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崩塌

  第236章 崩塌

  龜田小隊長那不似人聲的慘叫,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戰壕里每一個人的耳膜和神經上來回拉扯,令人耳邊生寒。

  他用兩隻手死死地掐住那個血流如注的斷腿根部,試圖阻止生命的流逝,但那溫熱、粘稠的液體依然從他的指縫間頑固地向外噴涌,將他身下的土地染得愈發深紅。

  「衛生兵!衛生兵!」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聲音因極度的痛苦和恐懼而扭曲變形,隨後他又對周圍的士兵吼道:「救我……快來救我!我是你們的小隊長!」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周圍沒有任何一個人向他伸出援手。

  中田勝彥靠在泥壁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發現自己的內心,竟然罕見地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恐懼,沒有同情,甚至沒有幸災樂禍。

  就像在看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乏味的默劇。

  或許是竹內隆真的慘死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情感,亦或者是這幾天見證了太多的死亡和殘肢斷臂,他的神經已經徹底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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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

  更奇怪的是,周圍的士兵們,那些龜田小隊長的部下,反應和他如出一轍。

  戰壕里明明還有七八個活著的士兵。他們有的靠在胸牆邊,有的蹲在彈藥箱旁,有的剛剛從爆炸的衝擊中緩過神來。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在血泊中哀嚎的男人。

  但他們的眼神里,空無一物。

  就像一群冷漠的觀眾,在欣賞著一場早已預知結局的表演。

  沒有人動。

  沒有人上前去為他包紮。

  沒有人去扶他。

  甚至沒有人開口說一句話。

  他們就那樣默默地看著。看著他們的長官,那個平日裡威風凜凜、動輒打罵他們的龜田小隊長,像一條瀕死的野狗一樣,在泥濘中絕望地哀嚎。

  龜田治軍嚴酷是出了名的,但用「嚴酷」這個詞來形容,實在太過溫和。

  在他的小隊裡,「殘暴」才是更貼切的描述。

  訓練中一個動作不到位,是兩個耳光;整理內務時被子迭得不合心意,是兩個耳光;吃飯時發出聲音,是兩個耳光,甚至僅僅因為他當天心情不好,看誰不順眼,也是兩個耳光。

  在這個小隊裡,沒有一個士兵的臉頰不曾被他那粗糙的手掌狠狠抽打過。

  那火辣辣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羞辱,早已在每個人心裡種下了怨恨的種子。


  武士道精神?同袍情誼?

  在絕對的、日復一日的暴力和羞辱面前,這些東西早已被碾得粉碎。

  現在,風水輪流轉。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肆意踐踏他們尊嚴的男人,正光著屁股躺在泥地里,像個嬰兒一樣無助地哭嚎。

  但周圍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忙。

  這一點也不奇怪。

  一個士兵默默地低下頭,開始檢查自己步槍里的子彈。

  另一個士兵,則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用顫抖的手劃著名火柴,點燃後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和戰場的硝煙混在一起,模糊了他臉上那漠然的表情。

  龜田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和斷斷續續的呻吟。他眼中的瘋狂和祈求,也慢慢被失血過多的灰敗和絕望所取代。

  他終於明白,不會有人來救他了。

  他放棄了哀嚎和掙扎,也鬆開了緊緊抓著的大腿,就這樣躺在泥水裡,靜靜的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就在龜田小隊長的呻吟聲即將被戰場的喧囂徹底淹沒時,又一個死神從天而降。

  「轟——!」

  一枚MKII手榴彈精準地落入了戰壕中段。

  橘紅色的火光猛地一閃,狂暴的衝擊波和無數高速飛旋的、帶著鋸齒的破片,在狹窄的空間內進行了一場無差別的血腥洗禮。

  一名正蹲在彈藥箱旁,茫然地望著龜田的日本士兵,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一片滾燙的、不規則的彈片,像一把高速旋轉的剃刀,狠狠地切進了他的脖頸側面。

  「呃!」

  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從他喉嚨里擠出。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捂自己的脖子,但當他的手掌接觸到傷口時,一股溫熱、洶湧、帶著巨大壓力的液體,猛地從他的指縫間噴射而出!

  是頸動脈!

  那道鮮紅的血柱,如同一個被頑童戳破的水管,以驚人的力量向上噴涌,在空中劃出一道悽厲而妖艷的弧線,然後像下雨一樣灑落在周圍的泥壁和戰友的身上。

  他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裡面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不敢置信。

  他拼命地用雙手去按壓那個致命的傷口,試圖堵住生命的缺口,但那股狂涌的血流是如此的蠻橫,無論他怎麼用力,都無法阻止鮮血帶著他身體的溫度和力氣,瘋狂地向外流逝。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雙腿在泥地里無力地蹬踹著,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幾秒鐘後,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體一軟,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很快就在自己噴湧出的血泊中停止了最後的掙扎。

  這聲爆炸像是一個信號。

  緊接著,更多的「菠蘿」從天而降。

  轟!轟隆!轟……

  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在戰壕里連成了一片死亡的交響樂。

  每一聲爆炸,都伴隨著人體被撕裂的悶響和悽厲的慘叫。彈片橫飛,血肉四濺,這條原本還算完整的戰壕,在短短十幾秒內,就變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堆滿了殘肢斷臂和內臟碎片的血肉壕溝。

  任何一個有經驗的指揮官都明白,當敵人的手榴彈能如此精準地、成片地扔進你的陣地時,意味著什麼。

  敵人已經摸到臉上了。

  陣地,已經守不住了。

  想要活下去,唯一的選擇就是撤退。

  只可惜,龜田小隊長已經變成了一具在血泊中逐漸冰冷的屍體,他再也無法下達任何命令。而小隊裡剩下的那個軍曹,或許也早已在剛才的某一次爆炸中,變成了一堆無法辨認的碎肉。

  群龍無首,建制崩潰。

  剩下的日本士兵,在死亡的威脅和指揮鏈斷裂的雙重壓力下,徹底陷入了混亂。

  有人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在戰壕里亂跑,有人跪在地上絕望地祈禱,還有人則發了瘋似的朝著外面胡亂開槍。

  沒有人注意到。

  就在這片人間地獄般的混亂中,一個身影悄悄地動了。

  中田勝彥。

  他那雙麻木空洞的眼睛裡,在看到那名頸動脈被切斷的士兵噴血倒下時,終於重新閃過了一絲微光。

  那是生物最原始的、對生存的渴望。

  去他媽的武士道。

  去他媽的帝國。

  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竹內前輩死了,龜田小隊長也死了,所有人都快死了。

  他不想死。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占據了他整個大腦。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他像一隻壁虎,身體緊緊貼著戰壕的內壁,利用爆炸的煙塵和混亂的人群做掩護,悄無聲息地、一步一步地向著戰壕的後方退去。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但每一步都異常堅定。

  他繞過一具被炸爛了半邊身子的屍體,踩過一條黏滑的、不知是誰的腸子,最終來到了戰壕的一個拐角。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確認後方暫時沒有中國士兵後,他猛地一咬牙,手腳並用地爬出了這條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壕溝。


  他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

  忻縣縣城,日軍第24師團指揮部。

  這裡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電台的「滴滴」聲和通訊參謀們沙啞的呼叫聲交織在一起。

  一名年輕的通訊參謀嘴唇乾裂,雙眼布滿血絲,他已經連續幾個小時對著話筒呼叫著那些再也不會有回應的番號,嗓子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師團長黑岩義勝中將,像一尊石雕,紋絲不動地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

  地圖上,代表著他麾下部隊的紅色箭頭,已經被無數個代表著「山西民團」的藍色箭頭分割、包圍,如同被蛛網困住的飛蛾。

  側翼那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缺口,仿佛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正在無情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參謀長三宅俊雄大佐腳步沉重地走到他身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言的悲哀。

  「第20師團,還沒有回電嗎?」

  黑岩義勝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他沒有回頭,目光依然死死地盯著地圖上那個致命的缺口。

  三宅俊雄艱難地搖了搖頭,喉嚨里仿佛堵著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嗎……」黑岩義勝的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沒有,那就算了吧。」

  他終於轉過身,原本銳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灰敗。

  他環視了一圈指揮部里那些同樣面如死灰的參謀們,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一絲瘋狂的語氣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傳令下去!命令各部隊,原地固守!膽敢有擅自撤離陣地者……」他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凶光,「殺無赦!」

  指揮部里一片死寂,只有電台的電流聲在「滋滋」作響。

  黑岩義勝停頓了一下,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疲憊地靠在地圖桌的邊緣,聲音低沉了下去,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另外……再給筱冢義男司令官,和華北方面軍的寺內壽一司令官,各發一封訣別電報吧。」

  他抬起頭,眼中是無盡的悲涼和不甘。

  「我黑岩義勝,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裡。至少,要讓大本營知道,我們第24師團,是如何戰鬥到最後一刻的。」

  「師團長閣下……」

  三宅俊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淚水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滑落下來,他猛地一個立正,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哈伊!」

  ……

  幾十分鐘後,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當譯電員將那封帶著不祥氣息的電報送到筱冢義男中將面前時,整個司令部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筱冢義男看著電報上「玉碎訣別」的字眼,臉色先是鐵青,繼而漲成了豬肝色。他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將那份薄薄的電報紙狠狠地摔在地上。

  「廢物!一群廢物!」他的咆哮聲震得窗戶都在嗡嗡作響,「黑岩這個蠢豬!第24師團一萬多人的精銳部隊,竟然被一支地方民團打得要發訣別電報!

  帝國的臉面都被他丟盡了!七田一郎那個混蛋在幹什麼?他的第20師團已經上岸一天了,為什麼還沒趕到忻縣救援?」

  他憤怒的對象,是黑岩義勝的無能,更是友軍的按兵不動。在他看來,這是一場奇恥大辱,是皇軍內部協同作戰的巨大失敗。

  與此同時,北平,華北方面軍總司令部。

  總司令官寺內壽一大將,在看到同樣內容的電報後,卻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憤怒。

  他沒有咆哮,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手中的指揮棒,被他攥得咯咯作響。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掃過山西的戰場態勢,最終停留在了忻縣那個被撕開的口子上。

  「八嘎……」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冰冷刺骨。

  他憤怒的,並不僅僅是第24師團的失敗。他憤怒的,是筱冢義男指揮能力的失望,以及那支名為「山西民團」的部隊,所展現出的、令他感到恐懼的戰鬥力。

  強大的炮火,犀利的穿插,精良的裝備……這根本不是一支地方武裝能擁有的實力!這支突然冒出來的部隊,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華北方面軍的心臟,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戰略部署。

  「給大本營發電!」寺內壽一的聲音里充滿了殺氣,「要求立刻重新評估蘇耀陽以及所部的威脅等級。

  此獠……不除,必成帝國心腹大患!」

  他的憤怒,源自於一種更深層次的、對未來的恐懼,或者說是對未來,對戰爭必勝信念的崩塌,這種崩塌要比任何失敗都要來的可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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