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9章 自己人抓自己人?
四十分鐘前。
伏擊點十五公里外,德黑蘭城南那間公寓裡,宋和平對著鏡子刮著鬍子。
畢竟是去見波斯最高領袖,總不能想平時一樣隨意,總得拾掇整齊點,不能邋邋遢遢過於隨意。
刮完鬍子,洗了把臉,他伸手整了整衣領,拉平了下擺,正準備拿起手機看一眼時間,門外響起了三短一長的敲門聲。
這是他跟納辛約定的信號。
「進來。「
門被推開,納辛穿著革命衛隊制服走了進來。
「宋,車隊就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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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和平轉過身來:「這麼快?「
「阿凡提親自來的電話。「納辛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鏡中的對方:「他讓我四點半之前務必把你送到北城,他在那邊等著。「
「我等了三天沒動靜,現在怎麼突然那麼急了?「
納辛搖頭:「他沒細說。「
頓了頓又道:「八成是最高領袖的時間比較緊。「
宋和平點頭。
「走吧。「他從椅背上抄起外套穿上,轉身問納辛:「今天坐哪台車?「
每天出行更換不同的車輛,這也是防止暗殺的一個聰明做法。
「不。「納辛說,「你今天坐我副手的車,第三輛,b/208-74。我坐頭車。「
宋和平皺眉:「你不跟我坐一起?「
「安全考慮,還是不了。「納辛不動聲色道:「頭車遇襲的時候永遠是最先挨打的。你是貴客,不能冒險。「
宋和平沒再追問。
他跟納辛打交道十幾年,每次來波斯只要納辛出面接,倆人從沒分開過車。
那是他們的老規矩,在路上聊兩句、交換一下近況,也是這些年攢下來的默契。
但這次來波斯,納辛從沒跟自己同車出行。
為什麼?
他心裡有疑惑,卻沒把話挑明,只是點點頭,便跟著納辛出了門。
公寓外面,幾輛白色suv已經著車等著了。
三十五名革命衛隊特種兵全部就位,黑色戰術背心插滿了彈匣、手雷和急救包,fast頭盔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清一色德制g3自動步槍。
這幫人是納辛一手帶出來的,革命衛隊裡拔尖的作戰力量。
宋和平掃了一圈車隊。
所有車的車窗貼著深色隔熱膜,看不清裡面的人。
「上車吧。「
納辛拍了拍他肩膀,然後轉頭走向了頭車。
宋和平盯著納辛的背影看了兩秒,那顆刺扎得更深了些。
他吸了口氣,彎腰鑽進了第三輛車的后座。
車隊緩緩啟動,四輛白色的suv魚貫駛出小巷。
頭車的警燈亮著,沒開爆閃,慢悠悠地轉著圈,意思意思催前頭讓路,不至於把整條街的人都嚇著。
可德黑蘭這鬼地方的交通,警燈算個屁。
他們剛從小巷拐上主路,就一頭扎進了城南那片永遠在堵車的泥潭裡。
摩托車在車縫裡鑽來鑽去,計程車龜速爬行,行人不管紅綠燈逮著空就橫穿。
頭車駕駛員把喇叭按得直響,可那些民用車輛讓路的速度慢得像蝸牛爬。
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
可宋和平的注意力壓根沒在外頭。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問題:納辛為什麼不跟他同車?
這不是納辛的作風。
車隊這時候已經鑽出了城南的老城區,上了條寬敞點兒的主幹道。
車速開始加快了一些。
大約走了十多分鐘,車隊忽然減速,前面車輛的剎車燈紛紛亮起。
他透過擋風玻璃往前看,大約兩百米開外,路中央橫著一排橙色的錐形路障,路障後面停著一輛軍用悍馬和兩輛輕型裝甲車。
十幾個穿革命衛隊制服的士兵端著槍站在路障後面。
宋和平眉頭擰緊了。
檢查站在波斯到處都是,不稀奇。
但今天這條路線是提前報批過的,革命衛隊最高安全部門審的,按規矩這條路線上不該有任何沒通知的檢查站。
就算臨時出了什麼狀況,納辛作為此次護送任務的最高指揮官,也應該第一時間收到通報。
頭車的駕駛座門開了,納辛從車裡出來。
他顯然非常不高興,怒氣沖沖地走到檢查站前頭,右手已經把軍官證亮了出來。
宋和平隔著兩輛車看著納辛的嘴型在動,是在命令對方讓開。
檢查站里走出一個上尉,三十來歲,一臉大鬍子,目光在納辛臉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不對。
不是下級看見上級的恭敬,是獵人看見獵物進套子時那種藏不住的興奮。
納辛也察覺到了。
他話說到一半停了,盯著那上尉的臉看了片刻,身體肉眼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很顯然,納辛認出那個人了,知道對方是誰了。
然後宋和平聽到了金屬撞擊聲。
拉槍栓的聲音。
不是一把,是十幾把同時響。
檢查站那十幾個兵,一瞬間全部抬起了槍口,指著站在路障跟前的納辛。
宋和平的心跳在這兩秒鐘里幾乎停擺。
他下意識去摸腰間,摸了個空。
這次來,自己沒帶槍。
去見最高領袖,帶槍似乎不合適……
「md!」
他暗罵了一句,馬上環顧車內。
待會兒真打起來,自己得弄把趁手的武器。
就在宋和平作最壞打算的時候,後頭幾輛車的車門同時彈開。
十幾名革命衛隊特種兵紛紛下車,以車門為掩體,g3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檢查站。
雙方立即形成對峙。
空氣跟凍住了一樣。
接下來,宋和平看到了令自己冷汗直冒的一幕——從檢查站兩側的路邊建築里,湧出來潮水一樣的兵。
不是十幾個,不是幾十個,是上百個。
清一水一模一樣的革命衛隊制服,一模一樣的自動步槍,從門洞裡、窗戶後面、巷子口湧出來,像黑色的潮水把整列車隊兜頭圍住。
宋和平坐在車裡,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波斯內部有人要搞掉自己。
「真操蛋!」
他忽然有些後悔。
都說波斯這鬼地方複雜,內部各種不團結各種派別林立。
自己還就真不該來。
阿凡提這廝……
到底在搞什麼鬼!
在波斯,還是光天化日之下,連自己的安全都無法保障了?
他這個革命衛隊最高指揮官,都幹什麼吃的!
但他很快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摁了下去。
不可能。
就算有人想殺他,也不會選這個時間這個排場。
阿凡提親自安排的會面、納辛親自帶隊的護衛車隊、三十五名最精銳的特種兵、四條篩選過的路線。
這已經是最高級別的安保了。
如果這都能被輕易突破,反對派根本不用搞暗殺,直接掀桌子就行了。
何況,攔住車隊的士兵顯然也是革命衛隊的。
搞什麼?
大水沖了龍王廟?
還是烏龍或者誤會?
無數念頭再次閃過腦海。
但如果不是反對派。
那是誰?
誰敢攔車隊?
敢攔自己這個最高領袖要見的貴賓?
敢攔革命衛隊最高指揮官阿凡提的朋友?
宋和平的目光從那上百個兵身上掃過去,試圖從制服、槍械、站位上找出破綻,但找不到。這些人裝備齊全、動作規範、配合熟練,一看就是正規的革命衛隊官兵。
然後,他看見那些士兵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走出一個人來。
絡腮鬍,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
阿凡提!?
整個波斯最有權勢的幾個人之一,革命衛隊最高指揮官,也是這次邀請他來德黑蘭簽協議的主人家。
來者令宋和平下巴都差點驚掉到地上去了。
這特麼的……
搞什麼飛機?!
阿凡提派納辛接自己去見最高領袖……
然後他親自帶隊來堵車隊?
這特麼哪跟哪啊?!
宋和平的腦袋在這一刻徹底卡殼了。
他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窗外頭,納辛還在跟那個上尉對站著,但他已經看見了阿凡提。
納辛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最後變成一種宋和平隔著車窗都能感覺到的絕望。
那種表情,一個人只有在自己已經掉進陷阱、而陷阱剛剛合攏的時候才會出現。
宋和平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今天這場會面,跟那些軍火的處置結果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是個圈套。
而自己似乎只是一個被利用的棋子,已經走進了圈套的最深處。
阿凡提的出現,讓整個局面瞬間完全傾斜。
納辛和他手下三十五名革命衛隊特種部隊士兵的槍口慢慢垂了下來。
阿凡提慢慢走到納辛跟前,皺著眉頭盯了他許久,然後伸手將他手裡的槍拿下,放在手裡,檢查了一下槍膛,退掉子彈和彈匣,交給身旁的一名副官。
然後,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長嘆一口氣,擺擺手。
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納辛,將他帶走。
納辛沒有反抗,垂著頭,雙眼失神,仿佛精神被一下子抽空。
宋和平所在的那輛suv的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一個穿革命衛隊制服的士兵站在門邊,對宋和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宋和平彎腰鑽出了車門。
腳踩在瀝青路面上,午後的熱浪從地面反上來,但脊背卻是涼嗖嗖的。
太陽已經偏西,光線斜斜地照過來,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環顧四周,上百名士兵在他的視野里形成了一圈完整的包圍圈,槍口全部朝下,但每一個人的手指都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可以抬起來。
納辛就站在十米之外的輛車旁。
此時他被四名士兵圍在中間,其中一人在為他上手銬。
宋和平看著納辛。
納辛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卻無言以對。
阿凡提已經走了兩人之間的位置。
他停下來,先看了宋和平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轉向納辛。
「納辛。「
阿凡提的聲音在深秋的午後依舊冷得像冰。
「你被指控叛國罪,包括但不限於向外國情報機構提供了革命衛隊特種部隊的機密情報,現在我下令對你實施逮捕,希望你在接下來的審訊里能老實交代一切,你知道我的行事風格,沒有把我,我是不會抓你的。「
納辛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為自己辯解。
宋和平看見納辛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帶走。「
阿凡提又嘆了口氣。
四名士兵上前,納辛被推搡著往一輛裝甲車的方向走過去。
路過宋和平身旁的時候,猛地睜開了眼睛,轉頭看了宋和平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無奈,歉意,還有一絲宋和平讀不透的苦澀。
然後他被推上了裝甲車。車門關上,引擎轟鳴,那輛車拐過一個街角,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盡頭揚起的灰塵里。
宋和平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長時間。
阿凡提走到他面前。
「宋,上我的車吧,邊走邊聊,我想……你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多年不見的老友邀請你去喝杯茶。
宋和平轉頭看著阿凡提的臉。
對方那張臉上沒有愧疚,沒有歉意,只有一種把一切事情都攤開了之後的坦然。
「你利用了我。「宋和平冷冷道。
「是的。「阿凡提點了點頭:「我承認,是利用了你。「
宋和平沒有問他為什麼。
不問,是因為不需要問。
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中東情報圈的遊戲規則。
你今天可以被利用,明天也可以利用別人。
「上車吧。「
阿凡提又說了一遍。
「我會給你一個解釋。「
宋和平跟著阿凡提走向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
那是一輛不起眼的民用牌照車,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膜,停在包圍圈的最外沿,低調得幾乎讓人注意不到。
車門打開,宋和平彎腰坐了進來。
車廂里很寬敞,後排座椅之間的中央扶手上擺著兩瓶沒開蓋的礦泉水和一隻保溫杯。
阿凡提從另一側上車。
車門關上之後,發動機啟動,黑色的奔馳由裝甲車前後夾著,平穩地駛離了檢查站,匯入了街道上的車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