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兩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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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薇又見到了敬文伯夫人。
伯夫人的滿頭銀髮依舊梳得妥帖,一眼看去,她的精神與昨日一樣好。
可只要仔細去分辨,還是能窺見些疲憊與低沉。
「您昨夜歇得不好。」阿薇直言道。
敬文伯夫人輕輕笑了下:「你這丫頭與我說了那麼多事,我又怎麼能一覺睡到大天亮呢?」
聽出伯夫人的揶揄,阿薇垂首道:「是我的錯。」
兩句玩笑話,讓敬文伯夫人稍稍好受了些,深吸了一口氣,她又正色起來。
「偶爾一夜睡不著也不是什麼大事,」她道,「但一些事情,我若稀里糊塗帶去棺材裡,那才是在底下都睡不安生了。」
阿薇低低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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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夫人請舅娘過府,又特地關照了叫上她一起,阿薇就曉得,對方一定是深思熟慮過了。
「你說得對,當初請媒人登門文壽伯府,的確是我們和應家有了默契。」
「阿沅第一任未婚妻病故,他自己也不好受,依著章法該迎的迎、該守的守,外頭背後雖說也有嘀咕克不克的,但明面上無人提,反而會夸一句說『敬文伯府辦事規矩』。」
「所以當時,阿沅要再說親並不困難,反倒是文壽伯府那位更難些。」
姑娘家議親講究名聲。
但凡有的挑的人家,都不想娶個刁蠻任性脾氣差的媳婦。
「文壽伯夫人主動尋了我,話里話外是她家小女是被哥哥姐姐們寵過頭了,但近兩年也開了竅。」
「她說了不少好話,也怪我臉皮子薄,一來二去的,這事就板上釘釘了,哪知道等媒人上門,文壽伯府會……」
事情變故,文壽伯府更丟人。
敬文伯夫人厭煩那一家子,也不會落井下石,只想顧著自家日子順利。
卻不想,接連不順。
說完了後兩位未婚妻的狀況,敬文伯夫人深深看了阿薇一眼。
「你敞亮,我也敞亮。」
「實話實說,昨夜之前,我從未懷疑過什麼,昨夜心生疑惑,但也只是疑惑而已。」
「沒有任何證據,甚至連猜測的由頭都尋不出一根來。」
「你有你的目的,需要通過文壽伯府、五皇子妃來一步步達成,我的猜測若是真的,能給你的目的添磚加瓦,但若是假的、我們猜錯了,那你只會白忙乎一場。」
「而且,你能從我這兒得到的只有這些不知道用得上還是用不上的陳年舊事,其他的目的什麼的,恕我直言,敬文伯府無能為力。」
「你看,阿薇丫頭,說得不好聽些,更像是我們在利用你,讓你替我們尋個真相。」
阿薇聽完後,舒了口氣。
「我喜歡敞亮了說話,」她看著敬文伯夫人的眼睛,認認真真道,「您不用覺得是您占了便宜,我們都是各取所需。再者,您也不是什麼都不做。我想,您這兩日會回一趟娘家吧?」
「瞞不過你。」敬文伯夫人笑了。
原本嚴肅的話題,因為推心置腹,反倒讓她放鬆了些。
「阿嫻生病前後的事,我會再仔細去問問,時隔多年,也不曉得有沒有人能記得清楚。」
當年,她其實也想細問,但嫂嫂情緒太激動了,她這頭問得越多,越像是在推責,把阿嫻生病的責任推到娘家沒有照顧好上頭。
這對喪女的嫂嫂簡直是誅心的追問,也會讓父母兄長愈發為難不安。
再後來,隔閡消不下去,她和娘家之間也……
眼下,或許就是一個契機。
隔開爛瘡,徹底把毒血都擠出來。
敬文伯夫人的打聽需要時間,阿薇之後幾日也沒有閒著,又去了一趟九皇子府。
九皇子妃笑著與她說家常。
「上次跟你學的那點心,殿下吃了很喜歡,我就又做了一回給母妃送去。」
「說來,我在宮裡正好遇著五嫂了,她是去給梁嬪娘娘請安的。」
「但好像出了些狀況吧,五嫂臉色不好看,我都不敢和她多說話。」
這還真不是九皇子妃瞎傳話。
五皇子妃的確在梁嬪娘娘那兒挨了幾句,壓著火氣出了宮。
她在壓火和撒氣之間猶豫,但偏有人要觸霉頭。
前幾日砸了點心盤子、拉長著臉離開的文壽伯夫人,突然之間又來了。
「我聽說了,」文壽伯夫人道,「陸念不來找你,但余如薇找上敬文伯府了,他們到底要幹嘛?!」
應聆冷聲道:「她們來我這裡挑撥,您不滿意;她們去別人家挑撥,您還不滿意,您管得是不是有點多?」
「她去敬文伯府是挑撥嗎?」文壽伯夫人反問道。
「我怎麼知道!」應聆道,「我是坐邊上了還是藏桌子底了,我能知道她們說什麼?」
「你這孩子,怎麼跟吃了炮仗似的,」文壽伯夫人哎呦哎呦兩聲,「我還不是為了你好……」
應聆原就不願聽這些虛情假意,現在愈發聽不得。
火氣壓不住了,瞬間爆發出來。
「我吃炮仗?為我好?!」應聆扯著嗓子叫道,「你們的為我好,就是直接找殿下要好處?
二姐夫做官為什麼爬不上去?是他廢物!是他被二姐唆得和父母離心,他父親都不抬舉他了!
就這樣一個扶不起的阿斗,二姐還有臉讓我做說客!
殿下朝中的那些事,是我能指手畫腳的?
我不幫忙,你們就繞過我找殿下,怎麼的,想讓殿下脫不開臉面、給吏部塞好處?」
文壽伯夫人訕訕:「這話說的,殿下在朝堂上行走,身邊也要有幾個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嘛,連襟可靠……」
「這麼可靠的關係,殿下多年就沒有抬一手,是殿下不想要自己人,還是這個連襟只會拖後腿?」應聆打斷了母親的話,「真是個人才,提拔了就提拔了,舉賢不避親,但明明是個廢物還提,這是公私不分!
你們大搖大擺討要好處,殿下抹不開臉,最後倒霉的是我!
我被母妃罵得狗血淋頭!
你們但凡還惦記著我,就辦不出這種事情來!
哦,是我弄錯了,辛辛苦苦讓我嫁入皇家,為的不就是謀權奪利嗎?
早些年,這個月塞過來個莊子管事,那個月又有個不知道什麼親戚在等吏部的缺。
我們文壽伯府是什麼丟人現眼的門第嗎?
打起秋風來,還不如鄉下來的呢!」
文壽伯夫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被女兒這般把里子面子都撕出來說,實在頭皮發麻。
「你也知道是辛辛苦苦!」她指著應聆道,「看來你沒忘了我們是怎麼辛苦的,那我跟你說余如薇找上敬文伯府,你裝什麼裝?」
應聆死死盯著文壽伯夫人。
這一盯,文壽伯夫人也閉嘴了。
有些事,說不得的。
可這般沉默著,就是落了下風。
文壽伯夫人不甘心,於是又起話頭:「要不怎麼說陸念腦子有瘋病呢!
岑家倒了,岑氏死了,她的目的不就達成了嗎?還去摻和別的事,別的事與她又不相干!
聖上的家事是她能隨便插一手的?我們皇親國戚都要掂量掂量。
她就算得了個厲害女兒,王爺也不配入局。
到頭來全是給別人做嫁衣,還不如老老實實做她的侯府女,反正誰都一樣。」
應聆翻了個白眼:「王爺要入什麼局?
是鎮撫司不威風,還是長公主與駙馬對他不疼愛?
他現在這身份這位置舒服得不得了,要我說,比殿下都還自在鬆快。
王爺先斬後奏成這樣了,也沒見聖上處置他!」
說到這裡,應聆頓了頓,譏誚道:「但這些,跟您又有什麼關係?少給殿下尋事,也少給我尋事。」
文壽伯夫人反駁道:「明明是陸念她們……」
「虧心的是你們,不是我。」應聆道。
可不管應聆當著文壽伯夫人的面,說話底氣有多足,一旦靜下來,她的心還是撲通撲通直跳。
始作俑者不是她,衝鋒陷陣的也不是她,但最後得利的確確實實是她。
如果,真的被陸念母女發現真相……
不、不可能。
都那麼多年的事情了,早就灰飛煙滅了。
但金夫人死了那麼多年,不也……
「金夫人的死因是怎麼查驗出來的?」
「開棺驗屍,能查些什麼?」
這廂應聆喃喃自問,另一廂,定西侯府的花廳里,周沅也在向陸念和阿薇詢問。
周沅是主動來的。
他和陸駿交情好,自然而然的,桑氏去敬文伯府就成了件極其尋常的事。
因此,一開始,周沅聽說阿薇跟著桑氏去向母親問安了,也不覺得其中有什麼問題。
直到他發現,母親為此接連兩日回了娘家,周沅才恍然。
「母親和舅舅、舅娘談得並不順利。」周沅直言道。
因著阿嫻的死,敬文伯夫人姑嫂之間早有心結,談不上誰對誰錯,但確實彼此都痛苦。
敬文伯夫人好說歹說,她嫂嫂才願意談一談當時的事。
從頭至尾,並無什麼值得說道的地方。
也因此,饒是敬文伯夫人有心解決問題,還是無從入手了。
周沅看在眼中,思來想去,還是請陸駿牽線,尋了陸念母女。
「我聽說過金夫人開棺的事,」周沅道,「阿嫻這種狀況,開棺可行嗎?」
阿薇看了眼陸念,才與周沅道:「說實話,開棺是眼下的一個辦法,但不能說是行得通的辦法。
金夫人是身前受過外傷,骨頭上出現了血蔭。
阿嫻姑娘的表症是病,在遺骸上會呈現何種狀況,現在不敢下斷言。
而且,根據土地棺木狀況,骨頭的保存狀況也各不相同。
查出來了,自然真相大白,但查不出來,也並不等於阿嫻姑娘的死因沒有問題……」
周沅聽得很認真。
陸駿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道:「你幹什麼?你不會真的想開棺吧?萬一……」
「萬一她真是被害死的呢?」周沅問他。
陸駿一愣。
周沅坐得筆直,雙手垂在膝蓋上,緊緊攥了下拳頭。
他的三位未婚妻,都是小定後病故。
要說可疑,後兩位都可疑。
但時隔多年,他眼下能爭取努力的只有還沾著親緣的阿嫻這一頭了。
「阿嫻的死是我母親的心病,這些年她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她很痛苦,也愧疚。」
「如果能查明真相,對她、對舅舅舅娘和已經往生的外祖父、外祖母,都是一種藉慰。」
「可要是查不出來,堅持開棺的母親會更加內疚,更不知道怎麼面對娘家人。」
「所以,還是我來當這個『惡人』吧,我去求舅舅舅娘,我是阿嫻的表兄,是她未婚夫,我替她開棺,替她再收殮入土,供奉牌位。」
聽他這般說,陸駿嘆道:「我是怕你衝動,但醜話說在前頭了,開棺不一定解決問題,到那時候……」
「我自己做的選擇,不會怪任何人。」周沅道。
「聽聽,」陸念指著周沅,沖陸駿翻了個白眼,「看看人家!
你以為都跟你一樣,抱頭藏在別人身後,等別人替你報仇之後再站出來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嗎?
你連假惺惺的感激都做不到!
算了,我也不指望你那點感激,沒得給我生些因果。
這輩子攤上個廢物弟弟已經夠糟心了,下輩子千萬別再投胎當我弟弟!」
陸駿突然挨了一通罵,又是當著外人的面,哪怕是從小到大的好友,臉上也臊得慌。
他說不過陸念,也知道頂一句嘴、陸念能再罵她十句,只能老實閉嘴。
陸念打發了陸駿,才又與周沅道:「說到底,我們都是外行人,三公子若想多了解一些,我建議多向有經驗的仵作打聽,聽過了,想明白了,再做事。」
周沅起身行了禮,以示感謝。
仵作,請的是去歲為金芷開棺的邱仵作。
周沅詳詳細細請教了一番,告辭離開。
阿薇送他出去。
行到二門上,周沅頓住腳步,問:「你外祖母走了三十年,這三十年裡,你母親動搖過嗎?我是指,她有沒有想過,也許真的是病故,也許查不到真相……」
阿薇抿著唇笑了下。
秋風裡,已經有淡淡的金桂花香了。
她感受著花香,道:「她應該從未想過那些,她只是悶著頭一往無前,就算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
陸念就是那麼耿,她會一下又一下、把南牆撞出一個洞來。
哪怕撞了一頭的血。
周沅微微頷首:「她很勇敢,難怪她總罵阿駿。」
抬步走時,周沅又道:「是該被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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