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沒有任何參照物
第387章 沒有任何參照物
他用手指扣住岩壁上的凸起,腳踩著岩壁上天然的凹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十米的高度,他用了不到十五秒就爬到了頂部。他推開蓋在豎井頂部的石板一石板很重,至少有三百斤,但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陽光從石板被推開的那條縫裡湧進來,像一大盆溫熱的水澆在他的臉上、脖子上、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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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從豎井裡爬出來,站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地面上的空氣。空氣是冷的,但比地下暗河裡的空氣暖和多了。暗河裡的空氣太冷了,冷到呼吸的時候嗓子會疼,像吞了一把碎冰。
寧次、天天、池泉一個一個地從豎井裡爬了出來。
池泉最後一個出來。他把石板重新蓋上,但不是蓋死,而是留了一條不到一指寬的縫。不是為了透氣,是為了能聽到豎井下面的聲音。如果有人在追蹤他們,從暗河裡跟上來,石板底下的那條縫會把聲音傳上來一水聲、腳步聲、呼吸聲,任何聲音都會從那道縫裡漏出來,像一個放大鏡把聲音放大,大到在地面上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四個人站在礦山北側的地面上。這裡是一片荒地,地面上全是碎石和礦渣,寸草不生。遠處有一座小山,山頂光禿禿的,沒有樹,只有幾塊風化的岩石,形狀像一群蹲著的、沉默的、面目模糊的人。小山的北邊是一片很深的谷地,谷地里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風吹過去的時候竹子會互相碰撞,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有很多人在同時搖很多把舊椅子。
那片竹林的後面,就是雉羽谷。
兜的據點,在地下八十米。
池泉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揉皺了的紙條一就是天天交給他的那張,從李房間裡找到的那張。他把紙條展開,看了看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來找我。帶你們去找白絕的老家。」
他看了兩秒,把紙條疊好,塞進了口袋裡,貼身放著。
「李在下面。」池泉說,聲音不大,但很確定,「兜不會殺他的。李的身體太有價值了。八門遁甲的細胞記憶,不是誰都能擁有的。兜會把李放在地下最深處的那間實驗室里,插滿管子,連上儀器,一點一點地抽他的血,一點一點地分析他的細胞,一點一點地複製他的能力。這個過程不會很快。兜沒有那麼大的設備,他的實驗室太小了,他的儀器太老了,他的試劑不夠純。他需要時間。李的血夠他抽很久的。李的細胞夠他分析很久的。」
池泉抬頭看著那片竹林。竹林的竹子在風中搖晃著、碰撞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聲音從谷地里傳上來,經過風、經過碎石、經過礦渣,到了池泉的耳朵里,已經不像是竹子碰撞的聲音了。更像是什麼東西在笑。很輕的、很遠的、聽不太真切的笑。像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戴著眼鏡的、嘴角微微上揚的人,站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推了推眼鏡,對著一根插滿了管子的、一動不動的身體,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沒有人聽到他說了什麼。
但池泉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骨子裡的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振動,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低到幾乎不存在的嗡鳴。
池泉把右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石子。石子很圓,很光滑,被他的手指捏著、轉著、捏著、轉著。他的眼睛看著那片竹林,竹林在風中搖擺、碰撞、搖擺、碰撞。他的嘴角沒有動。他的眉毛也沒有動。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一眼珠從竹林的頂部滑到底部,從底部滑到頂部,像是在測量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也許是在找李。也許是在找兜。也許是在找那把在很遠的房間裡搖動的舊椅子。
「走。」池泉說。
四個人走進了竹林。竹葉在頭頂鋪成了一張巨大的、密不透風的網,把陽光切成無數個極小的、亮得刺眼的光點,灑在他們的臉上、身上、手上,像一大把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鏡子。
竹林比看上去的要深。
走進去不到五十步,身後的光就被竹子吞沒了。不是竹葉把陽光擋住了竹葉沒有那麼密,擋不住全部的光一而是竹子本身。竹子太密了,一根挨著一根,淺綠色的、深綠色的、泛黃的,粗細不一,但間距驚人地一致,像有人用尺子量過,每一根都隔了相同的距離。陽光從竹子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無數道細長的、傾斜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風在竹竿上緩慢地移動,像很多條金色的蛇在往上爬。
池泉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空著,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隨時準備握住什麼一刀柄,或者苦無,或者別的什麼。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道粉紅色的疤在竹影斑駁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了,和周圍的皮膚融為一體,只有當他握拳的時候,那道疤才會皺起來,變成一條白色的、細得像頭髮的線。
「寧次。」池泉的聲音不大,但在竹林里傳得有點奇怪,像被竹子切碎了一樣,每個字都帶著一絲迴響,「周圍有什麼?」
寧次的白眼開著。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球里的血管擴張到了極限,瞳孔的顏色幾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一片。他盯著竹林的每一個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凱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什麼都沒有。」寧次說。
凱的腳步驟然停住。
「什麼都沒有?」
「對。」寧次把白眼關了,眨了眨眼,眼球上的血絲慢慢退去,「我的視野里,除了我們四個,沒有任何查克拉反應。沒有白絕,沒有動物,連蟲子都沒有。這片竹林里沒有活物。」
天天把抱在懷裡的忍具包重新繫到腰後,環顧四周。竹子在她周圍安靜地站著,一根一根的,一動不動。風從竹林上方吹過,竹梢在搖晃,但竹林中下部的空氣是靜止的,悶,潮,像泡在溫水裡。天天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那種說不上來的、從裡面往外翻湧的不安。
「沒有活物的竹林。」天天說,「這不正常。竹林里應該有鳥,有蟲子,有蛇。什麼都沒有,說明這片竹林不是自然長出來的。」
「是種出來的。」寧次說,「有人在這裡種了竹子,而且一直在維護。竹子之間的間距太整齊了,不是野生竹子的生長方式。而且—你們看地面。」
大家低頭看地面。地面上的竹葉鋪了厚厚一層,枯黃的、半綠的、腐爛成黑色的,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床很厚的舊棉被上。但寧次指的不是竹葉一他指著竹葉之間露出來的一小塊泥土。泥土是黑色的,很黑,黑得不正常。火之國的土壤是紅褐色的,田之國的土壤是黃褐色的,但這裡的土是黑的,像墨汁倒在了地上,干透了之後留下的那種黑。
池泉蹲下來,用手指挖了一點黑土起來,捏了捏,放在鼻子前面聞了一下。
「肥料。」池泉說,「有人給這片竹林施肥。不是普通的肥料,是摻了查克拉的肥料。查克拉讓竹子長得更快、更密、更整齊。但查克拉也把這片竹林里的其他生物都趕走了。蟲子、鳥、蛇,都受不了這種摻了查克拉的土壤。只有竹子能活。」
他把手上的黑土在竹竿上蹭掉,站起來。他的手指在竹竿上蹭的時候,發出了一個很輕的、很尖的聲音,像指甲划過玻璃的那種聲音,但小了很多,小到幾乎聽不見。天天聽到了,寧次也聽到了。凱沒聽到,不是他耳朵不好,是他的注意力不在那裡一他的注意力在竹林的深處,在那片什麼都看不到的、被竹子和陰影填滿了的深處。
凱的手握成了拳頭。不是要打人的那種握法,是指尖抵著掌心、拇指壓著食指的那種握法,像在克制什麼。
「李——」凱的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說,「李在哪個方向?」
寧次又開了白眼。這次他看得更仔細,不是掃一眼就關,而是盯著每一個方向看了至少五秒。他的眼珠緩慢地移動著,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像一台正在掃描的雷達。
「還是什麼都沒有。」寧次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但是————地下的東西我看不清。暗河裡的查克拉干擾還在,地下的情況我沒辦法確定。兜的據點在地下八十米,那個深度的東西,我的白眼看不透。地表以下三十米是我的極限,再深就只能看到模糊的查克拉團,分不清是人還是白絕還是別的什麼。」
池泉把手伸到背後,摸到了刀柄。那把黑刃的刀,刃口在竹影下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只有刀柄上的纏繩在光線下露出一點暗紅色。他沒有把刀抽出來,只是摸了一下,確認它還在那裡。這個動作很小,很小,但凱看到了。凱的瞳孔縮了一下一不是害怕,是識別。他在池泉摸刀的那個動作里看到了某種他自己很熟悉的東西:即將進入戰鬥之前的、最後的平靜。
「往前走。」池泉說,「不要停。停下來就輸了。」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竹子越來越密,竹竿越來越細,但間距始終保持不變。走在這樣的竹林里,人會很快失去方向感,因為每一根竹子看起來都一樣,每一條縫隙看起來都一樣,每一個方向看起來都一樣。你覺得自己在往前走,但實際上你可能在轉圈,你可能在往左偏,你可能在往右偏,你甚至可能已經掉頭往回走了,但你不知道,因為沒有任何參照物。
寧次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太陽的方向,通過竹梢的傾斜角度來判斷方向。太陽在東南方向,竹梢朝西北方向傾斜,所以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調整一下角度,確保隊伍一直在往正北方向走。他的方向感很好,好到幾乎可以閉著眼睛走路一事實上他確實可以,他的白眼不需要光,但他需要參照物,而在這個竹林的內部,參照物太少了,少到他的白眼能提供的信息和肉眼看到的幾乎一樣有限。
走了大約一刻鐘。
池泉忽然停下來,舉起右手,握拳。
所有人停下來。
池泉沒有回頭,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盯著正前方的一根竹子。那根竹子看起來和其他的竹子沒有任何區別,同樣的淺綠色,同樣的粗細,同樣的間距。但池泉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寧次以為他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這根竹子。」池泉說,「我們見過。」
凱走到那根竹子前面,上下打量了一下。竹子表面很光滑,沒有節疤,沒有裂紋,沒有刻痕,什麼都沒有。他看不出這根竹子和別的竹子有任何區別。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用指甲在上面劃了一下。」池泉把手指伸出來,指腹上沾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到的黑色的東西,是黑土。他用那根手指在竹子上輕輕地蹭了一下,竹子表面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和剛才他用指甲劃的那道痕跡完全吻合。
「我們繞了一圈。」池泉說。
寧次的白眼猛地打開。他朝四周掃了一圈,又朝地上掃了一圈,又朝天上掃了一圈。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那道青筋鼓得越來越高,幾乎要從皮膚下面跳出來。
「不是我們走偏了。」寧次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竹子在動。」
「什麼?」天天沒聽懂。
「竹子在動。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是竹子自己在移動位置。我們往前走的時候,身後的竹子會悄悄地改變位置,把我們來時的路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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