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肌肉記憶
第397章 肌肉記憶
他眼鏡片上的灰白色膜已經開始出現裂紋了,和他刀刃上的裂紋一模一樣,細密的、
交織的、像蛛網一樣的裂紋。
他透過那些裂紋看著凱,沉默了大約三秒。
「對。」池泉說,「我騙你的。」
凱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池泉沒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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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因為不信任你的承受能力。」池泉把眼鏡摘下來,用白大褂破爛的下擺擦了擦鏡片—這一次他沒有擦乾淨,因為白大褂的下擺已經沒有任何一塊乾淨的地方了,他擦了一下之後鏡片反而更花了,「是因為在當時的緊急情況下,你的大腦需要在最短時間內做出最重要的戰術決策。
如果我告訴你我喝的是標準神經刺激劑、藥效過了之後可能會心臟驟停,你的大腦會被這個信息占用一部分處理能力,你的決策速度會變慢,哪怕只慢零點幾秒,結果都可能不一樣。
所以我選擇了一個對決策效率最優的方案—一騙你。
這是我作為醫療忍者在戰場分診時的標準操作流程。」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
鏡片花了,他的視野里的一切都帶著一層模糊的、灰白色的光暈,像隔著一層結了霜的玻璃在看世界。
他看到了凱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責怪,不是心疼,是一種很複雜的、凱的臉上很少出現的、像把很多種情緒揉碎了混在一起然後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表情。
天天躺在地上,頭枕著寧次的背包,右眼看到了池泉。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這次說的詞很清楚—「謝謝你」。
池泉蹲下來,用右手的手指輕輕翻了一下天天左眼上方的傷口。
傷口被寧次用繃帶壓住了,血已經暫時止住了,但傷口邊緣的皮膚翻開了大約三毫米,能看到下面紅色的肌肉組織。
池泉的手指在傷口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天天吸了一口冷氣,但她沒有躲,也沒有叫。
「需要縫針。」池泉說,「眼瞼的傷口如果處理不好,可能會影響淚腺的功能。
但現在沒有縫合的條件,我先用醫用膠把傷口臨時封閉,回據點再重新處理。
寧次,你把繃帶解開。」
寧次把天天頭上的繃帶解開。
池泉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小支銀色的金屬管,擰開蓋子,裡面是一種透明的膠狀物質。
他用手指蘸了一點,小心翼翼地塗在天天的傷口邊緣,然後把傷口的兩側對齊,按住,等了大約十秒。
醫用膠在空氣中快速凝固,把傷口暫時封閉住了。
「兩天內不要沾水。」池泉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
他的左腿的疼痛已經回來了—不是隱隱作痛,是劇烈的、持續的、像有人在用錐子鑽他的大腿骨一樣的疼痛。
他的臉色在變白,嘴唇在變紫,額頭上開始冒冷汗。
神經刺激劑的藥效正在以比他預想的更快的速度消退,他的神經系統開始進入藥效過後的反噬期。
寧次扶著池泉,讓他坐下來。
竹林里的暗紅色霧氣在緩慢地散去。
地面上那些裂縫不再往外冒煙了,地面上陷下去的半米也停止了繼續下陷。
竹子還在,但竹葉的顏色開始變了一從翠綠色變成了黃綠色,從黃綠色變成了淺黃色,從淺黃色變成了枯黃色。
三萬根竹子的竹葉在幾分鐘之內完成了從生到死的顏色轉換,像時間在竹林里按了快進鍵,把一個季節的變遷壓縮到了短短几分鐘裡。
死掉的竹葉開始飄落,不是一片一片地飄,是整片竹林同時在下落葉,黃色的、枯黃的、邊緣捲曲的竹葉像一場巨大的、無聲的、金黃色的雪,從竹梢上落下來,落在地面上,落在白絕雕像的身上,落在還冒著熱氣的裂縫上,落在四個人的頭上、肩上、手上。
寧次伸手接了一片竹葉。
竹葉落在他的手心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葉片的邊緣已經枯焦了,但葉脈還在,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像一張縮小了的、靜止了的、已經完成了所有使命的脈絡圖。
「它們死了。」寧次說,聲音很輕,像在對著手心裡的竹葉說話,「三萬根竹子——
全死了。
我們贏了。」
凱沒有說話。
他站在竹林外面,看著那片正在死去的竹林,看著那些正在變黃的竹葉在空中飄落,看著那些靜止的白絕雕像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摔碎、在地上鋪成一堆灰白色的碎片。
他的眼睛裡的綠色火焰已經熄滅了—不是因為失去了燃燒的東西,是戰鬥結束了,火焰可以休息了。
他的拳頭鬆開了,手指上的血已經干成了暗紅色的痂,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伸直,動作很慢,因為每伸直一根手指,關節就會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嚓」聲。
「我們贏了。」凱說。
他沒有用感嘆的語氣說,他用陳述的語氣說,像在確認一個事實——不是在確認竹林死了,不是在確認主根斷了,是在確認他的學生們還活著。
天天還活著,頭纏著繃帶,右眼睜著,嘴唇在動,在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和池泉說著什麼。
寧次還活著,跪在地上,手心裡托著一片枯黃的竹葉,眼角的血跡干成了暗紅色的殼,但眼睛裡的瞳孔是清的。
池泉還活著坐在他旁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手在發抖,但還活著,還睜著眼睛,還在用醫療忍者的本能替天天處理傷口,還在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兩天內不要沾水」。
竹林死了。
神樹的主根斷了。
十五里外,雉羽谷地下的神樹苗,在那一刻失去了和主幹的能量連接。
它還在,但它再也接收不到來自大地深處的查克拉了。
它會枯萎—不是今天,不是明天,可能需要幾周,可能需要幾個月,但它會枯萎。
因為它的根—那個兜用組織培養培育出來的神樹根—連著的那條主根,已經被一個戴眼鏡的醫療忍者用一把布滿裂紋的刀,在一百零三米的地下,切斷了。
寧次把手心裡的竹葉輕輕放在地上。
竹葉落在地上,和厚厚的竹葉地毯融為一體。
寧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的腿還很軟,兵糧丸的副作用正在他的體內肆虐,他的查克拉已經用完了,他的身體像一個被擰乾了的水龍頭。
但他還能站起來。
他還能走。
他還能背天天。
天天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均勻一不是睡著了,是身體終於進入了放鬆狀態,所有的肌肉都鬆開了,每一個細胞都在貪婪地、毫無保留地、像乾涸的土地吸收雨水一樣地吸收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靜。
回木葉的路走了四天。
不是因為距離遠一從雉羽谷到木葉,正常腳程兩天就夠了。
但四個人里有兩個人的腿沒法正常走路,天天頭上的繃帶纏了兩天之後開始滲組織液,凱的肋骨在八門遁甲之後有一根出現了骨裂,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跟著心跳一起疼。
寧次倒是能走,兵糧丸的副作用在第二天消退了大半,但他的查克拉恢復得極慢,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要等地下水一點一點地重新滲出來。
池泉不走路他在第二天下午開始發燒,體溫在傍晚爬到了三十九度六,整個人在說胡話。
凱把他背在背上,池泉的眼鏡掛在凱的脖子上,鏡片上全是霧氣和水漬。
「三十九度六。」寧次把手從池泉的額頭上拿開,把體溫計塞回醫療包里,「神經刺激劑的副作用比標準劑量大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他跟我說他改良過配方—我當時就該問他是哪年改良的。」
「去年改良的,他跟你說的也是這話。」凱沒有回頭,他的腳步在碎石路面上踩得很穩,每一步的距離都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因為他怕顛到背上的人,「去年他在實驗室里待了整整兩個月,幾乎沒出來過。
我給他送過三次飯,三次都被他放在門口放涼了。」
「那是他在改良別的配方。」寧次把醫療包的拉鏈拉上,金屬拉鏈的聲音在傍晚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脆,像一枚很小的鈴鐺,「他去年研究的是神樹細胞的組織培養基兜那邊的資料里提到過這種培養基,池泉想反推出兜的配方。
神經刺激劑的改良方案他應該根本沒啟動,只是腦子裡有個框架,沒來得及做實驗。」
凱沉默了一會兒。
路邊有一棵倒下的樹,樹幹橫在路中間,樹皮已經被蟲蛀得千瘡百孔。
凱沒有繞過去,他抬腿跨過了樹幹,跨的時候身體稍微傾斜了一下,背上的池泉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嘟囔,像在睡夢中被人搬動了身體。
「那他現在會怎麼樣?」凱問。
寧次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池泉垂在凱肩膀上的那隻手—手指很白,指甲蓋的根部有一點發紫,無名指上有一道很細的舊傷疤,不知道是手術刀劃的還是做實驗的時候被玻璃器血割的。
那隻手在發燒的體溫下微微地顫抖著,不是冷的抖,是神經系統在過度興奮之後進入紊亂狀態的抖。
「神經刺激劑的藥理機制是強制激活神經傳導通路。」寧次說,聲音很慢,像在背誦一段他不太想回憶的醫學課文,「正常人的神經傳導有一個上限,超過上限之後神經系統會自動降低傳導效率來保護自己。
神經刺激劑把這個保護機制強行關閉了,讓神經傳導在無保護狀態下以最大功率運轉。
藥效持續期間沒問題—他的神經細胞可以承受短時間的超負荷運轉。
問題在藥效過了之後,保護機制不是立刻恢復的,它會滯後一段時間。
在這段滯後期里,他的神經系統處於完全沒有保護的狀態,任何刺激都會被放大疼痛、溫度、聲音、光線,所有東西對他來說都是放大了幾倍的。」
「所以他現在發燒是因為」
「他的身體在重新校準自己的神經系統。
發燒是校準過程中的副產物。」寧次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落到了遠處的山脊線下面,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和深紫色交錯的條帶,像一塊巨大的、還在發光的條紋布料鋪在天上,「如果他的免疫系統在發燒期間沒有出別的問題,大概兩三天能退燒。
退了燒之後就是休養。
休養期間他不能動用查克拉,神經系統承受不了查克拉流動帶來的額外負荷。
這段時間他會像一個沒有查克拉的普通人一樣。」
凱把池泉往上顛了一下,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更舒服一點。
池泉的呼吸很熱,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藥味一不是西藥的味道,是那種中醫鋪子裡草根樹皮混在一起的、有些苦澀的、帶著一點甘甜回味的藥味。
那是他自己配的藥,在出發之前就裝在了醫療包里的一個小布袋中,說是以防萬一。
結果萬一真的來了。
「幾天能恢復?」凱問。
「不知道。」寧次把醫療包掛在肩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神經刺激劑的副作用因人而異。
我見過有人在藥效過後三天就完全恢復了,也見過有人三個月之後還有手抖的症狀。
他是醫療忍者,他對自己的神經系統比別人更了解,他應該有數。」
「他有數。」凱重複了一下這三個字,聲音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意味—不是諷刺,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很深的、習慣了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信任夾雜著一點點永遠揮之不去的擔憂,「他永遠有數。」
天天在寧次旁邊走著,她的頭上還纏著繃帶,左眼上方的醫用膠在第三天換了一次,池泉在發燒之前給她換的。
換的時候池泉的手已經開始抖了,但他在把醫用膠擠到傷口上的那一瞬間,手忽然不抖了,穩得像一台被校準過的精密儀器。
天天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肌肉記憶,然後手又開始抖了。
「池泉學長以前也用過神經刺激劑嗎?」天天問寧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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