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問神
第460章 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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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沉浮之間,上無天、下無地,一切、一片虛無之中。
「父親。」
「你之來意,我已知曉。」
咻呼捲起一陣風來,李祺自風中而至,隨之而現的,是日月蒼穹、大地盡頭、高山滄海。
眼前一變,李顯穆便出現在一處平整之處,腳下是白玉板,晶瑩剔透,光潤有潔,三丈之外,則是大海,他放眼望去,才發覺自己身處千仞之峰上,沒有任何下山的道路,懸崖光滑如琉璃鏡。
而他的父親。
愈發神聖。
甚至,以李顯穆的聰慧如何看不出,父親和以前大有不同,現在竟然直接將自己召入這等仙境,這是曾經做不到,亦或不願去做的。
他依舊記得自己第一次點燃請神香時,身處一片混沌白雲之間。
「父親。」
李顯穆再次拜倒。
「你來這裡,是遇到了你認為無法解決的問題?」
「是的父親,是人性,兒子解決不了的人性,體制的附骨之疽,腐蝕一切的最終,讓所有美好敗壞的東西,就是人性,兒子解決不了這一點,只能寄希望於神性去壓制。」
李顯穆很坦然,並未有絲毫的泄氣。
「談談你認為的人性。」
李顯穆一愣。
中國古代重視哲學,對於人性自然有探討。
傳統人性論包含性善論、性惡論、性無善無惡論和性有善有惡論四大學說體系。
儒家孟子提出性善論,主張人天生具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端。
荀子基於趨利本性發展出性惡論,強調後天教化。
告子主張人性如水般無先天善惡。
世碩則認為人性兼具善惡兩面。
各派學說雖立場相異,終極目標均指向社會和諧秩序的建構,是為了己方所構建的社會體系而提出理論。
心學中亦對此論有深刻的解釋,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看起來是同意告子所言。
但李顯穆知道,父親所想要聽到的不是這種理論。
父親想要聽到,他統治了這麼多年天下之後,從天下之中感悟出來的東西。
「人性說起來是個很抽象的概念。」李顯穆斟酌著說道:「兒子來尋父親,是因為似乎難以克服官僚最終匯聚到己身的權力,現在的一切,最終都會因為私慾而毀於一旦。
廣泛的人性,兒子也不知道該如何去說,每一個人都是複雜的個體,只是在官員上。」
「人性之事,的確複雜。」
李祺輕聲問著,「如果把人性理解為私慾,那我們怎麼去解釋那些脫離了私慾的個體呢?
如果一個人能夠脫離狹隘的人性,那就說明,作為整個族群,是有希望脫離的,因為你們皆生而為人,並不曾有什麼特殊。
你是個聖人,古往今來最神聖之人,你們你能有今日的品德,是為什麼?」
李顯穆毫不猶豫道:「因為有父親的教導,有父親的督促。」
「如果換一個人重走你的道路呢?他會成為你這樣的人嗎?」
「品德上會,能力上或許不會。」
「如果一個人重走你的道路,他的天賦也不亞於你,但沒有我的存在呢?」
「那他絕不可能成為我。」
李祺就這樣一點點的問著李顯穆,每一丁點變化都要問到,李顯穆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你看,商朝的時候,殺死人甚至貴族獻給神靈是正常的,但周朝人認為殘忍,這是不是周朝人的人性和商朝不同呢?」
「那人到底是什麼呢?如果不能定義人,那又何談定義人性呢?如果不知道人性是什麼,又怎麼能將一切都怪罪到人性上呢?」
李祺回望著李顯穆。
「請父親告之!」
李祺輕聲道:「人不是一個能夠一言而蔽之的生物,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0
所以,什麼性善性惡,從根本的角度來看,都不對,人性論是站不住腳的,人性是一個客觀存在卻在不斷變化的概念。」
李顯穆從那一句話中,品出了仿佛至高的真理,「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人不是抽象的、孤立的個體,其本質必須在具體的社會關係中去理解。
那麼什麼是社會關係呢?」
「一個人的思想,以及他的行為,都由其所處的社會關系所塑造,例如生產關係、階級關係、家庭關係、政治關係等。」
「我說個通俗易懂的例子,即便是一對各方面都一樣的雙胞胎兄弟,也會大不相同,因為在成長的過程中,他們所遇到的人、聽過的話、讀過的書,都不可能完全相同,於是同樣的根苗,就會長出兩朵不同的花。」
既強調先天,也強調後天,這也是孟子和荀子的目的,但如今將這些歸納總結起來,卻有一種新的觀感,更加清晰的直通一切,直指大道。
「任何將人的本質歸結為先天本性、純粹意識或生物屬性的抽象人性論,都是不現實的。
將人劃分為天生性善、天生性惡,都是不正常的且錯誤的。
要從現實的、歷史的、實踐的社會關係中把握人的本質。
你這次前來,認為自己無法解決人性的問題,認為官僚因為私慾必然將公共的最終占據為私有的。
是的,這就是事實。
你的擔心是必然的。
因為如今大明所處的階段,就必然會有這個問題。
在一個權力掌控資源、資源稀缺、監督缺位、人民普遍水平不高的社會中,在一個尚且處於叢林時代、充滿競爭的時代,讓掌控著權力的人,去主動放手權力,豈不是違逆歷史定律、違逆歷史觀念、違逆客觀規律的嗎?」
李顯穆感慨著。
人性論的問題,即便是在他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紀,依舊在網際網路上大行其道。
每當爆發惡性事件,網民就會發出質問,「荀子:孟子說話」就會刷屏。
大量末日小說之中,都會刻畫無數醜惡的形象,仿佛一旦末日,任何人都會瞬間化身為豺狼,亦或者,每一個人都會為了生存,去付出一切。
實際上呢?
只說抗日時期,試問,滬淞會戰時,誰不知道上去就是死,但又有多少仁人志士,步行千里去慨然赴死呢?
如果是一個人、如果是一百個人,或許是個例,但如果是十萬、百萬呢?
那個時候怎麼不說人性本惡,怎麼不提人性就是貪生怕死了?
為什麼抗日戰爭時期,能爆發出那麼龐大的戰鬥力,為什麼古代王朝就會被小族統治,都是中國人,難道基因深處有什麼不同嗎?
因為國家的本質變了,民族國家被建立起來了。
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這是至高的真理。
人所處的生產關係、階級關係、家庭關係、政治關係,會極大的改變一個人。
李祺相信,經過七十年紅色教育的中國人,就算真的爆發了末日,不提那些生存在陰暗面的社會渣滓,大部分的普通人,如果事有不逮,只會選擇好好吃一頓飽飯,然後去死。
在極端情境下,生存,其實並不是許多人的第一要務,有時候,活著其實沒很多人想像的那麼重要。
「父親,兒子明白了。」
李顯穆理解了李祺的這些話,他父親認為他所說的人性問題,的確是客觀存在的。
不要說如今處於工業革命前夕的大明,即便是到了後世,物資已經比較豐富的中國,人性有了極大的進步,比起古代人來說,甚至可以說是善良,但那種負面的人性依舊存在。
李祺只是認為李顯穆不必因為所謂人性問題,而一直都擔憂,未來或許會出現一個全新的生產關係、政治關係、經濟關係,出現一個全新的、適應未來的體制,能夠讓所有人都擺脫舊有的人性。
現在認為不可接受的,在未來或許會大行其道也說不定,現在認為不能克服的,未來或許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正如古代人理解不了現代人的行為。
現代人也千萬不要試圖用自己二十一世紀的思維,去思考未來的事情,亦不要給未來設定一個「絕對不能克服的東西」。
這一切,在未來都一定會成為笑談。
「那就來說說,怎麼解決現在擺在面前的問題吧。」
現在大明的問題,的確是依靠人所解決不了的。
就像是一個系統,存在一個病毒,這個病毒會毀掉整個伺服器,但這個病毒依賴本身是殺不掉的。
李顯穆來找李祺,就像是開一個作弊器,以一種超越整個系統的力量,來強行把這個病毒按住,讓它不要爆發出來,以使整個伺服器都正常運行下去。
等到系統繼續發展,或許有朝一日,就能依賴自身能力,把病毒殺掉,到那時就不再需要李祺。
如果沒有李祺,那系統就會被病毒毀滅,然後會再次出現一個新的系統,可能會比原來好,也可能更差,這就是歷史的螺旋進程。
人類會在不斷的毀滅、新生之中,最終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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