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2章 一輸再輸
五輛越野車在距離安全屋大約兩百米的一處干河床里停著,全部關閉引擎和大燈,車身用沙漠偽裝網覆蓋。
突擊隊員在五分鐘內完成了撤離準備。
宋和平坐進了第二輛車的后座。
扎赫迪被塞在了他的旁邊,雙手依然反綁在背後,眼睛上罩了一層黑色眼罩。灰狼坐在副駕駛,手裡握著一部軍用級的衛星終端。
終端屏幕上顯示著gps定位和實時地形圖,一條紅色虛線從當前位置延伸到伊利哥西北方向,最終指向波斯邊境附近的一個坐標。
「車距三十米,時速九十,夜視儀駕駛,不開大燈,走岔路。「
灰狼對著車隊的加密頻道下達了指令。
五輛車的引擎同時啟動,排氣管噴出白煙後迅速匯入干河床的夜色中。
輪胎碾過碎石和乾涸的泥土,發出了持續的低頻轟鳴。
宋和平靠在座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耳鳴還在。
那個九千赫茲的高頻尖嘯依然在他大腦里盤旋,但隨著血氧和血壓的恢復它正在緩慢地消退。
他需要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完成體力的恢復,因為抵達波斯邊境之前的路還長,而且佛格森和彭佩奧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暴風雨才剛剛開始。
那些「卡維亞」特工在被襲擊到擊斃之前,肯定有人向美國總部傳輸出最後一條信息——安全屋遇襲,請求緊急支援。
佛格森很快就會被吵醒。
宋和平臉色凝重。
還有四個半小時的車程,然後還有佛格森的反制,還有彭佩奧的攔截,還有駐伊美軍和cia分站行動隊的追擊。
他的右手從後腰摸出了那把格洛克19。
彈匣里的子彈頂得滿滿當當。
「把速度提到一百一。「他說:「車距拉開到五十。通知第三車注意右側方位的熱成像掃描,有載具靠近就提前報。我們走北線。繞過美軍在安巴爾的設防點。「
灰狼在頻道里下達了新的指令。
五輛越野車的引擎聲在沙漠中升高了一個音調,車距拉開,隊形從密集縱隊變成了散開的前三角編隊。
夜視儀將前方的荒漠染成了單色的綠,每一塊石頭、每一叢灌木、每一條干河床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宋和平在顛簸中抬起了頭,透過車窗看向前方。
天邊還沒有亮。
但黎明正在某個看不見的東方地平線下醞釀。
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在黑暗中跑完剩下的路。
而扎赫迪在眼罩下面一直在轉動眼珠。
他在強行讓自己的視覺皮層適應黑暗中的空間感,試圖記住車輛的轉向角度、加速節奏、路面的顛簸頻率。
不過作用並不大。
車隊顯然已經離開巴克達,進入了郊外。
但具體往哪走,無法得知。
不過,他還沒有放棄。
一個被俘的特工如果還有意志力,就永遠是一個危險的變量。
宋和平知道這一點。
他喝下了最後一口水,然後把空瓶捏扁塞進了車門側袋裡。
他的咽喉深處的灼燒感在礦泉水的滋潤下緩解了一些,但食管被胃酸腐蝕的刺痛依然存在。
五輛越野車在夜色中持續向西北方向移動。
尾燈被關閉後,車隊的行蹤像一群消失在沙漠中的影子。
干河床在他們身後延伸成了一條不規則的痕跡,但風會在一兩個小時內把那點痕跡抹平。
宋和平在黑暗中睜著眼。
他不能睡。
至少在到達邊境之前,他不能睡。
灰狼的衛星終端在副駕駛座上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嘀「,那是加密頻道收到新信息時的提示音。
灰狼低頭看了一眼屏幕,隨即轉過頭來。
「老大,收到情報。美軍的快速反應部隊已經出動了。四個方向布防,把西北通道封了三條。「
宋和平沉默了兩秒。
「那我們轉南線。繞道瓦迪亞河谷。「
「那裡沒有路。「灰狼重複了一遍:「越野車能走?「
「能。十年前我在那裡走過一次。那時還是兩伊戰爭留下的舊車轍。現在應該還有。走那條河谷到邊境,比原計劃多一個半小時。「
灰狼在終端上重新規劃了路線。
紅色的虛線偏移了大約四十五度,畫進了一片地形圖上的空白區域。
宋和平再次閉上了眼睛。
這次不是為了休息。
他是在腦海里重新運行一次那個全部的計劃。
從被抓的那一刻開始,到水刑、到震撼彈、到灰狼突入、到撤離、到南線河谷、到波斯邊境、到革命衛隊秘密哨所、到扎赫迪開口、到佛格森崩潰、到彭佩奧摔杯子。
每一步都必須在腦子裡過一遍。
不能有一厘米的偏差。
車速從九十升到了一百一。
夜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吹在了宋和平的臉上。
「通知車隊。加速。天亮之前必須過境。「
……
突襲發生後十五分鐘。
維吉尼亞州「卡維亞」總部內,通信中心的自動警報系統在凌晨一點五十八分觸發了一個三級優先級的「心跳信號丟失「事件。
是安全屋基站每三十秒向總部發送的一次加密脈衝握手信號,格式是一個十六字節的數據包,包含安全屋的gps坐標、環境溫度、電源狀態和末端節點的在線數量。
如果連續三次握手失敗,系統自動判定安全屋「失聯「。
失聯的第一級處理流程是自動切換備用通信信道。
高頻衛星鏈路、低頻地波備份、甚至是藏在安全屋地基里的電話線。
三條備用信道全部沒有回應。
第二級處理流程是通信中心的當值操作員手動發起一輪呼叫,使用預設的緊急通信編碼嘗試聯繫安全屋的值班特工。
呼叫持續了四十秒。無線頻道里只有底噪和白噪音。
通信中心的值班操作員是一名叫做羅伯茨的技術特工,三十一歲,前海軍通信兵,在「卡維亞」工作了三年。
他盯著屏幕上那三個標紅的「無回應「狀態欄看了大約五秒,然後推開了自己工位旁邊的那個小型鍵盤上的一個塑料保護蓋,按下了裡面的紅色物理按鈕。
這個按鈕不經過任何軟體層,直接從電源端接通了一條硬線電路,連接到值班副手臥室床頭柜上的一盞紅色警報燈。
凌晨兩點整。
「卡維亞」總部值班副手亨德森從床上彈了起來。
紅色警報燈在黑暗中閃了三次,每次間隔零點五秒。
亨德森沒有開燈,直接在黑暗裡穿上了褲子和鞋子,從床頭櫃抽屜里拿出手槍插在腰帶上,然後一路小跑穿過走廊進入了通信中心。
他站在羅伯茨身後看了屏幕十秒。
「是三號安全屋。「羅伯茨說:「所有信道離線。人員呼叫無應答。信號在十分鐘前中斷,之後未恢復。「
亨德森沉默了。
他不是一個會在緊急情況下問「你確認嗎「這種廢話的人。
他從屏幕上調出了最後一個心跳包里的末端節點數據。
安全屋內的監測系統在最後十分鐘內記錄到了不正常的信號波動,然後所有特工個人的通信終端節點的信號逐一歸零。
這不是斷電導致的信號丟失,斷電會讓所有節點同時離線,而不是逐個歸零。
逐個歸零意味著人員在十五秒內被逐一射殺。
最後一個離線的節點編號屬於扎赫迪。
亨德森轉身走向了通信中心北側走廊盡頭的那扇沒有標牌的門。
門鎖是生物識別的,他的右手拇指按壓在掃描面板上三秒後,鎖芯解開了。
門內的房間大約二十平方米,布滿了顯示器、加密電話終端和衛星鏈路控制器。他在其中一張紅木辦公桌後面的轉椅上坐下,然後用手指按住了桌面右上角的一個黑色按鈕。
那個按鈕連接到了大樓二層的另一間臥室。
兩分半鐘後,佛格森穿著睡袍衝進了指揮中心。
他的睡袍是深藍色的,棉質,左胸口袋上繡著一個小小的字母「k「。
那是卡維亞的代號縮寫,外人看不懂。他的頭髮是灰色的短髮,在匆忙中沒有梳理,有幾簇翹在額頭上方。
他的膚色在指揮中心的冷白色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調,像是剛從一個噩夢中被拽出來的人會有的那種臉色。
兩分鐘後,他站在了指揮中心中央的大屏幕前方。
屏幕上顯示著三號安全屋的實時狀態面板。
紅色的「失聯「大字占滿了屏幕中央,周圍是所有的通訊數據信號的最後曲線。
佛格森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了那十八條曲線。
對著屏幕看了大約十五秒。
佛格森沒有問任何關於時間線或技術細節的問題。
亨德森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等待他的判斷。
羅伯茨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也等著他的指令。
到臨了,然後佛格森開了口。
「我估計扎赫迪還活著。「他頓了一下:「入侵者用了大概十到十二分鐘完成了全部清場。節奏緊湊到幾乎沒有時間窗口讓我們的人組織抵抗。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不是一般的僱傭兵。他們必須要有精準的定位,要在我們的人完全沒準備的情況下同時發起多方向突入,還要在內場壓制中保持零陣亡或者接近零陣亡。「
他轉過身來看著亨德森。
「是宋和平的人。「他說:「這是他反制的開始。從他被抓的那一刻,他就在算這個。「
亨德森點了點頭。
「扎赫迪被活捉了,那麼,對方的目標是扎赫迪——「
「他們就不會把他留在伊利哥。「
佛格森打斷了亨德森的話,眼睛重新落回屏幕上。
「他們會把他往西北方向帶。過邊境。送到波斯境內的革命衛隊那裡。扎赫迪知道我們波斯網絡里每一個線人的代號、接頭方式、安全屋位置。他參與招募了德黑蘭那二十七個人,伊斯法罕那十三個,設拉子的石油部線人,還有革命衛隊聖城旅內部多達121個中高級軍官……他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如果革命衛隊從他嘴裡撬出這些名字——「
說到這,佛格森的下頜肌收緊了一下。
「——我們用了十三年在波斯境內鋪的那張網,全部報廢。「
他對著屏幕低聲罵了一句。
「they took my chessboard.「
整個指揮中心陷入死寂。
然後佛格森轉身走向那張紅木辦公桌,桌上的加密紅機靜靜地躺在基座上。
那是一部直接連接到cia局長彭佩奧私人線路的終端,不經過總機,不經過任何第三方轉接。
坐在紅機前的椅子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左手的中指按下了那個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撥號鍵。
撥號音持續了大約兩秒。
然後是接通音。
然後是等待音。
凌晨兩點十一分。
彭佩奧在私人寓所里被自己的加密紅機吵醒了。
凌晨時分,他的手機和普通電話線在非緊急時段不會接進來,只有那條紅線能在半夜兩點穿透他的睡眠。
電話接通。
佛格森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sir。有個壞消息。伊利哥三號安全屋在十四分鐘前被端了。十七人確認陣亡。扎赫迪被活捉。對方的突襲隊伍已經帶著他撤出了安全屋,從痕跡判斷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動,我推測他們的目的地是波斯邊境。「
電話那頭有大約兩秒的沉默。
然後爆發出驚雷一樣的質問:「你說什麼!?fuck!你確定沒跟我開玩笑?!那宋和平呢?!「
「sir,我懷疑宋和平在被抓之前就已經預設了反擊方案,他被抓本身就是個陷阱……如果沒猜錯,這傢伙身上有嵌入式定位裝置,否則『音樂家』防務的突擊隊根本不可能找到三號安全屋。「
又是兩秒的沉默。
彭佩奧那邊傳來了床墊彈簧被壓動的聲音。
他應該是從床上坐了起來。
「佛格森。「彭佩奧的聲音變高了半度:「你是說,你的人抓了宋和平,把他帶到了安全屋,然後那傢伙身上的定位裝置把你們的突擊隊引過來,端了你的整個據點,還把你的人抓走了?你告訴我的這個,是這個意思嗎?「
佛格森閉上了眼睛。
他的睡袍在空調的風口下微微抖動了一下。
彭佩奧的問題里藏著刀鋒,他知道。
「是的,sir。「
「幾天前,你說扎赫迪在籌劃波斯內部營救計劃。「彭佩奧的語速開始加快了:「你跟我報備過你在波斯境內有一些#039非標準渠道#039的情報獲取手段,成功率會很高,我當初沒追問細節是因為你是老手,我相信你的判斷。但現在還沒開始,波斯那邊的人就被一鍋端,現在這邊巴克達的安全屋又被端,你的重要下屬還被抓走,目標要去波斯——佛格森,這就是你『非標準渠道』?這就是你的經驗?「
局長的語氣里充滿著不悅和惱怒,佛格森的後頸皮膚收緊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空調風又吹了過來,感覺涼颼颼的。
是啊……
簡直一輸再輸。
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fuck!
他想起了宋和平。
一開始,是誰想要去刺殺那個煞星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