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6章 徒勞的盯梢
修車廠的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的,有幾處裂了縫,裂縫裡長著乾枯的雜草。
院子的一側是維修車間,另一側是一排簡易的辦公室和休息室。
車間裡停著幾輛車,四輛奔馳三輛寶馬,都是高檔車。
幾個工人在車旁邊忙碌著,空氣里瀰漫著機油、汽油和金屬切割的混合氣味。
祖耶夫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他比葉甫根尼矮半個頭,身材瘦削,背微微有些駝,頭髮全白了,但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皺紋很深,眼窩下陷,但眼睛很亮,帶著一種經歷了太多事情之後才有的平靜和沉穩。
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裡面是格子襯衫。
如果不是知道他以前是空降兵,可能會以為他是一個退休的大學教授。
「葉甫根尼。」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祖耶夫走到奔馳車旁邊,彎下腰,隔著車窗看著坐在后座的葉甫根尼。
「又出了什麼問題?」
葉甫根尼搖下車窗。
「發動機燈亮了,開起來有點抖。」
祖耶夫直起腰,繞到車頭,打開引擎蓋,彎腰查看了幾秒鐘,然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可能是傳感器的問題,」他說,「要檢查一下。你先去休息室等著,弄好了我讓人叫你。」
葉甫根尼點點頭,下了車。
他的司機也從駕駛座下來,站在車旁邊,準備跟葉甫根尼一起去休息室。
葉甫根尼看了司機一眼,擺了擺手。
「你在這兒看著,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搭把手。」
司機點了點頭,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祖耶夫手下的工人把車開進了車間。
葉甫根尼朝辦公室旁邊的那間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不大,大約十幾平方米。
屋裡有一張沙發,一張茶几,兩把摺疊椅,靠牆放著一台老舊的冰箱,角落裡有一台飲水機。牆上掛著幾張汽車海報,還有一些修車廠獲得的各種資質證書。
茶几上放著一本去年的汽車雜誌,還有一包打開了的餅乾。
葉甫根尼在沙發上坐下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沒有任何新消息。
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祖耶夫端著一個搪瓷杯走了進來。
他在葉甫根尼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來,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
杯子裡是茶,很濃的紅茶,冒著熱氣。
「餓了嗎?」祖耶夫問。
「還好。」
「我讓他們去買點東西了,一會兒送到。」
祖耶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休息室的空氣中慢慢散開。
葉甫根尼睜開眼睛,看著祖耶夫。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兩秒鐘。
在這兩秒鐘里,沒有任何語言交流,沒有手勢,沒有表情變化。
但一種信息已經完成了傳遞——環境安全,可以說話。
這就是多年交情的好處。
不需要問「這裡安不安全」,不需要問「有沒有人在監聽」,一個眼神就夠了。
祖耶夫吸了第二口煙,把菸灰彈進茶几上的一個易拉罐里。
「車子的問題不大。」他說:「傳感器有點接觸不良,擦一擦就好了。但你最近開車要注意,莫斯科這幾天的路況不好,環城公路上在修路,坑坑窪窪的,顛簸多了容易出問題。」
這番話從表面上看,就是一個修車廠老闆在對客戶說他的車出了什麼故障、以後開車要注意什麼。
任何一個監聽設備錄下這段話,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
但在葉甫根尼聽來,這段話里有三層意思。
「傳感器有點接觸不良」——我知道你不是因為車真的出了問題才來的。
「擦一擦就好了」——這次的接觸時間很短,不能久留。
「最近開車要注意」——你有麻煩了。
葉甫根尼從沙發上坐直了一點,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很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我最近可能要出趟差,」他說,「西利亞那邊有些事情要處理。但有些事還沒定,要看情況。」
祖耶夫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著葉甫根尼繼續。
葉甫根尼放下搪瓷杯,雙手捧著杯子,目光落在杯子裡深褐色的茶湯上。
「有個朋友,」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可能最近會遇到一些麻煩。我想讓他知道,有些地方不要去,有些路不要走。」
祖耶夫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灰色的帘子,然後散開。
「什麼朋友?」他問。
「老朋友。很久以前一起在伊利哥共過事。」
祖耶夫把煙掐滅在易拉罐里。
他看著葉甫根尼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那個人現在在哪兒?」
「阿富干,科赫桑。」
「你想讓我怎麼做?」祖耶夫問。
葉甫根尼把搪瓷杯放到茶几上,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
「我有一些信息需要傳達。」他說,「不能通過電話、不能通過網絡、不能在莫斯科境內留下任何書面記錄。必須走一條fsb看不到的線路。」
祖耶夫沒有立刻回應。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轉向窗戶。
窗玻璃上的水汽讓外面的光線變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院子裡幾輛車的輪廓和工人移動的身影。
「什麼級別的信息?」祖耶夫問。
「事關人命。」
「對方什麼名字?」
「一個華國人,宋和平。」
「什麼信息?」
「誰邀請都別去西利亞,危險。」
「時限。」
「儘可能快。」葉甫根尼說:「我給你他的號碼。」
祖耶夫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
葉甫根尼接過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頁,飛快寫下一個號碼。
他寫得很快,字跡潦草但不難辨認,看起來像是一個修車廠工人在記零件的型號和數量。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翻過來,讓祖耶夫看了一眼。
祖耶夫看了一眼那行阿拉伯數字,把它擠在心裡,然後點了點頭。
「廚子」葉甫根尼撕下那頁紙,掏出打火機把它點著,扔進桌上的菸灰缸里,看著它燒成灰
「記住,你不要親自去,派人去辦。」他似乎還不放心,叮囑道:「不要用你這裡的電話聯繫。」
「放心,交給我處理。」
祖耶夫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我先去看一下車,」他說,「你在這裡等著。修好了我叫你。」
葉甫根尼點了點頭。
祖耶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葉甫根尼一個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坐了大約十分鐘,抽完了一根煙,喝完了那杯茶,然後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
此時,門開了。
祖耶夫走進來。
「弄好了。」他說:「是傳感器接觸不良,擦了擦就好了。費用是一千二百盧布。你要發票嗎?」
「要。」葉甫根尼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紙幣遞給祖耶夫。
祖耶夫接過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已經開好的發票,遞給葉甫根尼。
發票上的日期、金額、服務項目,這些都是真的。
修車廠確實提供了服務,葉甫根尼確實支付了費用。
這張發票經得起任何審計,經得起任何調查。因為上面寫的一切都是事實。
葉甫根尼把發票折了折,塞進錢包里。
他站起來,拉開門,走出休息室。
天色已經開始黑了下來。
車間裡的日光燈把水泥地面照得發白,幾輛車被照亮了大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的奔馳車停在車間門口的過道上,引擎蓋已經關上,發動機在怠速運轉,排氣管里冒出白色的水汽。
他的司機站在車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到他出來,微微點了點頭。
葉甫根尼拉開后座的門,坐了進去。
座椅還是溫熱的,暖氣開著,車裡很暖和。
司機上了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倒車,掉頭,開出修車廠的大鐵門。
奔馳車的尾燈在梅季希灰暗的街道上劃出兩道紅色的光弧,然後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祖耶夫站在修車廠門口,看著那輛奔馳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然後轉身返回車間。
他沒有注意到,在街道對面大約兩百米外,一棟五層居民樓的頂層,一扇半開的窗戶後面,一架佳能eos單眼相機配著400毫米長焦鏡頭,正緩緩地從取景器後面移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