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總是在被記憶影響嗎?
離開費瑟大礦井已經五天了。
當林格用這句話提醒大家時間正在悄然流逝、不要被太多瑣事干擾了心神、反倒忘了正事的時候,卻反過來被奧薇拉提醒了:「這麼說不對哦,林格,你應該說,我們踏上這段新的旅途已經過去五天了……才對!」
「有什麼區別嗎?」林格問她:「不都是一樣的時間?」
「關鍵不在於時間,而在於心情。」貝芒公主信誓旦旦地表示:「同樣一件事,採用不同的說法,也會得到不同的心情。就像說『離開』會讓人稍微有點悲傷,但如果用『踏上新的旅途』這種說法,不就顯得很樂觀了嗎?未來充滿了冒險和希望,讓人興奮不已呀!」
「……希望如此。」林格沒有辦法像她這麼樂觀。
「就是如此!」
奧薇拉哼哼兩聲,鼻翼微微翕動,像只得意的小貓,埋頭在紙上寫寫畫畫起來,羽毛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一邊寫還一邊嘀咕道:「這就跟創作是同樣的道理,一個故事究竟是喜劇還是悲劇,不是看情節,而是看作者怎麼寫。高明的作者就算寫喜劇也能讓人潸然淚下,就算寫悲劇也會有詼諧和樂觀的一面。所以我們才說,創作者的情感是最重要的,因為它為作品賦與了靈魂。」
自從被林格勸說,下定決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將屬於自己的故事書寫下去之後,貝芒公主似乎被打開了某個奇怪的開關,動不動就把她學過的寫作理論掛在嘴邊,就像以前很喜歡把書里看到的名人名言掛在嘴邊一樣,還經常邀請林格到她的房間中,共同討論後面的劇情與發展,雖然林格並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給她什麼建議,就算給了,恐怕也不是什麼好聽的建議,難道奧薇拉特別喜歡別人批評自己不成?
更何況,現實又不是小說,總不能什麼事情都和創作掛鉤吧?
林格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而是走到窗邊,抬頭望去。得益於某位天使小姐的庇佑,雲鯨空島的天空總是湛藍的,透明得就像一塊寶石,幾片雲影悠悠地飄過,晴朗的天氣讓人心曠神怡;但更遠的地方卻完全不是這樣,肉眼可見的陰霾正沿著山與岩石的稜角而擴張,將整個區域都染成了一副著墨過多的油畫,色彩異常的鮮艷卻不協調。
這種陰霾不是人為所致,因此與年輕人記憶中裹挾著煤與霧粒、總在陰天時穿過工廠煙囪和貧民區的一道道灰色煙柱截然不同,它們的本色是類似高純度硫磺燃燒後產生的暗藍色煙霧,又混入了像是埋藏在地底多年的輻射物質所放射出來的慘綠色螢光,整體上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與工業廢氣唯一的相同點在於,它們都不是無害的,甚至這個地區的霧霾具備比工業排放出來的氣體更加強烈的腐蝕性,因此沿途所見,無論是岩山還是懸崖,都生機凋敝,唯有一種不長葉子的怪樹和幾類依附在岩石縫隙間的苔蘚能夠生存下來,至於動物,無不擁有厚厚的毛皮和詭異的長相,前者是在這種腐蝕性環境中生存下去的保障,而後者則是為此付出的代價。
隨著雲鯨空島的高度逐漸下沉,這種情況也變得越發嚴重。起初只是朦朦朧朧地飄浮在天空中的酸蝕霧氣,如今已如一張無邊無際的帷幕,緩緩籠罩住整片大地,到最後你甚至會覺得它們是某種活著的龐然巨物,正從每個角落裡吞吐出緩慢而沉重的呼吸,無形的軀體沿著山脊與裂谷的輪廓起伏、蜿蜒、滲透,將一切能觸及的物體都染上它那不祥的色調。
下方的大地已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態。岩石被侵蝕出無數蜂窩狀的孔洞,表面覆蓋著一層油膩的、泛著慘綠幽光的結痂,像是某種病態的苔蘚,又像是岩石本身流出的膿液。沒有河流,只有乾涸的、蜿蜒扭曲的溝壑,如同大地上撕裂的傷疤,偶爾能看到一些暗沉、粘稠的液體在其中緩慢蠕動,反射出一點不自然的、令人不安的微光。
雲鯨空島頑強地在霧氣中開闢出一片潔淨的領域,風的力量令高濃度的酸霧紛紛向兩側涌退,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浪霾,猶如分海。如果此時從更高的天空俯瞰,定然驚訝於這神跡般的一幕,可惜身處島上的人並沒有這般自覺,在他們的視角中,自己更像是在往一片粘稠而污穢的海洋中沉沒,有種身不由己的墜落感。
但實際上,這只是起點而已。
因為深入至此,那道被亞托利加人敬畏地稱之為「暗雲巨淵」的恐怖傷疤,才剛剛出現在旅人的眼中。
先前,他們已見識過名為費瑟大礦井的深坑,那既是自然的偉力所塑,也是凡人的文明結晶,漫長年代的演變與建設後,要塞、棧道、升降梯、礦車軌道、倉庫與巨大探照燈等人造物的痕跡早已取代了礦井本身的存在感。也就是說,自然的憤怒被遺忘了,而凡人改造自然的勇氣兼英雄反抗暴政的傳說,為它賦予了人文意義上的震撼。
與之相比,暗雲巨淵則完全保留著自身的原始面貌,或者說,它本身就是一種古老力量的自然象徵。費瑟大礦井的深邃尚能被人類的燈火與結構所丈量,暗雲巨淵的存在,則徹底否定了這個概念。因為它不是可以被探索的地點,而是一道傷口,你會想要丈量一隻野獸的傷口有多深嗎?恐怕在此之前,要先做好被它吞噬的覺悟吧。
奧薇拉不知何時已放下筆,走到窗前,與林格並肩站立,怔怔地凝視著大地盡頭的那道傷疤。雲鯨空島是以俯衝形式降落的,因此頭顱區域正好對著暗雲巨淵,如果它也擁有一雙眼睛的話,或許此刻正是兩隻神偉的巨獸在互相對視呢?
從天空俯瞰,暗雲巨淵不似傳統意義上的峽谷或裂淵,更近似於一個巨大的、向內凹陷而向下坍塌的螺旋狀漩渦,邊緣極不規則,如同被某種無法想像的力量粗暴地撕裂開來,裸露的岩層呈現出被反覆灼燒、熔融後又急速冷卻所形成的琉璃狀質感,在霧霾中閃爍著不祥的暗紫色和硫磺色的斑駁光澤。
最為濃稠、幾乎化為液態的暗藍色與慘綠色霧靄,正是從這巨淵的深處源源不斷地噴涌而出。這些霧氣在巨淵口的上方翻滾、糾纏,形成一片永不停息的的雲蓋,其色彩斑斕有若抽象派藝術家筆下的作品,肉眼所視,能見度幾乎為零,唯有偶爾從深處閃過的的暗紅色光芒,如同沉睡巨獸不均勻的脈搏,短暫地照亮了內部那些扭曲怪誕的岩脊輪廓,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關於這片生命禁區的成因,自古眾說紛紜,學者與當地的亞托利加遺民各執一詞,卻都無法提供確鑿的證據,使得真相在理性推論與古老囈語之間搖擺不定。
從為數不多的、敢於深入周邊區域進行勘測的學者留下的筆記來看,一種較為流行的科學假說認為,巨淵的形成可能源於遠古時期一場極端劇烈的地質災變。在無法追溯的古老年代,由於地殼運動的偶然巧合,或許是一次劇烈的地震,或許是隕石的撞擊,甚至可能是板塊的運動,導致地表岩層發生了結構性崩塌,深埋地底的危險礦脈群因此暴露,並與地下水系、地表空氣發生連鎖反應,引發了持續數千年的燃燒,最終產物便是這些腐蝕性的酸霧。
然而,在亞托利加人的古老傳說中,暗雲巨淵的誕生與冰冷的地質學毫無關係,它源於更為原始神秘的神話時代,據說早在片翼英雄伊塔洛思與邪龍尼德霍格廝殺前便已存在,只是最初尚沒有瀰漫在山岩和裂谷之間的霧氣。後來,那艘敢於向星空發起挑戰、最終卻被星外不知名存在打落人間的戰艦尼伯龍根墜亡於此,邪龍之血與邪神之力化為有形之物,即深埋亞托利加地底的一切礦物;邪龍之恨與邪神之咒則化為無形之物,詛咒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靈。
哪一種說法才是正確的呢?理性的部分讓他傾向於前者,畢竟那似乎更符合他所認知的世界運行規律。但畢竟腳下這片土地名為東帝梵特大陸,一切光怪陸離、詭譎奇異、不可思議的事物,才是人們熟知的一切。
「這個地方……真讓人不舒服啊。」
奧薇拉下意識抱住了胳膊,雖然瀰漫整個巨淵的酸霧無法侵入依耶塔的領域,但她卻仿佛能感受到它在自己的身體上蔓延,皮膚都因此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低聲道:「感覺不適合寫到小說中呢……」
一想到自己必須用文字描述眼前的景象,描述粘稠的霧氣、尖銳的山巒、粗糙的地表與慘澹的植物,讓它在自己的腦海中反覆出現,奧薇拉就覺得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又多了幾個。
林格瞥了她一眼,有些無語:「你寫的是小說,又不是遊記。」
何況,年輕人心中覺得,就算是遊記,也未必不能將眼前這幕景象記錄下來。畢竟,值得凡人銘記的風景不只有宏偉的、壯觀的、美麗的與震撼的,像這樣醜陋、詭異、甚至令人蠢蠢欲動的風景,或許也別有一番風味吧?
「都差不多啦。」奧薇拉嘀嘀咕咕:「反正我不喜歡,才不要寫下來呢。」
不喜歡的情節就不寫下來嗎?這個作者有點過分任性了。年輕人瞥了她一眼,道:「那你最好祈禱我們的行動足夠順利,不然,還不知道要在這個地方待多久呢。」
「應該不會很久。」奧薇拉很有信心:「我覺得我們的運氣還是蠻好的,而且這地方也沒什麼人,不存在其他干擾要素。」
「要是有那麼簡單,謝莉爾小姐也不會將這個任務交到我們手中了。」林格不是刻意打擊奧薇拉的樂觀精神,只是基於現實情況,理性分析而已。
但是他一直在挑刺,卻讓貝芒公主很不滿,氣呼呼地瞪了年輕人一眼:「不要總是說這些喪氣話,林格!想一想以前的自己,難道你就不覺得羞恥嗎?給我振作起來,懷著樂觀的精神前進吧!」
說罷,她還跳起來拍了一下年輕人的肩膀,至於為什麼非要跳起來,大概是為了在身高上壓制對方,這才能顯得自己更有道理吧?
林格不太明白,主要是不明白奧薇拉什麼時候這麼熱血了,也不明白以前的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居然是那麼樂觀的形象嗎?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但貝芒公主並沒有解釋的念頭,拍完年輕人的肩膀後就轉身回到了書桌便,繼續埋頭奮筆疾書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要將剛才發生的情節也記錄到自己的小說中,如果是的話,林格希望自己不是太過負面的形象。
房間內只有沙沙的落筆聲響起,奧薇拉一直低著頭,秀髮繞過優美的脖頸,如瀑布般垂落至地板上,也擋住了少女的側臉,讓年輕人看不透她內心的想法。之後,見奧薇拉沒有繼續和自己聊天的意思,林格便離開了她的房間,打算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後續的行程安排。謝莉爾給的地圖上標明了暗雲巨淵區域幾個可疑的目標地點,如果都走一遍的話,會浪費很多時間,因此年輕人的打算是讓大家分成不同的隊伍,進行搜尋,效率或許更高一些。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反應過來,奧薇拉這麼討厭暗雲巨淵的環境,該不會是因為她怕黑吧?
雖然詛咒正在衰弱,但根植於心中的陰影,似乎沒有那麼容易消除啊。
就像……
年輕人慢慢停下腳步,安靜的走廊上瀰漫著屬於過去的味道,他看著左邊一扇沒有門牌的房門,發呆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微弱的呼吸聲逐漸被樓下傳來的談話聲取代,才終於回過柛來。
人總是被記憶影響著,他想。
一直都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