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2章 是愛嗎?
第1592章 是愛嗎?
關於過去,白夜一無所知,或者說恥於回憶。
記憶對他人來說是一本圖冊,翻開即閱,閱後即焚,火中殘留著灰燼,灰燼的碎片是情感,情感構成了心靈,心與心之間的接觸產生關係,所有的關係共同搭建起知性生命的社會體系,一個完整的、擁有種種制度與法規的王國便誕生了,人是它的國王,是它的臣屬,也是它的奴隸;既主宰著它,也操控著它,或向它卑躬屈膝,諂媚討好。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但對於白夜來說,記憶是一段永無止境的迷宮,她在其中逡巡徘徊,卻始終找不到出路。曾有許多人闖入這個迷宮,向她伸出手,發誓一定會帶少女離開這裡。但他們無一例外都失約了,所以白夜也無一例外,將他們都遺忘了。結果到最後,能夠在她的記憶中始終堅守如一、像暴風雨中的燈塔般巍然不動的人,只有兩個而已。
一個自然是格洛莉亞,另一個則是曾短暫擔任過她的主治醫師一段時間的萊娜夫人,而這兩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她們從來不曾向白夜許下過什麼承諾,也從來沒有說我可以帶你走出這個迷宮,倒不如說她們只是來陪伴白夜的。格洛莉亞要與白夜手牽著手,一起探索這個迷宮,直至找不到盡頭的時刻;萊娜夫人則似乎隨時可能出現在迷宮的任何一個角落,擺下圓桌和陽傘,邀請她暫且放下煩惱,參加一場悠閒的茶話會。
所以,白夜從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自己的願望,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在這趟顛沛流離的記憶之旅中,她奢求的不是解脫,而是陪伴。這世界上註定不可能有人帶她逃離這個迷宮,既然如此,許下承諾的人就註定是騙子,不值得對他們抱有期待。她只要有人陪著自己就夠了,哪怕要去世界的盡頭,也須取走她的袍,牽住她的手,飲下她的血,吃掉她的肉,帶上她一起走————
本該如此的。
可為什麼,當又有一個人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輕佻地許下諾言時,自己卻仿佛沒有吸取過教訓般,仍然想要相信著他呢?究竟是為什麼,自己要將這個一直以來都嘲笑、警惕、漠視乃至疏遠的年輕人,放在比格洛莉亞以及萊娜夫人還要重要的地位上,心中隱約期待或許他可以做到這兩人做不到的事情呢?是因為過去他已經做到了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嗎?尋找失散人間的少女王權,與強大的魔女結社對抗,意欲拯救一個傾覆之中的世界————可這些與白夜又有什麼關係呢?現實世界與心靈世界隔著一重不可逾越的障壁,能夠拯救現實的人就一定能夠拯救誰的心嗎?世界上從沒有這樣理所當然的道理。
可白夜忍不住期待,在一段困於夢境的漫長的時光中,她反反覆覆地思考,最終確信自己對他的期待,應該不是基於同伴或友人的身份,而是對敵人的期待吧?從見到年輕人的第一面時,少女就確信他和自己只會成為敵人,因為兩人太相似了,都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冷漠、倔強、故作高傲、心懷自負,與塵世疏遠,與眾生流離。
這是世界上最惡毒的評價了,簡直就像故事中的反派一樣。眾所周知,相似的好人可以成為親密無間的同伴,因為善良和正義並不互斥;而相似的反派唯有成為敵人,因為他們原本就厭惡著那樣的自己,自然也不希望世界上還存在著另一個自己。
但也許敵人比同伴更加值得期待,因為有些事情同伴是做不到的,更不忍心去做,唯有自私、邪惡、殘忍而又冷酷的反派,能夠毫無負擔地執行。於是少女對他的期待或許便來自於這種心態,當她聽見年輕人信誓旦旦的話語,自信一定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了解她、
知道關於她的所有事情的時候,白夜除了恥辱與憤怒以外,又萌生了一種本不該有的情感。
你真的知道嗎,那些關於我的、全部的、一切的、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擁有那樣的信心,就證明給我看吧。
證明你和那些許下諾言後又一去不返的人不同,證明你有資格踏足這個迷宮成為我記憶中第三個值得銘記的人,哪怕只是證明你和我都對這個世界懷有相同的厭惡、期許與心愿————
所有情感都需要被證明,而那正是擁有知性的生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意義。
告訴我,你也知道的吧————
最後的最後,少女從年輕人的口中聽到了那個答案,但這是令她滿意的嗎?或許也還隔著一點小小的距離吧,從素不相識的友人到親密無間的敵人,只要跨過這小小的距離就能實現,可惜已不再有那樣的機會了。白夜難免意興闌珊,但沒有關係,她告訴自己,只不過是和過去一樣而已。過去,一直都沒有人理解自己,現在也是,如果故事一成不變的話,早就習慣了它的人為什麼會感到失望呢?
「就當做是這樣吧。」她隨口道,掩飾了自己的心情。
「但如果不是這樣呢?」他卻否定了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白夜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林格,不明白他為何忽然改口。
那當然是因為,年輕人確實知道,關於少女的全部。
「格洛莉亞是從你的欲望中誕生的另一個靈魂,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然而,是不是從來沒有人問過你,你的欲望究竟是什麼呢,白夜?」林格伸出食指,輕輕抵在少女的額頭上,仿佛透過這次簡單的接觸,便觸碰到了她心靈最深處的溫度:「也就是說,促使你創造出格洛莉亞的那股情感,究竟是什麼?」
這是很失禮的舉動,或者說,親昵得有些過分,不像是敵人之間該有的行為。若是往日,白夜早就隨手甩開了他的食指,還要用冷淡的語調警告他,不要離自己太近。但現在她卻沒有那樣的心情,或許是從年輕人的言語中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在他平靜的注視下,連多年辛苦築造起來的堡壘都顯得脆弱,不再能夠保護自己了嗎?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氣,壓制住了內心蠢動的不安,唯有臉色依舊冷漠,語氣依舊疏離,這是她最強大的武器,足以拒人於千里之外:「明知故問。你剛才已經說過了,是為了讓格洛莉亞替我承受詛咒————」
「但是,」林格打斷了她的話,反問道,「詛咒的本質又是什麼?」
白夜怔住,她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詛咒便是詛咒,哪裡需要糾結它的本質?以前她覺得那是命運對她的惡意,後來她知道這是魔女結社用來限制秩序王權的手段,這兩個答案都是可以理解的,偏偏年輕人都不肯接受,認為在它們之下,深淵中還隱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嗎?
「那種東西,」她只覺得他異想天開,便冷冷一笑,「是不存在的。」
「不,是存在的。」
年輕人對她的斷然否定無動於衷,或許是看透了那股色厲內荏的腔調,他極為平靜地、一字一句地、甚至可以說有些強迫性質地說道,非得讓白夜承認這個事實不可:「它一定存在,而且你早就知道,只是沒有勇氣承認而已。」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我可以告訴你。」
他最後有些同情地說道,就像很委婉地徵詢著她的意見,可在少女聽來,這無疑是威脅。
「不要再說了!!!」
憤怒的語氣連自己都感到驚訝,少女因衝動而起身,靠背椅被推倒,重重地砸在花園濕漉漉的泥土上,甚或壓死了花叢下成群結隊的螞蟻,黑色的幼小生靈在最初的驚慌失措後很快就恢復了秩序,它們決定繞開這道從天而降的險阻,依舊沿著既定的路線前進。一條細而長的黑線從陽傘的陰影下穿過,註定沒有誰可以打亂這趟行程,或許是因為它們簡單的靈魂中還沒有學會放棄、退縮或改變的概念。
而對於擁有知性的生命來說,就顯得複雜了許多。
「給我住口!」白夜用雙手緊緊地揪住林格的衣領,蒼白的手腕上浮現出青與紅的細小脈絡,仿佛預示著情感的坎坷歷程。她從未像現在這樣生氣過,或者說害怕吧?臉色漲紅,嘴唇發抖,牙齒上下打顫,卻仍要緊咬著牙關,倔強地擠出威脅的話語:「你沒有、
從來都沒有說這句話的資格!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只是個膚淺的傢伙、明明已經失去過一次資格了————」
失去過一次被我期待的資格,從此都不會有第二次,就像那些曾許下過承諾後又從我的生命中離開的人,我會永遠地把他們忘記,不認為他們有繼續存在於記憶中的資格。到頭來,能夠留在這個迷宮中,始終還是那兩人。你也一樣,你曾讓我產生了多餘的期待,又在頃刻間土崩瓦解,既然如此,就此退去才是明智的選擇,我們雙方都不會再有任何交集,敵人註定就是敵人啊,無論多麼了解彼此、多麼在意彼此、多麼想要靠近彼此,終究無法成為親密的友人————
正如她的憤怒一樣,年輕人的平靜也超乎了自己的想像。對於少女突如其來的抗拒和指責,他卻沒有半點慌張,倒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似乎是一行人剛剛抵達東大陸,嘗試與灰燼游擊士接觸的時期吧。那個時候,由於天界忒彌絲的犧牲,雲鯨空島上的氣氛不太好,同伴之間也難得地發生了一些口角,譬如,一向自視冷酷的白夜便覺得愛麗絲在那場戰鬥中的表現太過軟弱了,才導致了一個令所有人都不滿意的結局。林格其實不是很認同她的看法,也希望改善同伴之間的關係,於是他便去尋找白夜,與她溝通,希望她能夠向愛麗絲道歉。
事實證明,少女從來就是一個很難溝通的人,她的頑固與冷淡超出了林格的想像,何況還堅定不移地認為自己一直是個冷酷無情的人,既然如此,又豈能因此服軟,為了所謂的同伴情誼而向他人低頭,為了那些正確的事情而無端道歉呢?
她不肯道歉,年輕人便只能採取一些比較極端的手段了。當然,說是極端未免有些太誇張了,只是對於白夜來說,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吧?既不能接受被人當成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對待,也不能接受被人用莫名其妙的理由揉亂了頭髮,更不能接受被一直以來視為敵人的年輕人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最後甚至露出了那般軟弱的姿態。
於是,從那一刻開始,林格便明白了一個毋庸置疑的道理,那就是,白夜果然也會感到害怕吧?
令她害怕的事物仿佛有許多:不受控制的記憶、無法追溯的情感、還有在人世間一次又一次的離別。如果考慮到那一晚發生的事情,或許年輕人也是其中之一?但他確信不是,因為對於自己真正害怕的事物,白夜縱然內心確實害怕著,外表也絕對不會流露出分毫害怕的姿態。她會向它們致以冷漠而警惕的眼神、表現出毫不留情的抗拒,或乾脆亮出貓的牙齒般威嚇著,決不允許它們靠近自己。
但她唯獨在林格的面前那麼軟弱,背靠在樹幹上,攥緊小小的拳頭想要保護自己,最後更是用有生以來僅此一次的語氣,哀求他不要靠近。如果這些都不是她表示害怕的方式,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林格一度苦思,卻不得其解,但事後發生了一段小小的插曲,格洛莉亞請求他,為了不讓白夜繼續孤獨,請擁抱她一次吧。
回憶往事,年輕人終於明白,原來那時候的少女所表現出來的姿態,固然不是害怕,而是在期待吧?
就像格洛莉亞說的那樣,僅僅是期待著一個淺淺的擁抱而已。
當你理解了這一點,也就徹底理解了面前的少女。
就在此時,就在此地,不曾流逝的時間中,不容於現實的夢境裡,林格決心完成他明明承諾過卻沒有做到的事情。他輕輕將雙手按在了白夜的肩膀上,透過單薄的骨骼,感受到了一股顫抖的溫度,卻沒有抗拒,好像在這一刻她不可思議地學會了如何收起身上那些尖銳的刺,以求與世界上另一個自己達成和解,互相取暖。
那自然是很好的,年輕人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
並輕聲告訴她—
「所謂詛咒的本質,就是愛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