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同門兄弟
張叔大的年齡其實並不大,今年也才虛歲四十三,人說「四十而不惑」,說起來自從兩年前被恩師徐階安排到了國子監搭上裕王這條線之後,張叔大的確是「不惑」了,他清醒的認識到自己的人生道路,也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終極目標。
在明朝,文臣的終極目標就是成為內閣首輔,這個職務基本上就可以說成是「一人之萬人之上」,成就不世之功勳,關鍵是能夠實現自己的人生抱負。
過去張叔大有些驕傲,文人有傲骨嘛,這不是什麼大毛病,明朝從皇帝到百姓都寵著這點,但是進入官場的人就不能這樣了,你還是個文人的時候傲一下沒事,大家為你鼓掌,可是你都踏進仕途了,你還想傲?也不是不可以,你下面的人可以默認你的傲,臉上笑嘻嘻心中那啥,但是你上面的人,大家都是文人,接受了幾十年的非義務教育你憑什麼在我面前秀?
若是遇上脾氣不好的上級,你要秀當場就給你一巴掌,打的你暈頭轉向,其實這還是好的,有仇當面報的不可怕,可怕的還是那種臉上笑嘻嘻心中那啥的,一回頭就把你給發配了,甚至是把你全家都給發配了,你還不知道找誰哭去!
更有甚者,竟然秀到皇帝陛下面前去了,聖君明君也就算了,要是遇上昏君暴君,你還秀,秀你老母啊,搞不好來個滅九族,就算是把祖宗十八代都給坑了。
好在張叔大秀的有限,所以徐階才沒有放棄治療,才覺得還可以挽救一下張叔大。幸而張叔大也的確是清醒了,回來之後屁股擺的很正,一言一行都成熟起來,不僅可以跟志同道合者喚酒買醉,更是可以跟政,見不同者親如兄弟,換句通俗的話說,就是這位自幼聰慧的神童終於學會了「臉上笑嘻嘻,心中……」。
在裕王府里,張叔大其實還不能算是朱載垕身後頂頂牛嗶的文人,像比他大了一輪的高拱,人家從各方面壓制了張叔大,要說在張叔大心中其實是不怎麼喜歡高拱的,但現在張叔大成熟了啊,知道跟高拱和睦相處,相敬如賓。
這不,今日原本該是跟裕王殿下講經,可是裕王殿下進宮去看他老子去了,張叔大和高拱兩個人就在裕王府的茶室里飲茶,順便聊天。
「叔大啊,最近幾日可有人約你吃飯飲酒啊?」因為高拱的年齡要大一些,所以兩人私下相處的時候,高拱都是直呼張叔大的字,這也是官場上的一種習慣。反過來,張叔大就不敢直接喊一聲「肅卿」然後怎麼怎麼滴,那不行,因為高拱高肅卿的職務可是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比起張叔大一個國子監司業要強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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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高尚書,最近是有不少無聊之人想要拜訪下官,但都被下官回絕了。」
「哦?叔大啊,你當真都回絕了?」
「嗯。」張叔大的屁股擺的很正。明朝官員其實很聰明,他們大多都知道,因為錦衣衛這些特殊機構的存在,其實很多秘密是保不住的,尤其是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所以自己一定要小心,皇上最怕的是什麼?最怕的是下面的官員們結黨結社,除了這個之外,像是貪腐受賄反而不是大問題,華夏自古以來的帝王心術之中就有這麼一個默認的事實:
不怕下面的貪,就怕下面的人不貪。
就拿皇帝這個國家首腦來說,他用什麼來控制幫他治理國家的文臣和守護邊疆的武將呢?他一個深居宮中的人,憑什麼就認定別人會為了他的「家國」而拼死拼活呢?還是那句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只有當皇帝的能夠給下面的人利益,下面的人才會拼了命幫他幹活。
僅僅是思想上的教育並不能解決一切的問題,朝廷明面上給的俸祿其實並不能匹配那些大臣們的地位,就好比在後世,一個國家總理的社會地位應該夠高了吧,能夠進入圓桌會議的成員社會地位也夠高了吧?但如果僅僅依靠他們領到的薪水,不要說跟排名在全國前十的富豪比,恐怕就是一個省首富,甚至是一個地級市首富都差著幾百里路呢!
但如果朝廷給官員們開堪比首富的待遇,老百姓會怎麼想呢?他們肯定不會答應的。所以,一個不成文的掌控之術,就是讓這些官居高位的人去貪腐,只有他們弄到足夠多的財富的時候,他們才會有心去做事,而他們做事的目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維持他自己的利益。
為什麼貪腐這個問題從人類社會形成開始就無法杜絕?只要是階級立場的存在,那麼下級為了討好上級,上級為了控制下級,就只能依靠看得見、摸的著的利益,拋開利益談理想,那就是在耍流氓。
誠然,古往今來都有那種情操高尚到可以拋開利益談理想的人,當這種人成為官員之後,牧守一方固然可以是治下百姓得到好處,但是從整個體系當中來看,其就是個格格不入者,最終要麼就是被同僚坑害,要麼就是被上級抹殺,真正能夠一步步走到高位之人,幾乎是沒有的。
理由就是因為他不聽話,沒有一個上級願意提拔不聽話的下屬,你都不聽我的話,我要是提拔了你,你打番天印怎麼辦?古代的時候官員幾乎都是一把抓的,你一個如此清廉的人,一旦把你提拔到了更高的位置,你回過頭來抓我,那我不成傻子了?
所以縱觀華夏歷史,清官固然是難以常見,事實上一些被載入歷史的清官,本身並不是像傳說那樣清廉,只是他們能夠秉承一個底線:收錢要辦事,儘量不受昧良心的錢。能夠做到這個底線的官員,那已經是個不錯的官員了,類似於包拯這樣的,其實真正讓後人牢牢記住的,是他的剛正不阿和執法嚴謹,至於說他的私生活,並沒有過多的涉及,要說他就不搞禮尚往來、人情走動,甚至接收下屬的禮物這些,那是絕無可能的。
高拱問張叔大有沒有接收那些人的宴請邀約,其實就是想問張叔大有沒有跟那些官員走動。能夠在皇城根下混的人都不會沒有腦子,今上已經一日不如一日,那些人又豈會不抓緊時間為自己尋好高枝?
這個點上想要進入裕王府已經太遲了,不僅位置都被占完了,而且有投機取巧之嫌,對於文人來說這是個一輩子的污點,很多人都是不能接受的。那麼最好的方式,就是跟裕王府中類似於高拱啊、張叔大啊這樣的人建立起良好的感情,如此一來等到將來裕王登基大寶,有張叔大和高拱之流為其說話,自然就能官運亨通了。
「其實,有些人還是可以接觸的,叔大你年輕,才華橫溢,將來肯定是國之棟樑,我輩終究會老去,能夠為君效力的時間,怕不多咯。」
「高尚書此話不對!下官看高尚書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國家不能少了高尚書這樣的人,下官自然是要緊附高尚書之後,為皇上分憂。」
高拱微微一笑,捋著頜下長須道:「罷了,我是說不過你了,叔大,殿下前些時候去天津的事情,你該已經知道了吧?」
朱載垕去天津港,私下跟大中華集團董事長方傑見面的事情,如今都不算是秘密了,這件事情朱載垕壓根就沒有打算隱瞞任何人,高拱早就知道了,他也知道張叔大肯定知道。
張叔大自己也不願意隱藏,點頭,「下官曉得,那個大中華集團麼,如今倒是鼎鼎有名,聽說他們已經把朝鮮和倭國都給鎮壓了,這兩年我朝沿海的那些倭寇銷聲匿跡,據說都是那個大中華集團的功勞。」
「不是據說,」高拱笑著搖頭道:「我找人了解過,那就是事實,大中華集團早兩年前就已經拿下了平戶三島,將倭寇的老巢一鍋端了,現今又在全面打壓倭國,所以我朝沿海自然就沒有倭寇了。」
「高尚書都了解過了?看來高尚書對那個大中華集團很有興趣啊?集團,集團,為何下官總覺得這個名名稱聽起來有些怪怪的,好像跟吃飯有關似的。」
「叔大你不會是想起了飯糰吧?」高拱哈哈一笑,隨即壓低聲音道:「叔大你將來定是要入閣之人,不妨多了解了解殿下的喜好,依我看殿下對海外之事十分好奇,而我朝海禁之國策又……」說到這裡高拱停了下來,很顯然他是不願意多提海禁之事,因為世人皆知,如今海禁早已經名存實亡了,只剩下最後一塊遮羞布。
這塊遮羞布究竟由誰來揭開,以目前的情形來看,最大的可能恐怕就是即將成為大明皇帝的朱載垕了。
若是朱載垕破除海禁,而且海禁又給明朝帶來諸多好處,那麼始作俑者的朱載垕肯定會因此而被載入史冊,但是誰也保不住海禁全面放開之後會給國家帶來災禍呢?未發生之前往往會因此而形成三派,贊成、反對和中立。
高拱這其實就是在讓張叔大站隊了,非常的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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