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4章 一直都在做那樣的事情嗎?
第1614章 一直都在做那樣的事情嗎?
「你究竟想做什麼,菲莉絲?」
印象中,這是姐姐頭一次用如此嚴肅的語氣跟自己說話,或許是已經預感到了什麼:「大批難民湧入白河喀山,自喀山腳下至白河水畔,皆人滿為患。我聽教團的主教與王庭的官員說,是你下達了這樣的命令,所以,才特意趕來詢問。現在,請告訴我——」
塞西莉亞加重了語氣,重新問了一遍:「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沒什麼。」
菲莉絲依舊跪坐在神像前,維持著禱告的姿態,並不回頭,唯有輕柔的聲音傳來:「但救濟貧困、扶助弱小,不正是我等的職責嗎?何況,值此天災人禍之時,更需展現出無私的善心與團結的精神,方能取得人民的信任,共渡難關。」
「就算如此,也不該將他們都聚集在白河喀山。」
塞西莉亞認真地提出建議:「應當按照《神聖法規》的規定,將不同教區的民眾彼此分隔,並安置在未受災地區的臨時收容所中,分別管理。豈能任由民眾聚集,傳播恐慌情緒,非但不利於管理,更有可能引發嚴重的事態。」
「可是,如果按照塞西莉亞卿的做法,需要付出的成本不是更大了嗎?」菲莉絲久違地使用了這個陌生的稱呼,表示她是站在統治者的立場上,解釋對方的疑惑。誠然,將災民根據教區規劃分散管理,或許更加符合聖契隆的傳統與《神聖法規》的規定。但問題在於,他們不被允許擁有那樣的時間了,巨鯨晝夜不休,往來於災區和王城,雖每趟都能護送至少千人安全撤離,但仍有不少人受困,正迫切等待救援;同時,王庭官員們艱難擠出來的救災物資也需要最高效的利用,不能浪費在運輸的過程中。
既然菲莉絲以聖女之尊與自己對話,那麼塞西莉亞也當以臣子的態度應對,恭敬,不失禮節,但亦有自己的堅持:「這是為了防患於未然,冕下。現在的白河喀山已承受不起分毫的差錯了,外有洪水與敵軍,若內部再生動亂,恐怕便是滅亡的徵兆了。惟願冕下以大局為重,令聖契隆的人民各守其職,維護由《神聖法規》賦予我等的神聖的職責。」
塞西莉亞始終堅定地認為,世人各有職責,若每一個人都能守住自己的職責,世界縱然不會變得更好,至少也不會變得更差了。
正如聖女的職責是淨化污穢、君主的職責是治理國家、騎士的職責是戰場殺敵一樣,由聖契隆最古老的一條法規所賦予人民的神聖職責,是希望他們都能秉持為人的理性,遵循女神的訓誡,克制自己的情感,縱然如冰雪般互相隔絕,無以融化,也勝過如獸群般驅馳群聚,散播恐慌。
但是。
聖女輕輕嘆了一聲:「那就是人們想要的嗎?」
塞西莉亞微怔,尚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便又聽見了一聲微不可覺的苦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姐姐,你應當是我們之中,最討厭《神聖法規》的那個人吧?為何現在又如此維護它呢?」
她又變回了妹妹和姐姐說話時的語氣。
這對她來說是很輕鬆的事情,菲莉絲一直都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情感,輕易在好幾種不同的身份之間轉換,而毫無生澀。但塞西莉亞卻始終無法適應,這或許就是凡人與聖女之間的差距吧,也是自己與菲莉絲之間的差距。
這樣想著,她低下頭:「是的,我討厭《神聖法規》,但同時,也熱愛著這個國家。」
所以,如果討厭的事物卻有益於國家,那麼,她會嘗試與之共存。當然,這不能說是塞西莉亞一個人的心態,應該說,每一個聖契隆人,都在與自己最討厭的事物共存才對,就連神明也是如此。祂厭惡著這些背叛了自己的凡人,降下詛咒,卻又指引初代聖女找到了拯救人們的辦法,或許就是因為心中還存著想要與這些凡人共存的願望吧?
「原來如此,確實很像姐姐會說出來的話呢。但是,我和姐姐不一樣哦,我同樣討厭《神聖法規》,卻並不熱愛這個國家,甚至就像討厭《神聖法規》那樣討厭著它陳舊的制度與保守的作風。真正令我熱愛的,是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們,雖然是他們構成了我所討厭的一切,悲傷、孤獨、恐慌和絕望,但若是著眼於單獨的個體,卻能感受到他們的熱愛、喜悅、溫暖與希望。你不這樣認為嗎,姐姐?莫非你不曾有一刻覺得,這裡的人民都是值得我去愛護的嗎?」
她既難過又欣慰地說道。
何等貪得無厭的想法啊。
那不是與神明一模一樣嗎?平等地愛著所有人,是只有神明才能去做、或才能做到的事情,塞西莉亞頭一次為妹妹的話語而顫慄,或許是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錯估了她,她狂妄的仁慈,她自大的憐憫,她高高在上的拯救,以及,那個愛著所有人的野心。
不是因為她可以那麼做。
而是必須要那麼做。
「必須拯救所有人才行。」聖女如是道:「否則就毫無意義。」
究竟是什麼毫無意義?
犧牲的聖女?麻木的人民?為了抵抗一個無形的敵人而付出的所有努力?還是說,連這個國家自身的存在都毫無意義呢?塞西莉亞不敢思考,唯恐答案是令人絕望的。她唯一能夠做的事情,是嘗試用自己僅存的一點理性,說服菲莉絲放棄這種狂妄而無謀的想法。
「我理解你的心情,菲莉絲。」其實剛開口她就有些想笑了,是自嘲的笑,因為嘴上這麼說的自己,其實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理解過妹妹啊。儘管如此,還是要堅持將謊言說到底嗎?只要說到連自己都相信的地步,就可以變成現實了吧:「如果能夠拯救所有人的話,那樣確實很好呢————可實際上卻是做不到的,你肯定也能理解吧?所以,不要對此抱有太大的負擔,像過去那樣,盡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就足以問心無愧了————」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柔,就像小時候為躺在病榻上的妹妹講述童話故事時那樣,但塞西莉亞一直都沒有相信過,而菲莉絲卻似乎一直都相信著。在洪水中死去的人,在逃難的路上死去的人,對生活失去了希望而死去的人,還有即將在戰爭中死去的人,她堅定不移地相信,這些都是可以被拯救的。
「你忘了嗎,姐姐。」聖女忽然說道:「有過相似的例子呢。」
塞西莉亞疑惑地停止了勸說,然後她看見妹妹的背影微微仰起,灰藍色的長髮隨著這個動作而顫落,自光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或許正與那位北風的神明對視著,看到了他眼底的殘忍與仁慈、嚴酷與寬容:「很久很久以前,世界迎來了末日般的浩劫,大地撕裂,洪水倒流,想要將萬物傾覆,使生民滅絕。聽起來,是不是和現在的情況很相似呢?那時候,神明便降下祂偉大的力量,拯救了所有人。這也就是說,即便是如此貪婪的願望,也不是不能實現的吧?」
塞西莉亞啞然,她不可反駁聖契隆古老的神話,因此只含糊其辭道:「或許是如此————但就算如此,那終究是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情,菲莉絲,你————」
你在心態上或許學到了神明的大愛與無私,卻沒有神明的力量啊。
擁有神性卻沒有神力的,那算什麼呢?
塞西莉亞憐憫地看著那個背影。
「這樣的話,就很簡單了。」菲莉絲卻輕輕地笑了,似乎塞西莉亞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只要成為神明不就好了嗎?」
「什一」
宛如一道閃電辟開了腦海中的混沌,塞西莉亞的身體忍不住一陣顫慄,在戰場上面對敵人時也從未有過的恐懼和茫然在此刻全數歸來,使她面對妹妹時竟有一種面對陌生人的感覺。是因為她從沒有真正理解過自己的妹妹,所以才會有現在的心情嗎?不,她毫不猶豫地否定了,直到現在仍然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理解菲莉絲的人,遺憾的是,理解的只是那個身為「妹妹」的菲莉絲,卻非身為「聖女」的她。如果她自始至終都將這兩種身份統一起來,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妹妹」早已成為了「聖女」,或許也不會到這一刻才終於明白了菲莉絲的真正意圖吧?她將難民都聚集在白河喀山的目的,以及放縱所謂「女神降下災難試煉眾生」的流言肆意傳播的不可明說的用心————一切都是為了剛才所說的那句話。
想要成為神明,然後拯救所有人。
塞西莉亞聽說過,一些類似的傳說,那應該是起源於西大陸的神秘儀式,後來伴隨著萬物有靈論的信徒們渡海而來、回歸這片信仰誕生的土地而一併紮根了。有人說教團聯合曾吃了大虧,為此還聯合西大陸的各個國家,頒布了專門的法令用於限制這種儀式:有人說數百年前的蒸汽教團差點用這個儀式統一了西大陸,若是如此,也就沒有今日的軸心國了;還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稱,這個分明與宗教徒息息相關的儀式,其實卻是由魔女結社發明出來的,最初它還被稱為精煉儀式,後來世人稱之為聖石魔法,直到今日,則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稱呼—
請神儀式,構想神明。
「你是從哪裡聽說的,菲莉絲?」被極大的驚愕與恐懼促使著,塞西莉亞厲聲追問:「那是危險的想法,人是絕不可能成為神明的,菲莉絲!」
或者說,一旦試圖成為神明,就再也不是人了。
無論是攀登超凡的階梯、在力量的頂端俯瞰塵世、自詡為神的那些人,還是受信徒的信仰之力驅策、沒有自我意識、只為塑造神國而存在的那些人,祂們都只有神性,而無人性。為此,殘忍地吞食凡人的屍體,將同類的靈魂視為養料是可以的;驅使自己的信徒猶如驅使走狗,令他們為了虛無縹緲的野望而紛紛埋葬也是可以的:那麼,犧牲百千萬的性命譬如犧牲祭壇上的羔羊,顛覆億萬人的命運譬如顛覆自己的手掌,玩弄無以計數的生靈譬如玩弄舞台上的懸絲傀儡————這些自然也都無所不可。
縱有一時的勇氣,懷揣著美好的心愿與正直的理想,祈求成為神明,也絕不會得到很好的結果。因為神的邪惡與貪婪絕非天生如此,而是被侵蝕的,被超凡的力量或信徒的信仰所侵蝕,主動投向或被動墜入背離凡人的深淵,想要抵抗卻沒有那樣的意志,想要逃離也已失去了那時的決心,天生的情感恐怕無法抵擋來自外界的侵入,到頭來,只剩下了一隻冷酷、卑劣、高傲、殘忍、嗜血、瘋狂、被供奉在神壇上的怪物。
絕不允許。
塞西莉亞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絕對不可以變成那種模樣,菲莉絲。」
儘管說得如此堅決,仿佛有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它發生的覺悟,但在旁人聽來,或許更像是哀求吧。和許多年前一樣,她沒有辦法阻止菲莉絲的決定,所以只能用如此卑微的語氣,期冀得到她的憐憫,以換來一個回心轉意的結局。
「可是,」菲莉絲天真地回道:「姐姐,我明明一直都在做那樣的事情啊。」
如果神是世界上最邪惡的怪物,註定承受世間最大的污穢與最深的惡意,那麼,身為雪落教團的聖女,菲莉絲難道不是一直都在做那樣的事情嗎?
所以,對她來說,這是早就習以為常的事情了。
塞西莉亞嗚咽了一聲,無力地反駁道:「那是不一樣的————」
「我覺得是一樣的。」菲莉絲笑了笑,自從兩人對話以後第一次回過頭,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姐姐,對塞西莉亞來說,那不是一雙決意犧牲自己而堅定不移的眼睛,而是充滿了希望、悲憫與愛:「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把握才決定這麼做的。」
「不要忘了,姐姐,我還有蘿樂娜小姐送給我的格式化藥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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