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 尋找白色的夜晚嗎?
第1593章 尋找白色的夜晚嗎?
這是一個,與任何人的印象都不相同的故事。
大約是在格洛莉亞剛剛誕生、瑞思貝萊特古堡中的每一位成員都滿心歡喜於自家孤獨乖僻的大小姐終於治癒了心疾、漸漸變得樂觀與開朗的那個時期,還沒有人發現這具身體中其實活躍著兩個完全相反的靈魂,唯獨受邀而來的家庭醫生萊娜夫人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端倪。她向來被認為是一位很有能力的醫師,在治療心理病症這方面具備超越時代的見地,很容易讓患者開心扉,甚至常被懷疑其實是利用了神秘的魔法與巫術。
瑞思貝萊特家族的老爺不惜以重金將她請入古堡,只為治好女兒不愛見人的怪毛病,萊娜夫人卻發現自己還沒有實施手段,患者便與自己達成了和解。這種現象在她二干年來的醫學生涯中尚屬首次,因此對其產生濃厚的探究興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那麼到後來,因為自己太過敏銳的直覺與愛操心的壞毛病而發現了這位大小姐的秘密,自然也就順理成章了。
不過,萊娜夫人並未將雙生人格的真相告訴自己的僱主或其他任何一個人,這倒是為她贏得了一點小小的信任。儘管這具身體中的兩個靈魂從來沒有試圖掩飾彼此之間的差異,那麼她們被人發現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但善意來之不易,既然有人願意給予,她們似乎也樂意接受。
從那以後,萊娜夫人便成為了古堡中唯一一個與兩個靈魂都能說上話的人,她一視同仁,從不區別對待,偶爾還替她們打打掩護,借著下午茶會的名義,隱瞞了這兩個小傢伙偷偷溜出古堡,跑到森林裡玩的事。起初她還以為兩人只是精力過剩,總被憋在古堡中,有用不完的精力需要發泄。但後來她才發現,相比於在潮濕悶熱的森林中探險,其實格洛莉亞更熱衷於參加她的茶會,大家一起悠閒地聊天,吃著點心,那對她來說一定是最幸福的時光。
只是,格洛莉亞如此抱怨:白夜不樂意。
所以後者總是拉著前者往森林裡跑,在樹根與藤蔓中閒逛,漫無目的地遊蕩,有時候即便到了黃昏還是不肯回家,就坐在森林邊緣的樹樁上,對著搖搖欲墜的太陽出神,非得格洛莉亞催個千八百遍,她才默默起身,拍去衣服上的塵埃,慢吞吞地往回走,拋下身後一片晦明不定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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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晚才回家,肯定是要挨罵的,即便有萊娜夫人幫忙打掩護也不好使,格洛莉亞為此抱怨了好幾次,身為兩人共同的主治醫師,她卻隱約意識到,或許,白夜其實並不是單純的想要離開古堡,外出散心,看她的模樣,倒像是在尋找什麼。
如果直接詢問的話,白夜肯定不會回答吧?萊娜夫人和她接觸的第一面就確定了這位少女的性格,那是某種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神色或表情,像人們在平淡和無謂的表象下窺探某處神秘的聖所,而她則在意志的高地上建立起阻隔外界的圍牆,一圈又一圈地將通往那隱隱作祟的好奇心的道路封閉。她深知不可能有人對自己的過去了如指掌,以至可以投去毫無問詢的注視,於是每個人都試圖表現出來的寬容和諒解也就值得深思,以至於令人作嘔了。
正如人世間最普遍的一個道理:漠不關心者只有自己。
如果萊娜夫人不想被她歸入庸人的一類,乃至失去這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信任關係,那麼她覺得自己最好是一個字都不要詢問。但作為主治醫師的責任感也讓她難以對少女表現出來的反常現象無動於衷,至少也要對得起老爺支付的診金吧?懷著這種想法,她笑眯眯地向白夜提出請求,希望她下次離開古堡外出散心時,也能帶上自己一起。
白夜同意了,或者應該說,她居然同意了嗎?
格洛莉亞大呼不可思議,但沒有人能用理論完美解釋白夜的種種心理和行為,自然,萊娜夫人也不願意白費功夫。她從正門離開城堡,又來到隱蔽的小路上與白夜匯合,然後兩人一起往森林前進,自出發至抵達,都沒有說過半句話。自顧自地趕路,自顧自地休息,自顧自地陷入某種無法掙脫的記憶,這是白夜小姐才有的情況,每到這種時候,萊娜夫人便會停下來等她,似乎並不為此感到厭煩。若是沒有這一點,恐怕她們會是這世界上最不合拍的同伴,抵達目的地後便可以分道揚鑣的陌生人們。
萊娜夫人還是頭一次深入這片森林,而白夜是最嫻熟的探險者,看似漫無目的地遊蕩,卻找到了巨大的古老獸類的風乾骨架、需要十人合抱的巨樹被砍伐後留下的樹樁、還有一座村莊的廢墟,似乎是村民遷移之後留下的廢址。據格洛莉亞所說,樂趣不止眼前所見,除此之外,她和白夜還一起發現了乾涸後長滿芒草與蘆葦的河道、似乎比海還要廣闊的清澈湖泊、以及古戰場的遺蹟,到處都是斷裂的矛尖與箭矢,當然,也有可能是曾盤踞於此的野人部落遺留的狩獵場景。
她聊起這些時倒是津津樂道,仿佛親身參與過一場偉大的冒險,全然忘了自己先前還連聲抱怨的事實。萊娜夫人也頗覺趣味,但她很快意識到這些都不是白夜要找的東西,因為少女的臉上從沒有情緒的變化,無論是懷念或者釋然。
從這裡隱約可以聽到潮水拍打崖壁的聲響,白夜小姐走出村莊的廢墟,來到附近的懸崖上,她站在崖邊眺望漸漸染上暮色的天空,看見火焰在雲中不停地翻滾,巨大的火爐開始炙烤這塵世間的一切靈魂,於是記憶中那種熟悉的感覺又涌了上來,但還有一種疏離的陌生感,宛如一面玻璃牆壁,透明而清晰地將她擋在了這些記憶外頭。她靠不過去,因為那些都是虛假的,或者說,是被篡改過的,她真正想要尋找的東西在更加遙遠的未來,也有可能,已經被過去淹沒了。
「這裡也沒有。」她低聲自語。
這時,身旁傳來了萊娜夫人的聲音,她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所以,你究竟在找什麼呢,白夜小姐?需要我幫忙嗎?」
白夜小姐扭頭看了她一眼,但萊娜夫人只是向她微笑,從容姿態讓人不禁想起了她初次見面時,便信誓旦旦地向那位名義上的父親承諾一定會治好令愛的病,可彼時她甚至都沒有見過白夜。於是這種自信究竟來源於個人能力,還是冥冥之中的預感,也就不得而知了。
少女收回目光,最初尚且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但很快便意識到其實全無必要,如果不是為了傾述什麼,她幹嘛要答應這位主治醫師的請求,將她從溫暖的花房中帶到這蠻荒的森林裡呢?既然早就做好了決定,猶豫也只會讓自己顯得軟弱罷了。
於是她回道:「白夜。」
萊娜夫人怔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少女言語中所指的,應當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
「白色的夜晚。」她凝視著天際線上紅與紫交織的瑰麗景象,夜幕沉降,森林漸漸安靜下來了,它自身的綠色似乎是一種天然的偽裝,可以很輕易地融入這一幕,但代價是渾濁,樹幹、樹枝和樹葉,都扭曲成團,形如詭魅:「我見過那樣的夜晚,在很久以前。」
雖然早就已經忘記,置身於純白無垢的夜下,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但她卻深深記住了白夜的模樣。與此相比,黑夜不過尋常晦變,猶如人心詭譎。
萊娜夫人嘴角的笑容忽而消失了,她頭一次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
「若是如此,那你找錯了地方。這裡沒有白夜,它在更加遙遠的地方。」她輕聲道:「如果你真的見過白色的夜晚,那麼你應當到達過世界的盡頭。」
「白夜在世界的盡頭?」少女頭一次聽見這種說法。
「恩,最盡頭的世界,偶爾會發生名為極晝或極夜的現象,當兩者產生接觸的時候,白夜便誕生了。它在那裡自由地行走著,留下足跡。世界延伸到何處,它的步伐亦走到何處。」
「它永遠在盡頭?」
「它永遠在盡頭。」
萊娜夫人又說道:「當然,也有人認為,白夜是一種心理現象,預示著人初誕生時,內心世界的空虛與純粹。據說,如果人能夠窮儘自己的記憶,到達心靈的盡頭,就能在那裡看到它了。不過,大抵只是一片白茫、乾淨無物的景象吧。
「是誰這麼認為?」
「我。」
萊娜夫人笑眯眯地回道,在這個連心理學都還沒有誕生的時代,她無疑是此道的權威。
白夜小姐沒有繼續詢問,萊娜夫人便也安靜下來。
在那些模糊得只有零星影像的記憶中,並沒有人告訴白夜小姐世界或心靈的盡頭是什麼模樣,她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此刻,聽著萊娜夫人的描述,她忽然覺得,世界與心靈的盡頭就該是一片白色的夜晚,一片浩瀚到無邊無際的純白海洋,掀起無垠的波浪,容納寂靜的星光,宛如一個沉默的巨人,在盡頭之外散不去的薄霧裡,緩慢地行走著。它也在尋找歸家的道路麼,是否明白淚和海水的味道都一樣腥咸呢,就像無處可歸的倔強的少女一樣。
她與她所見的夜晚,會否是同樣的一片呢?
沉默著過去許久,白夜小姐轉身道:「距離入夜還有一點時間,我要繼續尋找了,如果你有什麼感興趣的事情,就去做吧。」
萊娜夫人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也就是說,你不想和我待在一塊了?」
「我本來沒有想說出來的————算了,便在這裡分開吧,入夜後,再到這裡會合。」
「嗯。」
白夜小姐一點都不留戀,轉身離去了。
萊娜夫人多待了一會兒,直到風吹起她額邊的髮絲,提醒她離去的方向。
這一趟行程的收穫也很豐富,白夜找到了一株所有枝椏都在開著小黃花朵的老樹,看見樹下淹死了許多的螞蚱與螞蟻:找到了舊時代的沉船,船體上爬滿了壯觀的貝殼與藤壺化石;還找到了一具完好的騎士鎧甲,黑森森的面甲下聚集著一窩慘綠色的螢火蟲。這些都不是刻意尋找的成果,而是過去的記憶正主動向她靠攏,期冀能夠在這位少女的生命中占據一席之地,因為被她記住就等於永遠存在於知性生命的歷史中了,永遠不用擔心被人遺忘。
若是平時,格洛麗亞早就興奮地叫出聲了,今日卻對這些偉大的發現無動於衷,只顧著追問白夜,為什麼不告訴自己一直在尋找什麼,偏偏告訴了萊娜夫人?但白夜也懶得回答這個問題,一邊嗯嗯啊啊地敷衍,一邊越過樹根和藤蔓的阻攔,總算在夜色徹底吞沒林間之際,回到了約定的地點,和萊娜夫人匯合。但她忽然聽到有誰在哼唱歌曲,低沉的沙啞的聲音順著晚風輕輕地飄到了她的耳邊,歌詞是誰也聽不懂的語言,但那旋律是哀愁、
悠長而悲傷的。
像海洋安靜下來,黑暗淹沒了眼底的星空。
白夜小姐放慢了腳步,以至漸漸停了下來。她仰起頭,看到萊娜夫人正坐在湖的邊緣,在她面前,冰冷的潮水悲涌,如久遠的記憶一般,吞噬了許多曾生靈活現的臉孔。
白夜小姐覺得自己似乎夢到過這樣的景象,可努力地去回想,怎麼也記不起來。或許在很久之前,遙遠的世界的盡頭,無邊無際的白色夜幕下,確實曾有人見到過一位少女。
她有著灰色的頭髮與灰色的眼眸,從不和其他人親近,只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遊蕩,輕輕哼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歌謠。
在那些斑駁的歲月如潮水般流逝後,她的臉浮出記憶的海面,觸碰到了誰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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