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7章 內鬼的密會
「綠寶石」從洗手間裡出來時,公寓裡很安靜。
窗台上有三年前全家去裏海度假時的合影,妻子站在他左邊,兩個孩子站在前面,最小的那個當時剛會走路,被妻子半扶半抱著。
照片邊緣已經有點褪色了。
他走過去把相框轉了個角度,讓相框背面朝外,然後走進臥室。
衣櫃底層有一個帶鎖的抽屜,他蹲下來,從褲兜里掏出一把很小的鑰匙。
鎖芯轉動時發出乾澀的哢嗒聲,像很久沒被打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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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裡面很空:一本舊護照、一部黑色直板手機、一張銀行卡、一個牛皮信封。信封里是四張照片和四行手寫的姓名。
他把四張照片取出來排在床上,坐在床邊看。
薩曼、禮薩、巴赫拉姆、法爾希德。
四個人他都認識超過六年了,薩曼最久,十二年;法爾希德最短,六年零三個月。
照片是從不同場合的集體合影里裁出來的,背景有會議室、營房門口。
他把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面寫著他們各自家人的名字和當前住址。
他看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把照片收回去,連同那部黑色手機和銀行卡一起放進夾克內袋裡。
抽屜重新鎖好,鑰匙放回褲兜。
洗手間裡的水龍頭龍頭水壓不高,他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窩比上周陷得深了一些。
他拿毛巾擦乾手,看了看時間。
晚上九點十七分。
這是他為幾人選的接頭點。
在接到到佛格森的任務後,他給自己親自策反的這幾名下屬發去了地址,約他們秘密見面。
必須在明天早上出發前往邊境前敲定計劃。
碰頭地點在城市的南邊,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他還有時間。
他在廚房裡倒了一杯水,端到餐桌前坐下,沒有喝。
桌面鋪著一張德黑蘭市區地圖,在地圖上用指甲劃了一道線。
從北區出發,穿過市中心往南,經過革命廣場、穿過幾條主幹道,最終到一處廢棄的汽車修理廠。
這條路上有七個紅綠燈,三個大型十字路口,夜間車流量不會太大但也不至於空無一人。
他用指甲在各處停頓了一下,確認了三條不同的轉向備選路線。
制定逃跑路線是一個良好的習慣。
雖然自己是革命衛隊三號人物,而且目前身份還沒暴露,按理不存在任何的危險。
但誰能說准呢?
最近阿凡提抓了不少的「卡維亞」特工和摩薩德間諜,也正因為有重要的審訊工作要處置,才讓自己去邊境接應宋和平。
要不然,「「綠寶石」」相信阿凡提會親自前往。
那個姓宋的他知道,也見過兩次。
跟阿凡提已經合作多年了,老相識,交情不一般。
確定好路線後,他把地圖折起來放進外套口袋裡,拿起玄關上的鑰匙,出了門。
幾分鐘後,深灰色的標緻重新駛入街道時,路燈剛亮透,行道樹的影子在車前燈照射下從地面滑過。
他開了大約十分鐘後,在一處便利店門口停了一下,買了一包煙和一罐可樂,付現金。
借這個機會,觀察了一下周圍。
沒人跟蹤。
看來沒問題。
車流從北向南流動,穿過德黑蘭的夜晚。
經過革命廣場時,他掃了一眼左側的後視鏡,一輛白色標緻一直跟在他後面三輛車的位置,但他連續變了四次車道之後那輛車直行過去了。
不是尾巴。
晚上十點差五分,在市區里兜了幾圈後,他終於把車開進修理廠後巷。
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修理廠側面一扇鐵皮門縫裡透出來的昏黃光線。
他把車熄了火,關掉所有車燈,在駕駛座上坐了十幾秒,聽外面的動靜。
遠處的街道傳來卡車經過的聲音,近處只有風聲和一隻貓翻垃圾桶的響動。
他下車,走到鐵皮門前,用指節敲了三下,停頓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從裡面拉開。
心腹法爾希德站在門後,臉上沒有表情,側身讓開通道。
「綠寶石」走進去,門在身後重新關上,門閂插好。
工作檯上方懸著一盞應急燈,台上還有一台黑色的可攜式設備,跟錄音機大笑。
由於燈罩上積了灰,光線發黃髮暗。
光線的錯位讓在場每個人的臉看起來有些詭異,有種陰森森的感覺。
四個人都到了。
「綠寶石」走到工作檯前,從內袋裡取出地圖攤開,壓平。
桌面上還有一盞應急燈,他把兩盞燈並排,讓光線均勻地鋪在地圖上。
「關手機。「他說。
四個人各自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拆開後蓋取出電池,手機和電池分開放到工作檯上。
禮薩把那台黑色設備拿過來,拉出天線,按下電源鍵。
機器發出一聲極低的蜂鳴,指示燈轉了兩次顏色最後停在綠色。
他朝「綠寶石」點了一下頭。
「安全了。「
禮薩說。
「綠寶石」的目光掃過四個人的臉。
薩曼迎著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禮薩低著頭看自己的設備;巴赫拉姆把工具箱搬到腳邊坐了上去,雙手撐在膝蓋上;法爾希德倚在門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
「叫你們來……「「綠寶石」低聲道:「是今晚接到級別最高的指令,優先於一切其他任務。「
四個人沒人說話,都在等著他下一句。
「宋和平。「
「綠寶石」說:「他正在往邊境這邊來。按照阿凡提的指示,我們負責接應他入境、移交阿凡提的人。但『卡維亞』要求我們要在接應點上截住他,殺死他,同時幹掉扎赫迪。不留活口。「
修理廠里安靜了幾秒。
薩曼把抱在胸前的雙臂放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卡維亞』直接的授權?不是通過境內發布的?是誰的命令?「他問。
「最高授權。「「綠寶石」說,「不需要確認來源,不需要知道是誰簽的字。只需要知道,這件事做完之後,你們每個人帳戶上會有至少500萬美元進帳。「
「綠寶石」在地圖上用手指畫了一個圈。
「皮蘭沙赫爾以西,荒漠地帶。接應點在這裡。阿凡提批准的原路線圖上也是這個位置。按照我上報的計劃,是從這裡進入——「
他抬起頭看著法爾希德:
「車輛和人員都安排好了嗎?「
法爾希德點頭:「都安排好了,調動了一個排,都是自己人。這個計劃上報肯定沒問題,阿凡提交代過,要低調,不要大張旗鼓去接,估計怕美國人知道後做文章。「
「綠寶石」點頭:「幹得不錯。「
他把手指從皮蘭沙赫爾的位置往東北方向移動,沿著一條彎曲的虛線劃到一處用鉛筆標註了x的地方。
「截殺點在這個廢棄村落。距離邊境線大約五公里,全是干河床和低矮山脊,距離最近的邊境軍營也有十公里。駝隊入境後會沿這條瓦迪向北偏東前進,這是原定接應路線。他們進入波斯境內後,肯定都放鬆了警惕,我們在接頭點南面大約五公里的地方提早布置伏擊圈,等宋和平進來後——「
他抬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要乾淨利落。」
「駝隊什麼時候到?「薩曼問。
「後天凌晨。具體時間是第三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我們的人要提前十小時進伏擊點布防。「
薩曼盯著地圖上的x點看了很久,然後說:「地形怎麼說。「
「那裡只有六間廢棄的土房,半塌,村口有一口枯井。周圍三百米幾乎沒遮蔽,一片開闊地。「「綠寶石」說:「駝隊進了那片區域,他們沒地方躲,到時候,兩個排火力足夠形成交叉火力網,他們死定。「
「扎赫迪呢?會不會誤傷?「
「綠寶石」冷笑道:「命令里說,扎赫迪也要死。」
巴赫拉姆問:「他們那個駝隊的駝工有多少?「
「十二到十四個,加上哈吉,那個領路的。駝隊一共二十二峰駱駝,運貨加運人。所有駝工都配了武器,但他們的反應速度比宋和平差得多。「
巴赫拉姆的手指搭在工具箱拉鏈頭上。
「你的意思是——「
「全部處理掉。「
「綠寶石」說完這四個字之後停頓了一下。
「不能留任何活口,不然我們都得完蛋!「
禮薩這時候開口了:「區域通訊干擾歸我。駝隊進入村落之後我會切斷三公里半徑內的所有無線信號。宋和平就算身上有衛星電話也打不出去。地面巡邏隊的頻率我監聽,有任何異常調動我提前預警。「
「不錯,想得周到。」
「綠寶石」點了頭。
他等了兩秒,確認四個人都沒有更多問題,然後把地圖往工作檯中間推了一點,手指按在x點周圍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以上是首選方案。下面說備選。如果事情沒瞞住,阿凡提查到了我們頭上,你們四個必須撤。法爾希德——「
法爾希德從門邊走過來,站在工作檯側邊。
「先將三台民用車停在截殺點東南六十公里的廢棄礦場,車裡裝了燃料、淡水、乾糧、偽造的土雞國簽證和護照。從那裡往北偏西方向走十五公里山路翻過波斯-土雞國邊境線。那段山路巴赫拉姆熟悉。「
巴赫拉姆點了下頭。
「我以前在那片執行過緝毒任務。山脊線兩側都有巡邏隊,但中間有一條三米寬的溝壑,走到溝底從衛星上看是看不見的。車停在邊境附近,我們徒步翻過去大約需要六個小時。「
「到了土雞國那邊呢?「薩曼問。
「綠寶石」從內袋裡取出牛皮信封,抽出四張卡片放在桌面上。
卡片是白色的,比普通名片略大,每張上面只有一組數字,手寫的,墨水是黑色。「瑞士銀行帳戶。每人名下五百萬美元。目前凍結狀態,任務完成後會觸發碼激活。「
他把四張卡片按名字推到每個人面前。
「激活後資金可全球取現。「「綠寶石」繼續說道:「到了土雞國之後從埃爾祖魯姆飛伊斯坦堡,再轉歐洲。到時候會有人接應我們安排新身份。但我要強調一句。「
他掃視四個人。
「如果你們在波斯境內暴露了,cia不會承認你們的存在。所有接頭渠道、銀行帳號、撤離路線,只在這間屋子裡存在。出去了就沒有了。你們的命靠你們自己。「
薩曼把卡片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秒,翻過來看背面,沒有字。
他把這玩意塞進夾克內袋。
「知道了。「
「如果我們跑了,家人呢?。「禮薩說。
這是他從頭到尾第一次主動提起別的事。
「綠寶石」從信封里抽出第二張紙,上面是列印的表格,四行,每一行對應一個人的家屬信息和離境安排。
「薩曼的妻子和孩子明天晚上飛杜拜,航班號ek978,伊朗時間二十一點四十分。禮薩的父母后天早晨飛伊斯坦堡,土雞國航空tk879,早上六點二十。巴赫拉姆的妹妹後天下午飛曼谷,泰航tg515,十四點整。法爾希德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後天下午飛葉里溫,馬漢航空w51148,十六點半。「
他放下那張紙。
「離境之後所有家屬會有人接應轉移。但前提是任務成功了,而且你們沒有暴露。如果任務失敗或者你們在現場被抓,這些飛機會照常起飛,但到了目的地有沒有人接,你們自己心裡得清楚。「
沉默再次籠罩了修理廠。
法爾希德低頭看著那張表格,心事重重地用拇指在紙邊來回颳了一下,到臨了也沒有說話。
巴赫拉姆把工具箱放到地上,坐下來,把臉埋在手裡搓了搓。
禮薩盯著自己的設備屏幕,屏幕是黑的,但他仍然默默地看著。
薩曼往工作檯上靠了靠:「最後一個問題。你走不走?「
「綠寶石」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面上的卡片、表格、地圖依次收起來,動作不快不慢,摺疊時壓平每一道摺痕。
「我不走這條線。「他說,「我在裡面多待十二到二十四小時,能給你們爭取時間。阿凡提如果查,第一個查到的接應指揮是我。只要我沒失蹤,他只會覺得一切正常。「
「然後呢?「薩曼問。
「綠寶石」把最後一件東西裝進口袋,抬起眼看向薩曼。
「然後我走我自己的路。你們不用擔心我。「
薩曼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下頭,沒有再追問。
「綠寶石」把工作檯上的應急燈關掉一盞,屋子裡的光線暗了一半。
四個人的輪廓在昏暗中變得模糊,只有眼睛反射著剩餘那盞燈的亮光。
「行動開始。「「綠寶石」說,「現在回去,按各自分工準備。法爾希德把車和文件備好,巴赫拉姆去踩點確認礦場備用車輛狀況,禮薩調試干擾設備頻道,薩曼,你回去安排好人手。「
薩曼把外套拉鏈拉到頂,轉身往門口走。
路過「綠寶石」身邊時他停了一步,側過頭,聲音很低。
「三年前你找我喝茶那天,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綠寶石」說:「那天你問我為什麼是你。「
「你沒回答。「
「現在回答了。「
薩曼嘴角動了動,然後推開門走進了外面的夜色里。
禮薩收了設備第二個走,巴赫拉姆拎著工具箱跟在他後面。
法爾希德最後一個走,他在門口轉過身來。
「納辛的事……「
法爾希德欲言又止。
「他是不是因為刺殺宋和平的事被搞掉的?「
「綠寶石」站在工作檯旁邊,半張臉在燈光下,半張臉在陰影里。
「是。但這跟你無關,你做好你的事就行。「
法爾希德點了下頭,把鐵皮門拉開,走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門閂落了位。
修理廠里只剩下「綠寶石」一個人和那盞發黃的應急燈。
他站了一會兒,把剩餘的那盞燈也關掉了。
整個空間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摸到門邊,推開一條縫,側身擠了出去。
深夜的風灌進巷子,冷得刺骨。
他站在車旁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菸草燃燒的亮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的臉。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德黑蘭上空的雲層正在散去,露出幾顆明亮的星星。
他把煙抽了半支,碾滅在腳底,拉開車門坐進去。
引擎啟動時儀錶盤的暖光照亮了他的手,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冰涼。
前方街道空無一人。
他鬆開手剎,深灰色的標緻駛出修理廠的巷子,匯入德黑蘭午夜空蕩的街道。
車開得不快,在內後視鏡里看到修理廠逐漸縮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在一個轉彎後面。
然後他收回目光,直視前方,腦子裡在過最後一遍行動序列。
突然,他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二十六年前剛加入革命衛隊的那天晚上,在安納托利亞的一個軍營里,訓練官站在所有人的面前訓話。
他的聲音很大,中氣十足,聲音似乎到現在還迴蕩在腦子裡——
「在這裡,最重要的一個詞是什麼?!——沒錯!是忠誠!忠誠!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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