是在路過沈清的房間時候,他忽的駐足了,心中忽然對沈清的策論產生了一種難言的興趣。
雖然他並不喜歡沈清,但對於沈清的才能他是很明白的。
『如果能夠看一看沈清的策論,說不定更能有機會一些。』
打定主意之後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確信四下無人方才推開這緊閉的房門,躡手躡腳進了去。
房中焚著香,嗅之清人肺腑。
王宇徑直來到了這書案前,這裡也就只有幾分竹簡,其中一份正好放在中間。
他將用布袋封好的竹簡拆開,平攤在了書案上。
只是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卻叫他大驚失色。
這是策論無誤,只是這策論上除去了一些治理州郡的方案之外,更有一些大逆不道之言。
「掠洛陽以絕東西往來,破龍門以廢弘農諸關五路齊出,入長安以挾天子,挾天子以號天下,據雄關以伐諸侯,則霸業可成!」
王宇心中大驚,這又是怎麼回事兒?為什麼他的策論裡面會有這些東西?
思量再三之後,他將沈清的策論從頭到尾再看了幾遍,記住了其中的要義之後方才將之放了回去。
從沈清住所回來,王宇急急忙忙便取過筆墨,將沈清的策論默寫在了帛書上。
仔細打量考究,卻一時間揣不出到底是如何回事?
他將講授們拿來的策論題目打開,參照著沈清的策論仔仔細細研磨了一番,方才明白了其中隱晦的深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心中大喜,此刻再看自己的策論,便是自己也看不過去。
提筆揮毫,重新書寫了一份策論,只是無論如何去寫,也達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更比不上這沈清的策論。
一遍又一遍,策論卻與沈清的策論越寫越像。
天色已經快暗了下來,他終究還是沒有寫出一份令自己滿意的策論。
卻說另一邊,半醉半醒的沈清踏著八字步搖搖晃晃入了自己的房間,卻並未發現有人已經來過。
倒在這榻上,便是連這衣服都沒有更換便沉沉睡去。
幾日後,試生策論初評。
台下,試生們站成數排。台上,這些前輩先生們分作兩邊,顯然對於諸君的策論已經得到了結果。
沈清換上了一襲試生應有的白袍,只是這白袍與他較為黝黑的皮膚格格不入,反而沒有旁邊的王宇飄逸瀟灑。
「誰是沈孟醒?誰是王伯棟?出來。」
堂上的老先生用不算洪亮的聲音向下喊了一聲,只見沈清與王宇紛紛出列,向著台上諸人問候了一聲。
「我且問你們,你二人有沒有討論過試題?」
「未曾!」二人異口同聲道。
「確定?這可不是兒戲!」
「確定!」
一干講授們議論紛紛,便是新來的蔡邕說話也多有些激動。
只是隔得有些遠,而講授們聲音又小,根本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你二人是哪裡人?」
沒過多久,適才說話的老先生隨意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二人,將目光或多或少的在沈清身上停留,眼神之中充滿了質疑,問道。
「回稟先生,清乃是汝南人,因家道中落方才隨父母投奔了上黨外祖。」沈清恭敬向著老先生抱拳。
只是他的恭敬卻並未迎來老先生的笑臉相迎,反而卻是更為鄙夷的目光。
不過這一切沈清已經習慣了這些目光,就算不悅也只是在心中隱忍不發罷了。從自己成為試生的那一天起,對於自己就充滿了質疑。
沒有好的家族背景,沒有長一副好皮囊。
「回稟先生,宇乃是上黨人,家姑便是沈清家母。」
王宇向著這老先生回稟,或許是因為自己多少有幾分文人特有的飄逸,這老先生看自己的目光也多少有些肯定。
「原來是一家人!」老先生仿佛已經胸有成竹:「怪不得,我說怎麼會有兩個人作出這等相似的策論?」老先生的目光更是質疑沈清,為何對方不願將這一層關係說清楚?
說著,老先生將質疑的目光看向沈清,顯然他已經將沈清當做了那個抄襲的人,音色多有鄙夷,道:「說吧,趁著這事兒還未鬧到將軍府,說說到底是誰抄了誰的策論?若是等這事兒鬧到了將軍府,王將軍說的話你們也是聽到了的!」
說到這,他一字一句道:「發回原籍,永不錄用」
「當然了,也不要說我沒有提醒你們,王將軍說的只是不許考生討論試題。既然你們否認了討論試題,那麼就是抄!此為首例,按照王將軍的性子,你們中間怕是有人要死。」
說到這,老者的目光更是沒有離開過沈清,那眼神幾乎就是在說,承認了吧,我知道是你。
沈清此刻想了很多,他甚至不顧被人懷疑而看向身邊的王宇,心中糾結著。
或許,此刻自己認了大不了便是這一個前途罷了?若是將這事兒鬧到了將軍府,只怕身邊這人不死也是身敗名裂。
反正,自己已經習慣了所有人鄙夷,質疑的目光,就讓自己來承受這事兒吧了?
只是他正要說話,身邊的王宇卻搶先開口了:
「先生!」王宇向著台上一拜,道:「我本是上黨世家自小飽讀經書,賢德之名遠播在外,便是周圍郡縣也多有耳聞。反倒是我這位弟弟!」
說到這,他指向沈清,道:「此人不過是汝南小家,其父僥倖拐走我家小姑,而如今一家人卻又賴上我家,在我王家白吃白喝,又無十分才能,可謂低劣之極。我王宇又如何需要去抄此等小人的策論?」
說到這,他煞有其事的看向沈清,咄咄逼人般道:「怪不得前兩日你去我房中翻找,原來是去抄我策論!我竟還未防備你這小人!」
隨著他聲淚俱下的控訴,周圍的人都投來了鄙夷的目光。
便是周圍上黨的試生也紛紛出來,信誓旦旦的保證王宇的人品,控訴面前沈清的低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麼!」等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台上的蔡邕卻開口質疑道:「若是沈清沒有十足學問,他又如何考的上黨第一?」
「或可是他買通了考官!」
現在因為并州局勢的變化,以前負責上黨的考官不過是張燕帳下的人,誰還能夠考究?
他信心滿滿,道:「昔日張中郎安排的應試,大家都知道張中郎是何等出身?不過是一介草寇罷了,這人不過使了些手段買通了張中郎帳下的考官罷了。」
「對」
上黨系的試生們紛紛叫嚷起來,看來對於這沈清是上黨第一名的事情早就極為不屑了。
「這話可不能亂說!」蔡邕捋了捋自己的鬍鬚,目光如炬瞪向了王宇:「這事兒可是要死人的,你且考慮好了再說。」
「講授大人,王宇說的句句屬實!」王宇上前一步,拍著胸脯道:「這沈清長得彪悍,一看便是農家漢出身,哪裡有什麼學問?便是在這宣文館內也是嗜酒如命,絲毫沒有將這裡當做是仰學先聖的地方。」
周圍不少大族子弟也紛紛叫嚷起來,顯然他們對於沈清的出身極為不屑。
而再無人幫他說話的情況下,沈清只得低下頭來,手捏著自己的衣角,不知該說什麼。
「侍中大人,看來已經可以確認,便是這沈清抄襲了王宇的策論。」
講授們竟然也有不少同意了王宇的觀點,只是一些素有名望的人卻並未說話,顯然是不想在還沒結果的情況下擅自開口。
蔡邕想要為沈清辯解,便道:「不如讓他們便在此處隨意些一份策論出來,看看誰的文採好些,這不便有了結果嗎?」
只是講授們卻並不同意:「現在臨時考?只怕這臨時考出來的,並沒有這般精細罷了。」
「蔡大人!」
正是眾人還要再論的時候,只見一個士兵快步入了院中,在蔡邕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諸位,公孫先生有急事尋我,我且先去了,這事兒還請等我回來再行定奪。」
蔡邕起身,向著眾人抱拳告退。
只是,蔡邕這前腳剛剛走。
王宇卻哪裡肯放過這等機會?不斷向著隱士們控訴,還揚言要讓試生們去找王將軍請願,這才最終使得講授們擅自做主,將沈清逐出了宣文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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