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穩定」和「緩和」
第163章 「穩定」和「緩和」
碭山大營外。
盧漢坐在吉普車上,車窗外一片漆黑,耳旁只能聽清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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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師師長張沖和他同乘一車:「長官,咱不去徐州了?」
盧漢點了點頭:「應該是不去了」
他現在也有點懵
部隊滯留在碭山一線,寸步不得進。
滇軍自昆明誓師後,按照原計劃,本來是要去解南京之圍的,但奈何路途實在遙遠,人還沒到南京就已經失陷了。
無可奈何之下,只能望洋興嘆,暫時折返回武漢。
南京淪陷之後,常凱申意識到了問題,中日間的軍事實力差距太大,冒然將部隊拉上去,倉促應戰,和送死沒什麼區別。
雖然他一直視地方軍為「炮灰」。
但淞滬,南京兩場會戰,中央軍精銳折損巨大,倖存下來的部隊也都在重編休整,但靠手裡這麼點人,根本打不贏裝備精良的日軍。
他不得已開始重用地方軍隊。
滇軍很特殊。
當全國部隊都在使用德制,日制武器,和自產的中正式,漢陽造步槍時。
雲南部隊清一色的法制裝備,步槍為勒貝爾M1886型8毫米步槍。
甚至連頭盔和綁腿,都和法軍極其相似。
還有從法國引進的迫擊炮和重機槍,整體實力上遠超川軍,甚至略強於桂軍。
再加上第六十軍在湖北時,特地請來德國顧問助訓,又補充了許多武器彈藥。
實力比之中央軍精銳也不遑多讓。
徐州會戰到了危急關頭時,第六十軍奉命北上,駐防豫東地區。
但又由於鐵路線擁擠,整訓又到了關鍵時刻,一直拖到三月末才開始動身。
在半路上時,突然接到緊急命令,由豫東轉向第五戰區,支援徐州會戰。
盧漢欣然接受。
前不久他剛聽聞台兒莊大捷的消息,心中也為之一震。
此時去第五戰區,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滇軍就是來打鬼子的!
日軍大舉進犯徐州,正是施展身手的最好機會。
誰曾想從鄭州向西行進到碭山地段時,忽然被「扣留」了。
守備軍參謀長趙方遠拿著一封電令找到他。
【第六十軍軍長盧漢:
第一守備分區著令你部原地停留,做好戰鬥準備。】
盧漢看著眼前的電文,不知該說些什麼。
關於守備分區,他略知一二,和各戰區平級,河南也在其轄區之內,按理來說確實可以督領境內之兵。
但第六十軍前往徐州,是軍事委員會的命令,第五戰區李長官已知曉此事,怎麼可能說不去就不去了。
盧漢想要推辭。
但趙方遠根本不給他任何機會,轉手掏出了一份第五戰區參謀部電文。
【第六十軍軍長盧漢:
第五戰區參謀部准許你部暫時劃歸守備軍統轄,軍勢如火,事急從權,臨陣之際當自行決斷,先斬後奏,若委員長追責,李,王長官將自行承擔】
車內。
張沖遲疑少許:「那若是委座怪罪下來」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再說河南不是雲南,不能由著性子來」盧漢嘆息一聲,將手中的電文折迭好,「既然李長官已允許此事,就算重慶怪罪下來,也和我等不相關聯。」
滇軍不是中央軍。
常凱申的手還伸不了這麼遠。
一旦東窗事發,矛頭肯定最先對轉李,王二人,其次才是滇軍,但上面還有龍雲,層層遞減下來,真正落到第六十軍上的處罰並不會很多。
若是立了戰功,搞不好眾人皆會相安無事。
盧漢看向張沖:「王長官命令我部,立刻南下前往永城,務必在三天之內抵達。」
「我令第184師為急先鋒,兩日內抵達,你能做到嗎?」
張沖點了點頭:「兩日就兩日,要是長官不放心,我可以立軍令狀!」
盧漢揮了揮手:「軍令狀就算了,臨行前龍主席曾囑咐我,一定要打出個樣來,讓外省軍隊見識下我們滇軍的風采。」
「接下來這場戰鬥,說什麼也不能失敗!」
張沖神色凝重:「長官,永城的情況如何?」
「那個趙參謀長有和你說過嗎?」
盧漢眉頭緊鎖,沉思片刻:「據趙參謀長所言,前幾日戰況吃緊,但近幾日已趨緩和。」
「詳細情況要等你部抵達城郊後,向當地部隊詢問才可得知。」
張沖信以為真,應了一聲。
——————
碭山大營。
趙方遠風風火火走進。
王奉意識切換到現實,轉過頭:「人都送走了?」
趙方遠站姿筆直,敬了個禮:「報告長官,進展一切順利!」
王奉點了點頭。
雖然于學忠並未在例行匯報的電文中提及「求援」二字,但實打實的戰況卻騙不了人。
再這樣下去,兩個縱隊堅持不了一周,就會徹底垮掉。
即便七,八縱隊不是精銳,按照檔次劃分的話只是三流部隊,可總歸是自己的兵,手心手背都是肉。
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手下的弟兄們去送死。
但是眼下又無兵可調。
左右為難之際,恰巧第六十軍從自己眼皮子底下經過,索性直接抓了「壯丁」。
此事王奉和李宗仁打過招呼,永城戰場吃緊,徐州戰場同樣不輕鬆。
為了能要來這股援兵,王奉將部隊換裝下來的二十多門九四式山炮,連同炮彈一起送給了第三十一軍。
當然光憑這些肯定不夠。
王奉還向李宗仁保證,只要第六十軍能馳援永城,自己的守備軍會在一周之內,清除隴海線上的殘敵,打開徐州西大門,掩護參謀部及十餘個師從此撤離。
人的名,樹的影。
此前在第五戰區,王奉戰功赫赫,淮北之戰圍殲日軍,臨沂之戰力挫強敵,台兒莊戰役充當救火先鋒。
這些戰績,都成了王奉的「信譽證書」。
李宗仁正愁這事。
第五戰區的主要兵力,大多集結在北線戰場。
孫連仲的魯南兵團,一共有九個軍,外加四個獨立師。
湯恩伯的隴海兵團,一共三個軍。
此外徐州一帶還有五個軍未編入作戰兵團。
兵力很龐大,但戰鬥力堪憂,諸如湯恩伯第二十兵團,孫連仲第二集團軍等精銳,在第一次台兒莊戰役時損失慘重。
至今仍未恢復元氣。
其他部隊,大多為二,三等地方部隊。
反觀日軍。
華北方面軍,六個師團大舉南下,重新逼近了台兒莊一線。
形勢岌岌可危,若是再不實施突圍,恐有被圍殲的風險。
倆人一撮合,事就這麼定下了。
趙方遠有些擔憂:「長官,此事非同小可,若是軍事委員會追查下來」
王奉咧嘴一笑,揮揮手:「你怕什麼?」
「如果我沒記錯,第六十軍接到的正式調令,是轉至河南駐防,至於前往徐州,只不過是德公和程潛私下商量的結果,統帥部並未下發明確調令。」
趙方遠明白了:「原來如此!」
話說到這個份上,傻子都能聽明白。
常凱申只是口頭許諾,並未下達書面調令。
河南又是第一戰區和守備分區的雙重轄地。
王奉調動盧漢所部馳援永城,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毛病。
就算事後清算起來,也拿不出合適的理由。
王奉:「催促他們儘快出發,于學忠可能要扛不住了。」
「你是怎麼說的?可別把他們嚇跑了。」
趙方遠笑了笑:「我說永城戰況趨於平緩,他們確認消息無誤後欣然接受,直接打道回府,去收整部隊了。」
王奉心中發笑:「幹得不錯!」
穩定軍心也是門藝術。
記得原本,第六十軍去支援第五戰區,剛到徐州時盧漢跑去面見李宗仁。
上來就問前線戰況如何。
李宗仁為人忠厚,上來就說大實話。
「當然是吃緊了!」
還要繼續往下說時,被白崇禧攔住:「李長官說的是前幾日吃緊,目前已趨於緩和」
這麼說理由也很簡單。
人家滇軍剛到徐州,上來就聽到「吃緊」二字,被嚇回河南怎麼辦?
李宗仁心領神會,閉口不再說話。
盧漢出了戰區長官部後,又去見了孫連仲。
也是詢問前線戰況。
孫連仲是個西北漢子,看上去忠厚老實,不會說謊話,心裡卻精明著呢。
「日軍進攻很猛,前幾日非常緊張,但是我們打的好,目前局勢很穩定。」
白崇禧說「緩和」,孫連仲說「穩定」,盧漢真的相信了,心裡鬆了口氣。
但等把部隊拉到台兒莊後,卻發現事實並非想的那樣
趙方遠啪的一下立正:「謝長官誇獎!」
王奉囑咐說:「都是一個戰壕里的弟兄,不能把人家騙的太死,等快到永城時,再將真實情況告知盧漢。」
趙方遠拍著胸脯保證:「長官您放心吧,我和他們說,距離永城還有十公里時,先和于學忠取得聯繫,拿到詳細戰況。」
「十公里剛剛好,想走肯定是走不掉了,卻有充足的時間進行調整。」
王奉點了點頭,心中十分滿意。
徐州方向日軍雖重兵壓境,但尚且能堅持月余。
永城戰場卻是片刻耽誤不得。
一旦放任第三,九,一百零七師團北上,隴海線將被徹底封死。
西大門被堵,魯南,隴海兵團突圍的希望則會更加渺茫。
王奉換了個話題:「鄭州一帶有什麼新消息?」
趙方遠想了想:「後半夜豫東兵團發來一封詢電,內容是希望五縱讓出防禦陣地,但被我回絕了。」
王奉皺眉:「回絕了?」
趙方遠撓了撓頭:「長官,您不是說五縱堅守蘭封,任何情況下都不許調動嗎?」
部隊體量大了之後,每天發過來的電報足足有數百封。
大事小情都有,內容極度冗雜。
王奉壓根就沒有時間一個個翻閱,一些雞毛蒜皮,或者已經定下基調的事務,均交由趙方遠處理。
只有要緊的大事,才會呈送到他的案頭上。
王奉:「就這樣吧,怎麼打第十四師團,薛伯陵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們只需要站住蘭封,把黃河渡口捏在手裡就夠了。」
豫東兵團極其強大,僅剩的中央軍精銳都在其中。
為了能取得勝利,常凱申下了血本,甚至將花費重金打造的戰車部隊給拉了出來,交由邱清泉指揮。
但在王奉看來,豫東兵團的勝算並不大。
其一,常凱申大概率會直接干預指揮。
其二,豫東兵團雖為中央軍嫡系組成,但內部爭權奪利相當嚴重,互相猜忌,各懷鬼胎,關鍵時刻肯定會出大問題。
說不定到最後,還要靠張自忠的五縱來穩住陣腳,阻止土肥原賢二進逼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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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4日。
上午6:23分。
楚雲飛站在陣地上,用望遠鏡瞭望前線戰場:
「昨夜推進了多少公里?」
副官孫銘立刻說:「九公里左右,再往前十一公里,就能打到碭山縣城下。」
楚雲飛放下望遠鏡,雙手背後:「東南方向是不是在打仗,是哪支部隊?行動的這麼早!」
孫銘看了眼地圖:「是五營和六營,在進攻趙莊!」
楚雲飛掃了眼手錶:「我記得規定的統一吃飯時間是七點,他們出擊如此之早,為何不吃早飯?」
孫銘支支吾吾,也想不明白:「嗯可能是想打下趙莊後再吃早飯。」
「豈有此理!」楚雲飛冷哼一聲,「昨日激戰一夜,大清早的讓弟兄們餓著肚子作戰,如實因此攻不下趙莊,豈不誤了戰機?」
孫銘應了一聲:「是,我這就通知下去!」
楚雲飛:「總指揮所有什麼命令嗎?」
孫銘搖搖頭:「除了提及今日有空中支援外,再無其他消息。」
「一縱,六縱的友軍倒是傳來不少戰報,催促我部儘快出擊。」
楚雲飛:「命令各營,一個小時之後發動總攻,明日傍晚前我要看到碭山城樓!」
孫銘敬了個禮:「是!」
交代好進攻任務後,楚雲飛走進指揮所。
「叮鈴鈴——!」
桌上的電話響起,楚雲飛下意識拿起話筒。
「我是四縱楚雲飛!」
電話里傳來聲音:「我是王奉!」
楚雲飛剛忙立正,身旁的孫銘見狀也有樣學樣,腰杆站的倍直。
「長官好!」
王奉在電話里說:「你部準備的怎麼樣?」
楚雲飛趕忙回應:「我已下達作戰命令,一個小時之後發動總攻,配合友軍兩個縱隊,爭取在明日傍晚前打到碭山縣城!」
王奉:「太慢了!」
「你們四縱是野戰攻堅部隊,還有兩個縱隊在襲擾側翼,打的這麼慢像什麼話!」
「明日拂曉前打到城根底下,傍晚打進城區,聽見了沒有?」
楚雲飛忙不迭說:「是!」
王奉:「白天會有飛機支援你們,記得提前打好旗幟。」
楚雲飛:「卑職已經知曉,通知到下方各營了。」
王奉應了一聲,隨即掛斷電話。
楚雲飛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孫銘走上前:「長官,總司令有什麼指示?」
楚雲飛揮了揮手:「通知各部隊,都先別吃早飯了,立刻出擊,等待打下一個據點之後,再說吃飯的事!」
孫銘一愣,隨後馬上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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