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3章 監視
莫斯科。
庫圖佐夫大街。
葉甫根尼的公寓在十四樓,窗戶朝南,正對著莫斯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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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漂著零星的浮冰,反射出灰白色的天光。
十月底的這個時間點,下午四點多天就要黑了,河兩岸的路燈早就提前亮了起來,橙黃色的燈光在霧氣里暈開,像一團一團渾濁的光斑。
站在窗前,葉甫根尼手裡的茶已經有些涼了。
杯子在手裡握了快二十分鐘了。
他的目光越過莫斯科河,落在對面那棟高層住宅樓的樓頂。
樓頂上有一個人。
穿著深色的大衣,站在樓頂的邊緣,像是在抽菸。
說是「像在抽菸」,是因為葉甫根尼看不到菸頭的火光。
天還沒全黑,菸頭的火星在這種光線下根本看不見。
但那傢伙每隔幾分鐘就會把手抬到嘴邊一次,動作幅度不大,但足夠讓一個站在十四樓窗戶後面的人辨認出來。
如果一次兩次也就算了,但他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那不是抽菸的頻率,那是舉著望遠鏡朝著這邊觀望的頻率。
雖然只是十月,但莫斯科的氣溫已經很低。
沒哪個神經正常的人這時候會長時間在天台上傻站。
用屁股都能想到那是fsb的人。
這幫傢伙自從自己走出機場後,就像狗皮膏藥一樣粘著自己。
表面上沒直接抓捕自己扔進他們的監獄,但實際上已經屬於軟禁。
若不是自己在克宮還有些人脈,跟弗拉基米爾總統還有些交情,fsb不會那麼客氣。
「唉……宋,你特麼惹上大麻煩了。」
他嘆了口氣,轉身看向屋內。
客廳里的茶几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是黑的。
旁邊有一部手機,還有一部加密衛星電話。
那部衛星電話用的是西利亞的號碼,通常只有在華格納的軍事行動中才會啟用。
葉甫根尼回到桌旁,手在那部衛星電話旁邊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沒有拿。
轉身走向廚房,打開冰箱,取出了一瓶蘇打水。
擰開瓶蓋的時候,他透過窗戶朝下看了一眼。
從這裡能看到對面公寓樓的內部庭院。
庭院的燈光不太亮,地面上鋪著一些已經枯黃的草皮,幾棵白樺樹光禿禿的,枝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庭院的角落裡停著兩輛轎車,一黑一灰,都是常見的俄國品牌,車牌號也是普通的莫斯科牌照。
葉甫根尼今天上午回來的時候,那兩輛車就已經停在那裡了。
當時他沒太在意。
但過了幾個小時,那兩輛車還在那裡,紋絲不動,車窗的顏色深得看不到裡面。
可能是鄰居的車。
也可能不是。
他擰開蘇打水,喝了一口,把瓶蓋擰回去,放回冰箱。
然後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俄國一台正在播新聞。
畫面里是克里姆林宮的某個會議廳,一群西裝革履的人圍坐在一張長桌兩側,聽中間那個位置的人在講話。
葉甫根尼把音量調到中等偏上,大概四十多分貝的樣子,一個正常家庭的背景噪音水平。
電視的聲音蓋住了房間裡可能存在的任何細微聲響。
他在心裡盤算著,fsb的人不會蠢到在他家裡直接裝竊聽器,但樓里的公共走廊、電梯間、樓下的門廳,這些地方的監控設備一定已經全部激活了。
至於他的網絡和無線頻道,估計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被人動過手腳了。
這是標配操作。
從機場出來的那一刻,他的電子設備就已經進入了fsb的監控範圍。
他發出去的每一條信息、打出去的每一個電話,都會被記錄下來。
文字內容會被自動分析,通話語音會被轉寫成文字存檔,連他的社交帳號登錄時間和ip地址變動都會被實時追蹤。
葉甫根尼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換作是他,他也會這麼做。
但知道歸知道,被困在這個事實里的感覺,和被關在牢房裡也差不了多少。
手機屏幕亮了。
進來了一條消息。
葉甫根尼拿起來看了一眼。
那是他安排在莫斯科的一個線人發來的。
號碼是虛擬的,難以追蹤。
線人在消息里只寫了三個數字:3, 12, 7。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暗碼。
即便fsb攔截了,也無濟於事。
3代表fsb,12代表十二個人,7代表正在進行中。
葉甫根尼看完了這條消息,把它從手機里刪除了。
三個數字,加起來的信息量卻很大。
fsb在他周圍部署了至少十二個人的監控力量。
這個規模已經超出了常規的「保護性監視」,更接近「控制性監視」。
也就是說,上面有人擔心他會跑。
今天上午在fsb總部那間辦公室里,局長給了自己三天期限。
三天之內,必須聯繫宋和平,找藉口把他誘騙到西利亞見面。
否則……
雖然僱傭兵這行本身就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但要真被fsb以「叛國」罪逮捕起來,那還不如直接拿出手槍朝太陽穴上來一顆花生米更舒坦。
三天……
葉甫根尼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閉著眼睛聽著電視裡那些關於國家杜馬討論2018年預算草案的新聞,腦子裡卻在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
怎麼發這條消息。
直接打電話?
不行。
fsb會全程監聽,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和宋和平的每一句對話都會被人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
如果他說的內容偏離了局長要求的「劇本」,或者哪怕只是語氣上露出一絲破綻,fsb的人都會知道。
他會立即從「合作夥伴」變成「同案嫌疑人」。
到那個時候,華格納集團在西利亞的所有合同都會被凍結,他手底下那幾千號兄弟的飯碗就砸了。
更別提他自己會面臨什麼。
俄國當局對待「叛國者」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寫簡訊?
也不行。
fsb的技術部門會把他的簡訊內容全文截獲,關鍵詞自動標註。
如果他寫什麼暗語,機器看不懂,但fsb那些分析人員可不是吃素的。
做過情報工作的人看一條信息,不光是看字面上的意思,還要看語氣、用詞習慣、標點符號的使用方式、行文的節奏。
任何偏離日常習慣的表達方式,都會被標記為「異常」。
加密軟體?
更是做夢。fsb有全俄國最強悍的網絡監控能力,任何加密通訊軟體的數據流都會被截取。就算消息內容是加密的,但「他向某個特定對象發送了一條加密消息」這個事實本身,就已經足夠引起懷疑了。
葉甫根尼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白色的塗料刷得很平整,燈罩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灰塵。
他想到了那個名字。
宋和平……
那可是和自己情同手足的過命交情。
出賣他?
哪怕宋和平的確瞞著他,收買了自己的手下,利用「華格納」的特殊渠道在西利亞西海岸港口走私軍火運往鳥克籃,也不足以讓自己向fsb出賣對方。
自己可以去找宋和平問清楚。
甚至可以跟宋和平拳拳到肉打一架。
那都是男人之間的事。
通過誘捕這種手段坑宋和平。
自己做不到。
現在,fsb要他拿這份交情去當誘餌,只給了三天時間。
葉甫根尼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陽台上,推開玻璃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莫斯科河水的濕氣和深秋特有的那股涼意。
河對岸的住宅樓里亮著星星點點的燈,那些溫暖的燈光後面坐著普通人。
他們吃完晚飯,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刷手機,吵吵孩子明天的作業,或者打電話跟朋友抱怨單位里那個新來的領導有多煩人。
他們的世界和自己的世界,隔了不止一條莫斯科河。
手機又震動了一次。
葉甫根尼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他的司機發來的,問明天幾點來接他。
他回了一個時間,然後關了屏幕。
但就在關屏幕的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從今天上午坐在fsb辦公室里就開始醞釀、但一直沒成形、像個卡在喉嚨里的魚刺一樣的念頭。
那個念頭突然變得清晰了。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一個不打電話、不發簡訊、不留下任何文字記錄的辦法。
但需要時間。
需要足夠細的操作,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葉甫根尼把手機塞回口袋,回到客廳。
電視還在響,新聞換了,現在是一個經濟節目,兩個專家在討論盧布匯率。
他從自己的背囊里取出手提電腦,打開。
然後點開了一個瀏覽器窗口,開始搜索一些看起來毫無關聯的內容。
包括莫斯科到西利亞的航班時刻表、塔爾圖斯港口的天氣情況、某個在俄國和中東都很常見的商務酒店的信息。
這些搜索記錄在fsb的人眼裡,會顯示他正在為去西利亞的行程做準備。
這正是他想要的。
但對於宋和平,他需要另一條線。
一條fsb的人看不到、截不到、甚至根本不知道存在的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