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逐漸融化了嗎?
菲莉絲在靜室中又獨坐了片刻。
聖火燈的光芒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北風之主的造像依舊冷漠地俯視著她,火山岩的眼眸中倒映不出任何溫情。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蒼白,纖弱,連掌心的脈絡都如此曲折,仿佛初綻的雪花,分明剛剛降臨這個世界,轉眼間便要消散。人的生命本就朝生暮死,猶如一瞬的事情,可有些生命短暫得連雪山上的蜉蝣都為之慨嘆。
指尖還殘留著污穢,不潔的氣息在皮膚下隱隱蠕動,像一條細小的蛇,正沿著錯綜複雜的血管迷宮,溯游徘徊,緩慢地尋找棲身之所。她將手掌貼在胸口,感受著那股惡意被自己的身體吞噬,一點一點地融入血液與骨骼,還有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畢竟,早已經習慣了。
習以為常才是最可悲的事情。
沉默良久,直到神聖的火焰也照不亮濃如墨色的黑暗時,菲莉絲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或許讓客人們等待太久了,還有瑪利亞嫲嫲,自己的修女夥伴,以及塞西莉亞姐姐。她總是對自己懷有一種愧疚的心情,因此,每次都是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但菲莉絲相信這一次她會留下來的,一定正在等待自己坐上餐桌,陪她吃一頓久違的團圓飯。自然,如果兄長也在就更好了……
一邊漫無邊際地想像,一邊用笨拙的動作整理袖袍與裙擺,直到將它們擦拭得乾乾淨淨,少女才艱難地從冰冷堅硬的石地板上站起,最初腿還有些麻,但很快就適應了,這也是一種習慣。
她最後向北風之神的造像行了一禮,對於這位雖然冷酷卻確實庇佑著這片土地的神明,心中毫無憤懣,惟有感激。隨後才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靜室,走過長廊,來到修道院的正門外,站在三級石台階的最高處,她習慣性地抬起頭,仰望了一眼雪山的夜空。
還好,雪已經徹底停了。她悄悄鬆了一口氣,至於雪停之後仍舊陰沉慘澹、毫無生氣的天空,這是不值得在意的事情,因為白河喀山的本質便是如此,它永遠冷漠、孤獨、令人悲傷,無論是雪、極光還是星星,都無法改變這已深入骨髓的底色。
因為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無可例外,視線便也隨之落下,這是她不知道第幾次俯瞰這座城市。
城市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深黑色的屋頂層層迭迭地鋪展開去,像一片凝固的石海。偶爾有尖頂刺破這片沉寂,頂端燃燒著幽藍色的聖火,火光在風中搖曳,忽明忽暗,像是垂死者最後的呼吸。更遠處是白河,銀白色的河水在夜色中泛著微光,蜿蜒穿過城市,流向看不見的遠方。河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將兩岸的建築模糊成剪影,仿佛隨時都會融化在黑暗之中。
從五千米的高度俯瞰,一切都變得渺小,包括那些行走在街道上的生靈。菲莉絲知道此刻一定正有無數的信徒跪在神龕前祈禱,有無數的罪人在黑暗中懺悔,也有無數和她一樣疲憊的靈魂在寂靜中掙扎。但她看不見他們,只能看見這座城市的輪廓,就像人們看不見掩埋的屍骨,只能看到風雪堆起的墳塋。
不錯,白河喀山便是南域雪原上最大的一座墳墓,埋葬著無數往昔的亡魂,他們白天忙碌,夜裡操勞,渾渾噩噩地耕種孤獨,麻麻木木地紡織憂傷,等待一場暴風雪的到來,雪停後萬物消融,露出邪惡的墓碑與腐爛的動物屍體。
那是他們的過去嗎?但也是自己的未來吧。
對於聖女來說,過去與未來都是可以預見的,但有時也重迭在一起,叫人分不清順序。菲莉絲時常想起自己最初來到蒼白修道院的日子,年邁的瑪利亞嫲嫲牽著自己的手,穿過一段長長的旋轉階梯,身後跟著四位懵懵懂懂的小修女。她們知道往後餘生或許都要在這座神聖的山上度過了,卻不覺孤寂,或許是因為當時還沒有學會這種情感。
不斷地旋轉,不斷地向上,這條路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菲莉絲偶爾會停下來休息,但很快就重新踏上階梯,徒然的忙碌讓她顯得與世間已經離去的亡靈沒什麼區別。聖女忽然感到熟悉,仿佛這幕景象在許多年前就已經上演過了,如果要追溯一個準確的時間,她認為應該是半個世紀前,但也有可能要等到半個世紀以後才會上演,只是到那時,演員就不再是同一批人了。
韶華苦短啊。一位上了年紀但很溫柔的女人輕輕撫摸著女孩的腦袋,喟嘆道:奈何人情漫長。
菲莉絲已忘卻了她的名字,她的長相,關於她的一切,唯獨記得,她一定是存在的。
「所以,慢慢向上走吧,少女。」
「莫急與人世別離。」
……
關於當時的情感,或許在很久以後可以成為追思,但如今只讓人感到惆悵而已。
回過神時,少女發現自己卻站在了門前,透過門縫,隱約可以窺見一點溫暖的燈火,還有廚房裡忙碌的聲音,客廳里的交談聲,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有人在抱怨晚飯怎麼還沒做好,還有人耐心地安撫著她:「再等一會兒,馬上就做好啦,愛麗絲姐姐。」
「再說,」另一人出聲嘲諷,「就算做好了你也吃不上,還要等人齊了呢。」
「我知道!」名為愛麗絲的少女似乎惱羞成怒,連語氣都有些不快了:「我就是怕你們動作太慢,萬一那位聖女殿下到了卻還不能開飯,讓人家不高興了怎麼辦?」
「請諸位放心,菲莉絲冕下還不至於為這點小事而生氣。」這是另一個她很熟悉的聲音,卸去了那身代表著職責的鎧甲後,對方的聲音就變得柔和了許多,簡直與記憶中一模一樣:「如果諸位等不及了,不如我們先開飯吧,我想菲莉絲是不會介意的。」
她對自己的稱呼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明明在自己面前總是堅持冠以敬稱,在其他人面前卻又不自覺地流露出親昵的姿態,那是習慣仍在身體中作祟嗎?但無論如何,菲莉絲很感動,鼻尖微微發酸,對於她來說,這充滿溫情的一幕便足以抵消今日所承受的一切悲傷了。
不過,馬上就要見到客人了,可不能在這種時候哭出來了,那樣就太失禮了。
少女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努力克制住了那股呼之欲出的情感,這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亦或是每一個聖契隆人都必須掌握的技巧。在無邊無際的風雪中,渺無邊界的塵世里、最為孤獨的宇宙下,聖契隆的人民早已學會了收斂自己的情感,只求在嚴酷命運的注視下,保持最後一點凜然的尊嚴。
她輕輕敲響了房門。
屋內安靜了一瞬,隨後有人比所有人都更快地反應過來,腳步聲迫不及待地響起,下一秒,塞西莉亞從屋內打開房門,一眼便看到了正站在雪地中的少女。她柔弱的身子卻站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胸前摩擦取暖,張開口時呼出一團溫暖的白霧,明明只是一個鐘頭沒有錯覺,卻讓人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塞西莉亞怔怔地看著對方,少女也將亮閃閃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在看到那條織有小熊圖案的可愛圍巾時,眼眸似乎變得更為明亮了一些,還有不加掩飾的笑意。
「抱歉,我好像來晚了,讓大家久等了。」菲莉絲上前一步,伸手輕輕環抱住塞西莉亞的腰,將腦袋靠在她的胸口,親昵地蹭了蹭,微笑地呢喃道:「不過,現在,我們可以一起吃飯了。」
「姐姐。」
……
聖羽騎士團的團長,塞西莉亞·尤利·珀藍修斯,與雪落教團的聖女,菲莉絲·尤朵·珀藍修斯,是世界上最親密的關係,兩人姓氏的不同,主要來源於母系血脈。塞西莉亞是先王與妃子所生,而菲莉絲則是皇后嫡出,儘管這並不影響雙方以姐妹相稱,並彼此都視對方為不可取代的親人。
如此,也就可以理解瑪莉亞嫲嫲的那句話了:確實其他人都可以離去,唯獨塞西莉亞必須留下來,因為菲莉絲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的姐姐了,上一次大約是在兩個月前。
這些事情不是秘密,甚至連當事人都毫不避諱。在餐桌上,便是菲莉絲親口為客人們解釋了二者之間的關係,瑪莉亞嫲嫲負責補充細節,至於塞西莉亞,她倒是表現得很沉默,似乎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那種複雜的心情,遇到尷尬的時候,比如菲莉絲小聲抱怨姐姐好久都不來看望自己的時候,就只能專心對付面前的食物了。
不過,考慮到她一路上都沒有向客人們透露這層關係,提到菲莉絲時要麼稱呼為「聖女大人」,要麼稱呼為「菲莉絲冕下」,或許可以認為她原本就是這麼彆扭的人呢?沉默寡言,不善言辭,不夠坦率,唉,說實話,旅途至今類似的人愛麗絲也見過不少了,最典型的例子不就是林格嗎?
一點都不稀奇,當然,也一點都不可愛。
天才玩家想著,惡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麵包。
餐桌上擺滿了各色菜餚,雖然食材簡單,只有麵包、土豆、胡蘿蔔和捲心菜之類的,但在梅蒂恩的巧手與修女們的幫襯下,竟也做得有模有樣。土豆被切成均勻的薄片,煎得金黃酥脆;胡蘿蔔切成細絲,拌上簡單的調料,清爽可口;捲心菜和肉一起燉煮,湯汁濃郁,香氣四溢。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麵包湯,上面飄著幾片香菜,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蕾蒂西亞如願以償地吃到了肉,雖然只是風乾後儲存的燻肉,而且還是不知道什麼年代儲存下來的,因為蒼白修道院的大家都不喜歡吃肉而始終沒有消化,如今才落到小蝙蝠的腹中,但她依然感到了滿足,或許是心理上的滿足吧。
謝米其實不喜歡吃肉,但為了享受自己的勞動成果,也為了和蕾蒂西亞作對(主要是後者),便毫不示弱地爭搶起來,兩人在餐桌上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奪戰,最後還是梅蒂恩出面調停,給她們各分了一份,才算平息了戰火。
小修女們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見客人們都很好相處,漸漸也放開了。膽子稍大的那個還主動評價了梅蒂恩的廚藝,雖然翻來覆去只有「好吃」與「很好吃」兩種說法,但還是讓粉發少女高興得眉眼彎彎。
瑪莉亞嫲嫲坐在一旁,看著其樂融融的一幕,眼中滿是欣慰。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熱鬧的餐桌了,上一次,似乎還是拉碧絲冕下在世的時候。
菲莉絲只在最初解釋自己和塞西莉亞之間的關係時說過話,稍顯沙啞的嗓音與外表並不相符,還讓客人們頗為意外,卻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在那之後她便只是安靜地吃飯了,一片一片地撕碎麵包,小心翼翼地放入燉湯中泡軟,再一點一點細嚼慢咽,確保寶貴的食物不會有絲毫浪費,那副慢條斯理的模樣與她的姐姐幾乎如出一轍。
但和塞西莉亞一心一意地對付眼前的食物不同,聖女冕下吃飯的時候,也不忘了觀察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們。
她注意到梅蒂恩會細心地幫謝米擦掉嘴角的湯汁,注意到愛麗絲雖然嘴上嫌棄但依然將麵包撕成小塊遞給依耶塔,注意到希諾使用刀叉的優雅姿態毫不遜色於自己所見的最古老的貴族,當然,也注意到蘿樂娜的目光總是在自己與姐姐的身上來回打轉。
她有一頭極為罕見的藍色長髮,至少在聖契隆,這是珀藍修斯王族獨一無二的特徵。
不過,總有些許差別之處。蘿樂娜小姐的頭髮是晶藍色的,就像澄澈的水晶;塞西莉亞姐姐的頭髮是最純粹的冰藍色,就像不融的寒冰。而自己呢?菲莉絲有些難過地想著,應該是毫不起眼的灰藍色吧,且從腰部開始漸變透明,末端幾乎消失……就像逐漸融化的玻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