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 暗殺令

  華盛頓。

  白宮，橢圓辦公室。

  彭裴奧快步穿過走廊，皮鞋踩在深藍色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他的表情很平靜，內心卻並不像臉上那麼平靜。

  接到通知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處理一份關於朝鮮的情報簡報。

  電話那頭，總統的私人秘書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說：「局長先生，總統希望在一個半小時後在橢圓辦公室見您。」

  一個半小時。

  這意味著不是例行會議，沒有提前安排，或許只是總統金髮奶龍臨時的決定。

  畢竟，那個金毛總是想一出是一出。

  彭裴奧早已經習慣了這位新任總統的行事風格。

  

  走進橢圓辦公室的時候，金髮奶龍坐在那張著名的雕花辦公桌後面，臉烏雲密布，黑得像鍋底。

  辦公室里沒有其他人，連幕僚長都不在。

  這很不尋常。

  「關門。」

  金髮奶龍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那股壓抑著的怒氣。

  彭裴奧轉過身，輕手輕腳把門關上。

  門鎖發出清脆的哢噠一聲。

  「過來坐。」總統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那把椅子。

  彭裴奧走過去，坐下來。

  他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像個準備聽訓的小學生。

  總統盯著他看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那根手指伸了出來。

  彭裴奧見過這根手指太多次了。

  在集會上，在新聞發布會上，在和外國領導人會晤的時候。

  這根手指指向過媒體記者，指向過政治對手，指向過很多很多人。

  「你不是告訴過我……」金髮奶龍的聲音提高了半個音調：「已經啟動了針對那個華國人的新計劃嗎？我怎麼聽說，他還在科赫桑那個基地里，活得比你們都好？」

  彭裴奧的腦子裡飛快地組織語言。

  「總統先生，我們確實已經啟動了這個計劃。而且，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的行動已經在多個層面產生了效果。」

  「效果？」

  金髮奶龍的手在辦公桌上拍了一下，那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要的不是效果，我要的是結果。結果就是他應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應該被關進監獄！他應該不能再碰任何一根槍管！這就是我要的結果！」

  彭裴奧深吸了一口氣。

  「總統先生，請允許我向您匯報最新的進展。」

  金髮奶龍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那個姿勢的意思是——「你說，但我不保證會被你說服。」

  彭裴奧打開膝蓋上的文件夾，翻到第一頁。

  「首先，波斯方面。我們通過內線第三方向波斯國家安全委員會提供了那十七輛軍火運輸車的詳細信息，包括車輛型號、車牌號、貨物清單、沿途檢查站的位置和通過時間。這些信息已經被委員會採納，目前那批貨物處於被扣押狀態。宋和平已經無法通過波斯境內運輸任何軍火了。」

  「那又怎麼樣？」金髮奶龍說，「貨被扣了，人還活著，還在阿富干逍遙自在，在我們自己的軍事基地里。」

  「其次是西利亞方面。」

  彭裴奧翻到第二頁。

  「根據我們內線特工傳回的情報，俄聯邦安全局，也就是fsb，他們已經盯上了宋和平在那條線路上的活動。他們甚至從西利亞召回了華格納的負責人『廚子』葉甫根尼，要求他利用與宋和平的交情誘騙對方到西利亞再進行抓捕。不過……」

  話到這，彭裴奧顯得有些沮喪。

  「宋和平似乎沒有上當，他表面答應了那個邀請，但至今沒有動身去西利亞。」

  「所以呢？」

  金髮奶龍的手在空中不耐煩地揮了一下。

  「他沒有上當，沒有去西利亞。他還是活著。他還是在阿富干。他還是在做他的生意。這就是你給我的『進展』？」

  彭裴奧合上文件夾。

  「總統先生，我想強調的是，宋和平目前已經無法通過波斯和西利亞這兩條主要線路運送他的軍火了。他的運輸鏈正在被系統地瓦解。」

  「系統性地瓦解？」

  金髮奶龍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彭裴奧面前，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邁克，我告訴你什麼叫系統性地瓦解。系統性地瓦解不是把對方的貨扣了、把他的路斷了——那只是讓他不方便，你覺得那傢伙是個傻子，連備用線路都沒有嗎？我說的系統性地瓦解是讓對方不存在，讓對方從這個遊戲裡徹底出局！」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敢相信？！我是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我連一個承包商都對付不了？這個總統我豈不是白當了？」

  彭裴奧閉嘴沉默。

  他很清楚，在這種時候，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讓對方把火發完。

  金髮奶龍在原地轉了一圈，又轉回來，那根手指重新指向了彭裴奧的胸口。

  「他在阿富干！在美軍的基地里！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們不能直接派一個cia的小組進去，把他抓回來？」

  彭裴奧深吸了一口氣。

  「總統先生，我們可以那樣做。」

  「那為什麼不——」

  「但是……」彭裴奧無奈道：「如果我們那樣做，有幾個問題需要面對。」

  他也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宋和平的身份是華國公民。如果我們在一個美軍基地里抓捕一個華國公民，這件事一旦泄露，就會變成一場國際外交危機。華國會問：美國憑什麼抓我們的公民？你們的法律依據是什麼？到時候我們拿不出任何法律依據。」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是驢黨方面的問題。您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兩天國會那邊的情況很糟糕。小聖詹姆斯島的事還在發酵，國會議員們一個接一個地追著我問，還有要求我解釋那兩個調查組是怎麼死的？是誰派他們去的？他們的任務是什麼？我每天都在應付這些聽證會，每天都要在回答問題時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真正不能說的事情。」

  到臨了，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即使我們成功地把宋和平抓了，秘密送到關塔那摩，這件事能瞞多久？關塔那摩不是真空地帶。那裡有國際紅十字會的人，有媒體記者，有人權組織的觀察員。只要有一個消息走漏出去，整個華盛頓都會被震動。驢黨會把這個當成彈劾您的理由——『總統濫用職權，在沒有任何法律依據的情況下抓捕為美國軍方服務的軍事承包商』。您覺得他們會放過這個機會嗎？如果繼續深挖，會牽扯出軍援鳥克籃的計劃，雖然那是驢黨的破事，可真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上，恐怕對我們本身，對我們和nato盟友之間的關係都會造成很嚴重的影響……」

  聽著彭裴奧的種種解釋，金髮奶龍的臉漲得通紅，憋了一肚子火卻無從發泄。

  因為彭裴奧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你在替他們說話？」

  金髮奶龍像個索求得不到滿足的小孩子一樣拉下了臉。

  低沉的語氣比剛才的高聲叫罵更讓人不安。

  「總統先生，我在替您說話。」

  彭裴奧說：「我在告訴您，為什麼不能那樣做。如果我能找到一個合法、合理、不會引發政治風波的方式來解決宋和平，我會毫不猶豫地去做。但直接派cia小組去抓他，這個選項的風險太高了，高到我們不能承受。」

  橢圓辦公室里總算安靜了幾秒鐘。

  金髮奶龍背著手慢吞吞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然後他拉開了辦公桌右邊的抽屜，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夾，扔到桌面上。

  「你看看這個。」

  彭裴奧拿起文件夾，打開。

  第一頁是一份情報簡報。

  格式很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幾行字和一個附件。

  彭裴奧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快速把簡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讀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金髮奶龍。

  「這個情報可靠嗎？」

  「可靠。」金髮奶龍說：「宋和平三天後要去波斯，親自見那個最高領袖。不是外交官，不是特使，是他本人。」

  彭裴奧把簡報放下。

  「所以您想——」

  「動用『卡維亞』。」金髮奶龍抬起手指在那份文件上用力戳了戳，咬牙道：「在波斯境內，把這個麻煩解決掉。」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彭裴奧的腦子裡在飛快地運轉。

  在波斯境內暗殺宋和平。

  這個方案的邏輯鏈條是這樣的——

  宋和平死在波斯。

  他是華國公民，死在波斯。

  華國會質問波斯政府。

  波斯政府會說是美國乾的，但他們拿不出證據。

  就算他們有懷疑，他們也不敢公開指責美國，因為那等於承認自己的情報系統被滲透了。

  驢黨那邊呢？

  他們想借這件事攻擊金髮奶龍？

  怎麼攻擊？

  難道說，「總統先生，您殺了一個在波斯境內運輸美制軍火的華國軍火商」？

  這句話說出來，等於承認自己知道這批軍火的存在，等於承認自己在某種程度上默許了這批軍火的運輸。

  到時候，驢黨的議員們只能閉嘴。

  這是一個完美的結果。

  除了一個問題——

  「總統先生，」彭裴奧說，聲音壓得很低，「動用『卡維亞』的風險您考慮過嗎？」

  「說。」

  「『卡維亞』是我們花了幾十年時間在波斯內部建立起來的。如果這次行動失敗……不，哪怕行動成功了，只要有任何蛛絲馬跡指向『卡維亞』這個渠道，我們就會失去這個資產。波斯人不是傻子，他們會對內部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查。到時候，不光是『卡維亞』會暴露，所有和『卡維亞』有聯繫的線人、所有通過這條渠道獲取的情報、所有未來的行動可能——都會化為泡影。」

  金髮奶龍看著彭裴奧，那種目光就像在審視某個商品，評估是否有價值。

  這讓彭裴奧有些坐立不安。

  「邁克，」金髮奶龍說：「你和摩薩德合作過。你也知道摩薩德和『卡維亞』合作的那些行動。成功率很高，沒有人暴露。你告訴我，為什麼這一次不能做？」

  彭裴奧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

  因為金髮奶龍說的是事實。

  摩薩德和「卡維亞」合作的那些暗殺行動，確實是成功的。

  波斯核技術專家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死在自己的車裡、死在實驗室門口、死在回家的路上。波斯人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外圍的線索，但沒有一次查到了「卡維亞」的頭上。

  那些行動的設計者，是摩薩德的特工，但情報支援很多時候也是靠「卡維亞」。

  而摩薩德在這類行動上的專業程度，在全球範圍內都是頂尖的。

  如果cia借用摩薩德的行動經驗，依託「卡維亞」的情報支持，在波斯境內暗殺一個人，在技術層面上是可以做到的。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擔心，邁克。」

  金髮奶龍擺出一副自信而輕鬆的模樣。

  「我需要的是一個『是』或者『不是』。你能不能做到？」

  彭裴奧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他合上了文件夾。

  「能做到。」他說，「但需要摩薩德的協助。」

  金髮奶龍的嘴角露出笑容，是那種「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得意表情。

  「我已經讓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和戴勝鳥方面溝通過了。」他說，「摩薩德那邊已經同意了。他們會提供行動計劃的支持，但執行層面需要cia來協調。具體的細節，他們會派一個人來和你們對接。」

  「好吧，既然總統先生您決定了，我一定執行。」彭裴奧點了點頭：「我需要那個人儘快到蘭利來。」

  「今天晚上就到。」金髮奶龍說，「他的飛機已經在路上了。」

  彭裴奧站起來。

  「總統先生，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

  「還有一件事。」金髮奶龍叫住了他。

  彭裴奧停下來，轉過身。

  金髮奶龍從桌上拿起那份簡報，翻到第二頁，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

  「宋和平去波斯的時間是三天後。也就是說，你只有三天的時間來準備。三天之後，如果他還活著從波斯回來，那下一次我們要討論的就不是『能不能暗殺他』了，而是『怎麼解釋他還在活著』。」

  彭裴奧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

  「邁克。」金髮奶龍歪了歪頭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這個人嗎？」

  彭裴奧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他在幫驢黨偷運軍火。而是因為他居然在我上任之後還為驢黨服務，在我派人調查他的時候居然還敢反抗，而不是向我投降，這些都不是最最重要的，最最重要的是——這傢伙跟我對著干，然後他還活得好好的，每天在阿富乾的美軍基地里曬太陽，嚼著口香糖，一點事都沒有。」

  金髮奶龍把簡報扔回桌上。

  「這不正常。這不正確。這不美國總統應該獲得的對待！」

  彭裴奧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文件夾，心裡明鏡似的。

  他當然知道金髮奶龍為什麼這麼惱怒。

  這可是個頂絕自信且自大的總統。

  除非你比他強，能壓住他，否則敢忤逆他半分，就是他的死敵。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好。」金髮奶龍低下頭，拿起桌上的簽字筆，開始在一份文件上簽名，「去吧。保持聯繫。」

  彭裴奧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彭裴奧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邁步。

  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然後才邁開步子，沿著走廊朝外走去。

  走出白宮西翼的大門，陽光落在他身上。

  十月底的華盛頓，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但陽光還是暖的。

  門口站著兩個海軍陸戰隊員，穿著筆挺的制服，一動不動地站在崗亭旁邊。

  他的車停在車道上，司機已經打開了后座的門。

  彭裴奧彎腰坐了進去，車門關上。

  「去機場，坐飛機回蘭利。」他說。

  車子緩緩駛出白宮的車道，匯入了華盛頓的車流中。

  彭裴奧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是我。」彭裴奧說，「你馬上回辦公室。有新的任務。」

  電話那頭說了一句什麼，彭裴奧沒有回應，直接掛了電話。

  車子繼續向前開，朝著維吉尼亞州的方向，朝著蘭利的方向。

  彭裴奧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閉上眼睛。

  三天。

  僅僅三天的時間，要從零開始策劃一場在敵對國家的暗殺行動，還要動用最高級別的情報資產，協調一個外國情報機構的配合，在目標離開那個國家之前完成所有的一切。

  他煩躁地撓了撓頭。

  自己那位金髮總統，可這不好伺候。

  他將籌劃暗殺想得比去街邊攤子買個墨西哥taco那麼簡單。

  第一次當總統的政治素人果然沒啥經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