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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以何問罪

  皇帝軍中。

  朱厚照衝著帳中眾人揮舞著那份檄文,沒有生氣和忿怒,而是再次朗然大笑起來,「看!放棄一切幻想,這天下歸屬於誰,只有依靠手中的刀劍。

  殺入京城!

  朕重臨大明至高之日,必將審判一切,有罪的、必受懲戒,無過的、登臨台閣,去告訴所有支持朕的,這是唯一的機會,朕若敗了,如今的天下,將會連綿恆久!」

  ……

  皇帝軍一路南下,幾乎不曾遇到真正捨生忘死的阻隔,皇帝在對面,對於普通士卒而言,還是太過于震撼,繼而迷茫,幸好李開恆以及內閣本也沒打算依賴那些普通士卒,在這等戰爭中,唯有真正利益攸關的軍隊,才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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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就連軍機會議中的不少將軍也不值得信任,或者說,那些人中絕對有人有反叛之意。

  欲圖掀翻文官政府的壓制。

  內閣軍由欽定下一任次輔王守仁親自率軍而行,一路行至京城之北,燕山、太行山山脈相夾之處,繼而遭遇了繞關而進的皇帝軍。

  雙方的交談不歡而散。

  正如朱厚照所預料,唯有真正的鐵與血,用刀劍才能分得出勝負,他們所爭鬥的是道路以及未來,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值此之時,試圖火中取栗的勤王軍以及討逆軍,也各自向京城進發,要麼打著靖難旗號,要麼打著內閣旗號。

  無數人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壓了上去,在這等煌煌大勢之下,等待著終局出現。

  內閣經營數十年,在這場戰爭中,以及整座天下的大勢中,占據著主動,朱厚照奉天靖難以及那些勤王軍的所作所為,更像是在絕望之中,奮力一搏。

  ……

  這是一場延綿良久的戰役。

  從一場戰鬥一路發展到無數人為之而戰,華北平原以及更遙遠的地方,都在為之而戰鬥。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朱厚照是個戰鬥的天才,他對兵道之上有卓絕的天賦,又從小就學習兵法,還在宮中練兵,這實際上是他鬥爭理念的核心,這天下終究是要刀劍說話的,儒文無用也!

  他在宮中練兵、又征討草原見血、磨鍊,其後又屯駐東北整編大軍,最終南下欲圖復龍位,這一切都沒問題!

  只是。

  攔在他面前的,可以說是李家軍,同他想的一樣,李氏也認為一切終將以刀劍而結束,以鮮血而昭明,這支軍隊培養的比他更久遠,更精銳。


  這支軍隊的骨架是至公和李氏,擁有嚴密的組織架構,這賦予了他們極強的戰鬥力。

  而率領這支軍隊的則是王守仁,一個比他還要天才許多的文武雙全的超級天才,不僅在學術上是天才,軍事上亦強的可怕。

  從太行山下,到京城之外,這場戰役曠日持久,一支支軍隊加入其中,這是真正你死我活的戰爭。

  至正德十四年末。

  皇帝靖難軍的營寨已然是殘破羸弱至極,朱厚照望著周遭的一切,以及策馬而來的王守仁,陽光照在他的眼上,陰影蒙過來,他依舊呲牙笑著。

  「你贏了,王次輔。」

  朱厚照臉上滿是血色髒污,身上的盔甲也沾染著鮮血,「李公不出來見見朕嗎?」

  王守仁目光複雜的望著皇帝,聞言後沉聲道:「李公已然致仕,朝廷大事,多不問也,自然不會在這裡。」

  朱厚照聞言頓時大笑起來,環視王守仁身後諸軍,感慨道:「不問世事好啊,此番朕回京,總該來見見朕了。

  可要縛朕回京嗎?王公,朕現在是你的階下囚了。」

  王守仁又沉默了起來,良久才問道:「陛下似乎早有預料?」

  「勝負在天而已。」朱厚照洒然道:「朕抗爭過了,失敗了,命運使然罷了,無論勝敗生死,朕都坦然接受。」

  「陛下本不必走到這一步,完全可以做個富貴逍遙的皇帝的。」

  朱厚照又笑,慨然道:「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做一富貴閒人,非朕所求也,不能掌權履極,毋寧死!」

  話至此後,再勿復言。

  ……

  皇帝戰敗的消息如附上了翅膀,轉瞬間便傳到了大江南北,卻並沒有讓天下安靜下來,反而更加混亂,許多自知無法逃脫追責的人,紛紛發動了最後的襲擊,希冀著能夠翻盤。

  皇帝戰敗的影響實在是太大,許多人都不知道該當如何,按照歷史上來看,皇帝戰敗之後,那自然便是皇帝位不保,要改朝換代。

  但如今天下局勢,是不可能改朝換代的,那就必然是換一個皇帝,那朱厚照必然要被廢。

  只是許多人都在思考,朱厚照的前車之鑑,難道不會引起後來的效仿嗎?

  這一次朱厚照能掀起這等大亂,已然證明內閣有大過,在天下間並無絕對的統治力,對內閣不滿的人極多,以及,內閣並不能真正鎖住、困住皇帝。

  ……

  「倘若如此下去,內閣要萬勝,而皇帝只要一勝,且如此下去,內閣必然日弱,而皇帝日盛,此次雖勝,難道未來都能勝嗎?」


  皇帝戰敗,內閣自然欣喜,但喜中不忘憂,首輔楊廷和以及次輔王守仁,以及諸位大學士,對局勢皆洞若觀火。

  皇帝不過是誘因,搞到如今天下洶洶的主要原因,在朝廷、在內閣、在至公,這是前幾十年的弊病一朝爆發,換句話說,該清黨、京察、考成諸官吏,該打擊如今種種於國有害的局面了。

  「首輔,如今最先該考慮的依舊是對皇帝的處置,其餘問題之後再說,廢除帝位乃是必然,但章程如何?

  是效仿昔年太宗皇帝問罪建文,還是效仿李文正公問罪正統,法理為何,依舊是誅除獨夫嗎?」

  內閣中頓時陷入了沉思之中。

  楊廷和微微點頭道:「自古以來,問罪皇帝的法理,皆是來源於誅除獨夫,我朝也有兩次先例,以此來問罪,當是合理的。」

  「在下以為不妥!」

  一道清正的聲音在楊廷和左手邊響起,眾人齊齊看去,正是內閣次輔王守仁。

  如今王守仁在內閣之中,威勢與楊廷和近乎齊平,王守仁如今是心學正統一脈的脈首,享譽天下的大儒,又有浙黨等支持,再加上他此番戰勝皇帝,使內閣定鼎功臣,功勳卓著,楊廷和也壓不過他。

  而此時王守仁發言,尤其是在處理皇帝的事情上,更是讓人猜測,是否是李公李開恆的意思,畢竟王守仁乃是李開恆的親傳弟子,取得也是李氏的女兒。

  在處理皇帝這件事上,李氏不可能不出言,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眾人一時都有些緊張起來,李氏的態度一向是矛盾的,這些年來,李氏既是刺向皇帝的矛、又是守御皇室的盾,很多時候,他們都說不清李氏到底要幹什麼。

  「王閣老有什麼意見可以直接說出,我等盡可商議。」

  「關於皇帝的處置事宜,我曾去問過老師,他老人家看得遠,給了我一些建議,我覺得頗有些道理,今日同諸位商議一番。」

  眾人立時一震,果然是李開恆的意見,楊廷和猛然想起他當日去見李開恆的時候,李開恆就若有所思,而且對他的意見不滿意,果不其然,李開恆對此事有想法。

  「李公之意嗎?王閣老請說。」

  「問皇帝之罪,這是必然之事,但不是以誅除獨夫的理由,實話而言,皇帝同獨夫相距甚遠,他在檄文中所說的那些事,也並非虛言。」

  王守仁這番話讓內閣幾人都有些坐立難安,但還是正襟危坐,一言不發。

  王守仁接著說道:「我大明在許多年前,天下人共立大願,乃是如今大明朝的根本。

  在大願第三條中,明確有言,大明自有律令,未經律法言明,敕令、詔令亦不可定罪於民,敢有獨斷專行而不同臣下商議者,當廢其帝位,另立新君,天下臣民皆可合法討之、誅之。」


  「大願第二條,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皇帝一人之天下,敢有不從者,天下共討之。」

  「這兩條大願放在一起,我們便不再需要那位所謂的綱常,所謂天理,所謂誅除獨夫、所謂正義。

  我們有真正的法理可以去依賴。

  我想請問,國家因皇帝而存在,還是皇帝因國家而存在?」

  「自然是皇帝因國家而存在。」自大願後,這並非問題。

  「好,既然皇帝因國家而存在,那皇帝實際上,也是國家一人,無論他是最高的民、是百姓之首,他亦是大明之一員也。」

  說到這裡,內閣眾人已然明白王守仁想要做什麼了。

  「既然皇帝是大明一人,那他自然當受大明律節制,按照大明律,應當將皇帝交付三法司,審定其罪名,而後依大明律定其罪,繼而判處其罪,以昭示天下臣民!

  又如何需要所謂誅除獨夫的天理呢?

  人法已然可以定他的罪了!」

  王守仁的轟然之言落下,如同雷霆降落,內閣眾人皆是茫然之色,就連一向大膽的楊廷和,此刻也有些懵。

  定定的望著王守仁,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重重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默、沉思之中。

  用大明律來審判皇帝,給皇帝定罪,即便是他們想過問罪,也從來都沒想過這件事。

  王法、王法,那就是皇家的法!

  自古以來,從來都沒聽說過皇帝要守法,所謂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誰聽說過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天子就算是做錯了事,臣民只能死諫,如今的大明自然沒那麼誇張,數十年來對天人關係的結構,早就把皇帝身上的神聖性削弱到極限,再加上皇帝失去權力很多年,倘若皇帝真的鑄下大錯,那直接就會被廢帝。

  但廢帝的理由也大多是失德、天棄等層面,而如今,王守仁、不,李開恆要用治人的法,來治皇帝!

  這是徹底要將皇帝身上最後一點神聖踩在腳下,狠狠碾碎,他們都不是傻子,自然清楚這多麼的嚴重,如果皇帝也能夠被大明律審判,那大明律從此將凌駕於一切之上。

  皇帝從此將落在律法之下!

  真狠啊!

  眾人突然猛的打了個寒戰,每一次對皇權最深的打擊,都是李氏所提出,李氏每次總能打在皇權七寸之上。

  ……

  朱厚照一直靜靜等待著內閣對他的審判,他並不焦急,甚至還有閒心數螞蟻。

  直到大理寺卿以及刑部尚書聯袂而至。


  「內閣諸宰相對朕的處置下來了?」朱厚照望著二人笑道:「失德、天棄之,亦或者朕禍亂天下,實是獨夫?廢朕帝位?」

  「皇帝陛下多慮了。」二人古怪一對視,朱厚照一怔,臉上閃過一絲猶疑,「內閣敢不廢朕的帝位?」

  「皇帝陛下,我以刑部尚書的身份,正式通知你,你已然觸發《大明律》中的叛國罪、煽動叛亂罪、無詔聚兵罪、私藏火器罪、殺人罪等數罪,刑部將提起審判,卷宗以及證據整理完畢後,將正式提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宣判你的具體刑罰。

  對你的問罪審判過程,將實時公布於京城以及天下之間。」

  「大明律?」

  朱厚照臉上的笑容頓時愣住,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什麼大明律,朕是皇帝,大明律怎麼能審判朕呢?」

  朱厚照再也維持不住自己的表情!

  「皇帝也要遵守大明律,這是內閣諸位大學士的共同意志,其法理自大願而出。」

  「讓宰相們來見朕!悖逆!這是赤裸裸的悖逆!朕是神,只可為獨夫,又怎麼能被凡人法而審之!」

  任何事情都能保持住心態玩樂的朱厚照,在這一刻真正的破防了。

  他甚至可以接受死,卻絕對接受不了自己和凡人用一套評判體系。

  那是他所有的驕傲和崇高,此刻卻被毀滅的淋漓盡致。

  「大理寺審判之日,會有人帶你入院。」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二人說罷,轉身離去。

  只剩下朱厚照一人在天牢之中憤怒的嚎叫起來!

  ……

  李園。

  李開恆撒了一把魚餌在池塘之中,輕聲自言自語道:「皇在法下,增訂大願,是時候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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