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敵在內部

  朱厚照此人，以世道人情而言，其實是個奇葩，且從少年時就非常奇葩。

  他從小就聰明，教導他的老師都知道他學習起來非常快，但他不學，只愛玩，騎馬射箭，舞刀弄槍。

  登基後，得益於皇室的富裕，朱厚照立刻購得大量玩樂的器物，這些都沒什麼，朝臣們本就不欲讓皇帝掌權，對於皇帝享樂自無不可。

  但朱厚照在宮中操練士卒、以及利用內官想要重新建立情報體系，則觸碰了內閣的底線。

  內官之事可以直接禁掉！

  但在宮中操練士卒此事就非常不簡單，究其根本，朱厚照有錢，又有皇帝之名，他們不可能直接衝進皇宮中，讓朱厚照解散，那是想要做什麼？

  

  造反嗎？

  最終內閣一行人以及一行元老進了李園去詢問李開恆的意見。

  「明公，皇帝練兵這是要觸碰兵權，以為內應啊，如今一整個文官體系都在內閣手中，他沒法繞過我們下令，如今練兵，未嘗不是要從外邊打開局面。」

  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眾人自然知道，內閣對皇權的堵截，並非絕對成功的，如今之所以占據主動，是因為通過至公團結著一整個文官集團，否則早就在弘治年間被攻破了。

  但如今天下到處都是挖至公牆角的政治勢力，至公把持朝政二十年，早就遭致了許多不滿。

  李開恆聞言心中暗嘆，而後緩緩開口道：「諸位來意，我已知曉，對未來之事，我只有一點要說。

  皇帝練兵用武非但不是壞事，還是好事。

  皇帝是天生坐在釣魚台上的人，我們內閣能做的也只是在釣魚台四周壘起磚石，將其封閉起來，但卻不能真正對皇帝做什麼，畢竟我們不是要造反。

  如果皇帝要動手，那豈不是正中下懷？

  難不成諸位覺得，我們會輸嗎？」

  眾人聞言又是恍然，又有些複雜心緒，李開恆敏銳感覺到了這一點，眼底頓時悄然銳利起來，閃過寒光注視著眾人，難道是朝中有人升起了別樣心思？

  李開恆不自覺的抬頭望了一眼青天之上，不知道老祖宗這個時候有沒有看著這裡，他當即決定待眾人離開後，再次召族人相聚一處，再次重申一次李氏的族規。

  「只是戰爭一起，註定要流血犧牲啊。」

  「正是因為有了流血犧牲，才知一切成果來之不易！」李開恆緊緊盯著眾人，「付出了鮮血，就有了仇恨和執念，那改換門庭時，所要考慮的才會多。」

  眾人聞言一滯，內閣首輔李東陽不自覺掃了眾人一眼，心中升起瞭然，「明公，那我們現在就放任皇帝所為嗎？」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們都該好好了解一下我們這位陛下，你們以為他會老老實實的在宮中練兵嗎？我看他用不了幾年，就要御駕親征了。」

  「啊？」眾人俱是一驚，「皇帝是想要藉助軍功來增強自己的威望，以及讓那些在野黨站在他那一邊。」

  以大明如今的實力，可以說打誰都是隨便打，一個人口高達一億五千萬的第一次工業國，對一群農業國，說降維打擊都太過於輕鬆。

  要不是因為內部尚且需要開發，工業化比開疆擴土更讓朝廷費勁，北邊的蒙古可汗早就來朝廷裡面跳舞了。

  待眾人放心離開之後，又有幾人走進屋中，皆是李氏之人，望著內閣幾人離開的背影，疑惑問道：「祖父，李首輔夙來以足智多謀著稱，怎麼會連這都想不到呢？」

  李開恆搖搖頭道：「並非想不到，而是要讓另外一些人從我的口中聽到答案。」

  幾人臉色紛紛一變，「有人有異心？！」

  「是了，倘若不是有人有異心，孝宗皇帝不會那麼輕鬆，如今也不會有今日之事。」

  李開恆頷首道：「一直到如今，心腹之患從來不在皇宮裡、不在在野黨，而是在至公內部啊，是內部斗的不可開交，才會給外邊機會。」

  「大業未曾功成，怎得就自殺自滅起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你們都覺得大業未曾功成，但在他們看來，皇帝已經被關在皇宮裡面，成不了氣候，宗室不過是冢中枯骨、勛貴不過是一群被養廢的二世祖，那些保皇的在野黨，都是一群不成氣候的小官小吏。

  現在該是分割勝利果實的時候了。

  我們李氏分割了最大的一塊，他們也想去拿一塊足夠大的蛋糕，那黨內的敵人，才是真正的敵人。」

  這番赤裸裸的話，讓人聽著有些不適，可卻又極為真實。

  「這就是祖父您將首輔之位讓給李東陽的原因嗎？是擔心引爆矛盾？」

  現在的李氏是相當大的家族，而大家族就會出現一件事，那就是輩分和年齡不相匹配，現在的李氏，可以說各年齡段都有，人才連斷代都不會出現，完全可以連莊。

  「至公一黨，不是李家黨，倘若連莊，那我們就舉世皆敵了。」

  李開恆的小兒子突然開口說道：「其實不止李氏，現在黨內已經有一批人開始不滿了，一直以來都難以上升，讓他們很不高興。

  前些年有人上書，說在如今的大明朝，女性參與勞動，建議提高妻子和嫡子的地位，收緊妾室的認定，從法律上禁止庶子、外室子入仕。

  這實際上是黨內中層，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眾人都想起了這件事，再一聯想，紛紛皺眉道：「這是對我們這些大家族不滿了？」

  「不然呢？大家族入仕的子弟越多，分給他們的官位就越少，自然會不滿。」

  有個蘇聯笑話是這樣說的——

  元帥的兒子依舊是元帥，但將軍的兒子卻不一定是將軍，因為元帥還有其他的兒子。

  現在的大明朝，和以前其實有些不一樣，在如今大明朝的高等官位上，實際上是存量競爭，同一個位置能夠上位的人起碼有兩三個，或許有高有低，但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大明朝的選舉已經實行了五十年，至公建立二十多年，這麼長的時間，內部早就開始固化了。

  中層希望能夠禁絕庶子進入政壇，本質上希望減少大家族入仕的數量，但這個要求當然會被拒絕。

  「這麼說來，如今中層必然有極大的怨氣，倘若不能恰當解決的話，至公必然會分裂，亦或者黨內發生下克上之事。」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個約莫二十餘歲的年輕人突然沉聲道：「弘治十六年時，四川的黨分部中，四川布政使同時被五個知府攻訐，其衝突頗為激烈，其原因似乎便是四川布政使在四川安插親近，積壓了知府的人，卻沒想到同時被知府們攻訐，最終內閣那邊調走了四川布政使。

  這不會就是伯祖所說的事情吧。」

  李開恆輕聲道：「矛盾只要在那裡存在，就會以各種形式爆發出來，四川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士大夫們內部是不太有上下尊卑的，就算是宰相，他們也敢直接當面去罵，尤其是建立至公黨後，我們的原則是黨內平等，就更加助長。

  倘若不改變矛盾的本質，那這種事就不會結束，而是會越來越多，直到整個至公都分裂。

  倘若至公分裂，那他們必然會投靠到皇帝那邊，那皇帝瞬間就會得到聯繫基層的大批生力軍。」

  「沒有軍隊終究成不了事！」

  「文官內部有科舉、有翰林院，一層層的篩選尚且如此，難道你以為軍隊內部的晉升體系就非常透明嗎？歷朝歷代，軍隊的晉升都更加看重家族以及背景，即便不去軍隊，我也知道，必然有一大批中低層軍官，鬱郁不得志。」

  這話直接讓眾人紛紛寒毛直豎起來，中低層軍官才是最可怕的，在政變中，最有用的自然是威望厚重的大將，譬如當初的英國公張輔等，其次就是中低層的軍官，李隆基就是這樣登上皇位的。

  而最無用的就是臨時調任過來的主官，很多人都以為換一個主官就能掌握軍隊，實際上簡直是做夢，軍隊中的山頭比政壇上的山頭可怕多了。

  政壇上一群文官倒來倒去的，投降輸一半，而掌握著刀把子的軍隊，很多時候沒有投降的機會。

  「如此看來，這些宰相是來找伯祖做背書？」

  「如今我李氏的地位以及實力，很多人都摸不清楚，尤其是在海外，我們經營許久，所以自然會重視我們的態度，甚至借希望於，能讓我李氏再沖在前面。」

  「如果我們拒絕呢？」

  「那就說明我們李氏控制不住局勢，人心會散。」

  「但他們難道真的就甘心投靠皇帝，繼而回到從前嗎？如今沒有皇帝在上頭，難道不好嗎？」

  「誰和你說他們要回到從前時候了？他們只是在至公中出不了頭，一旦真的成功，他們的第一述求依舊是建立大內閣，架空皇權，不要說他們，就算是宗室、勛貴以及如今那些保皇黨的在野之人，他們一旦掌權，第一時間就是建立架空皇權的內閣，區別只在於是皇族內閣、貴族內閣、亦或者一個新的文官內閣！

  怎麼會真的將權力還給皇帝呢？」

  屋中頓時又陷入了沉默。

  「他們想的太簡單了，倘若皇帝是個有手段的，在兩黨對峙時，是完全可以輾轉騰挪，繼而擺脫傀儡地位的，皇帝手裡並不是真的全無力量。

  如今皇權孱弱，皇帝孱弱，是數十年的政治傳統，以及一個以我李氏為核心的派系一直掌權的結局。

  一旦我們衰落，下一波人真的能夠控制住局面嗎？」

  幾人都是深深的懷疑。

  李開恆則嗤笑道：「能夠從科舉、翰林院的獨木橋上走出來的人，都很有自信，他們自信能夠控制的住皇帝，並且讓整座天下隨著自己的意志而轉動。」

  這話又把眾人干沉默了，因為他們的確是這麼想的，這世上有什麼事情能夠難得住他們呢？

  過去或許有，未來不曾見！

  「這可真是！」

  終於有人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天天琢磨著怎麼應對皇帝的漸漸奪權，可沒想到最後要應對的居然是自己人！」

  「外面的敵人都好應對，自己人卻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去辦。」一想到如今黨內情況，眾人不禁都感到頭疼，革自己的命是最難的，怎麼去限制其他人，首先就要限制李氏自己！

  李氏自己才是這一套體系最大的得利者。

  今日那些內閣宰相為何來此，也有這方面的原因，李氏得利最大，那就要做出最大的作用，這世上從沒有白拿的好處。

  「內部的事情還不到時候，先將目標放在皇帝身上，最多五年之內，皇帝一定會忍不住征討外邦，數來數去，也只有北邊草原上的蒙古人了。

  此番必然會深入漠北。」

  畢竟漠南已經臣服於大明，甚至已經漢化。

  在那畢竟大量漢人百姓移民過去，就蒙古人那三十萬人，大明這邊隨隨便便就過去五十萬人，蒙古人和漢人長相有些細微的差別，但總體來說不算什麼，是可以通婚的。

  等到收復漠北後，大明就會設置一個嶺北行省，讓蒙古徹底變成一個歷史名詞。

  目前大明內部，基本上都完成了漢化，包括新疆地區以及西南地區，同樣是大量移民過去，從血緣上沖淡了一切，不過新疆地區還是明顯有一些混血的特徵，只是越來越少。

  伴隨著移民的衝擊，遲早會徹底同化，還是那句話，在正德年間，出現一個人口一億五千萬的工業國，實在是太超模了。

  而且這個人口數量，還在不斷往上走，怕是再過幾十年、一百年，人口就會連續突破兩億、三億、四億。

  等到大明徵服全世界，面對那廣袤的國土以及人口、種族，必然有極大的壓力。

  目前李開恆所想到的便是實行等級制，以目前大明漢民為一等人，以目前在大明宗藩體系中的國家為二等人，日後征討其他國家，再各自列入更低等級其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