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2章 威脅阿凡提
阿富干。
科赫桑前進基地。
十月下旬的這個時間,沙漠裡的白晝還有一點殘存的溫度,但已經不多了。
到傍晚時分,風從曠野里灌進來,帶著沙漠沙礫吹在臉上像是被一張粗糙的砂紙來回地擦。
宋和平站在基地中心那棟混凝土建築物的二層走廊上,面朝倉庫的方向。
倉庫那邊在裝車。三輛重型卡車並排停在倉庫前面的空地上,車斗對著倉庫的大門。
工人們從倉庫里把一個個木箱抬出來,分類碼到車斗里。
木箱有大有小,大的需要四個人抬,小的兩個人就夠了。
大的箱子裡裝的是重機槍和迫擊炮以及一些反坦克飛彈、肩扛式防空飛彈,小的箱子裡是彈藥和配件。
工人們抬箱子的動作很熟練,這批人都是從科赫桑周邊那些被美軍雇用的當地民兵里選出來的,幹這行不是一天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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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被統一稱作「勞動力」。
這是寫在合同上的用詞。
美軍的後勤承包商僱傭當地勞工從事體力勞動。
工作內容包括搬運物資、裝卸車輛、清理倉庫。
這些都是合法合規的,有勞動合同、有工資、有五角大樓審核過的費用報銷單據。
但那些費用報銷單據上寫的「一般工程物資」和箱子裡裝的東西不是一回事。
這是灰色地帶,灰色的程度深一點淺一點而已。
五角大樓的人不是不知道,只不過這種事在阿富幹這個國家、在這個時間點,屬於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誰都不會說的秘密。
尼科爾森將軍,這位駐阿美軍最高指揮官給宋和平簽的那份承包商合同,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張通行證。
有了那張紙,宋和平在阿富干境內的軍事設施里搬運什麼都可以解釋成「符合合同約定」的工作內容。
那張紙的含金量,宋和平心裡清楚,尼科爾森心裡也清楚。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已經超越了普通的軍方和承包商之間的那種合作,延伸到了一個更私人的層面。
宋和平看著那些工人把箱子一箱一箱地裝上車,嘴吧嗒吧嗒嚼著口香糖。
手機在褲子口袋裡震動起來。
宋和平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號碼。
然後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東線出事了。」
電話那頭是法拉利的聲音。
「什麼事?」
「車隊在波斯被扣了。十七輛,全部。」
宋和平將嘴裡的口香糖吐到地上,有些吃驚地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中午的時候,在亞茲德附近的一個檢查站,十七輛卡車全被扣押了。」
聽到「納辛」這兩個字的時候,宋和平眉頭皺了一下。
納辛是阿凡提指定的聯繫人,負責安排車隊在波斯境內的運輸事宜。
那些關卡什麼時候過,走哪條路,在哪個檢查站休息,所有的事情都是納辛提前安排好的。如果納辛的電話在這個時候打不通,說明他已經被拿下了。
但納辛是阿凡提的信心,也是革命衛隊的中層軍官。
在波斯境內,革命衛隊是有特權的。
誰敢動他?
「是誰扣押的?」
「是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直接派出的特種部隊,出動了三架直升機,三百多號人,帶著搜查令。說是接到舉報,貨物涉嫌違規。我嘗試聯繫納辛,但電話打不通,恐怕他自己也出事了。」
宋和平忙問:「我們的人怎麼樣?」
「人被帶走了。說是『協助調查』。我讓亨利聯絡波斯那邊的線人查了一下,據說負責押運的白熊兩口子和三十多個司機被關在亞茲德當地的一個軍營里。」
「他們有說這批貨要扣押多久嗎?」
「不清楚,不過這些貨那麼敏感,恐怕要出事。」
出事?
宋和平的眼睛眯了一下。
整個運輸流程都是環環相扣的。
如果拖延時間過長,西利亞那邊的船期早就過了。
如此一來,整個運輸計劃都會受到影響。
「我知道了。你讓亨利繼續聯絡波斯那邊的人,保持聯繫,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宋和平道。
「好,這事看來有些棘手,你得小心點。」
說完,電話掛斷了。
宋和平站在走廊上,手握著手機,拇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滑來滑去。
他重新拿出一根香口膠扔進嘴裡,目光投向遠處。
倉庫那邊的裝車還在繼續,工人們把一個個木箱從倉庫里搬出來,按照法拉利的指揮碼到車斗里。
那十三輛車是三天之後要出發的下一批貨。
不是最大的一批,但數量也不小。
如果這次的扣押事件解決不了,那麼這十三輛車也走不了。
就像馬路堵車一樣,越堵越多,越麻煩。
突然,手機又震動了一次。
宋和平低頭看了一眼。
不是電話,是一條加密消息。
字數很少。
他認識那個號碼,但他沒有存那個人的名字。
在加密通訊工具上存名字是最蠢的操作之一。
因為一旦電話遺失,那個軟體的後台資料庫被攻破,通訊錄就是一份完整的情報人員的名單。
宋和平從來不存任何人的名字。
他靠記號碼來分辨誰是誰。
幾十個最重要的號碼,全部存在腦子裡。
這條消息的內容很短,短到只有幾個字。
宋和平看了一眼,沒有回覆,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裡。
軍火被波斯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特種部隊扣押在亞茲德附近的消息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傳遍整個波斯高層。
等到了革命衛隊的耳朵里,他們內部會採取什麼行動?
是護著這條線,還是把線撤了,然後把自己人撤乾淨,把鍋甩給宋和平。
這是在波斯這個國家的政治生態里最通常的操作方式:誰接的活,誰背鍋。
阿凡提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那個人在革命衛隊內部的權勢,波斯政壇上沒有幾個人能撼動。
但即使權勢大到這個程度,「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這個名字在這個國家裡意味著另一個維度的權力,這個維度的權力也不是革命衛隊能約束得了的。
他們不歸衛隊管,他們只聽最高領袖一個人的話。
如果委員會決定要查一件事,阿凡提能讓這件事的損失小一點,但不能讓它憑空消失。
現在的問題是——
誰把情報遞到委員會那邊去的?
知道整條運輸路線細節的人,滿打滿算就那麼幾個。
阿凡提雖然提供了協助,也知道自己的整個計劃,但不會親自去管每一個檢查站的通關細節。
具體負責協調路線的是納辛。
納辛知道所有的細節:出發時間、路線選擇、檢查站的名單、司機的名字、車牌號、物資清單。
如果他背叛了,他能賣的東西不止是這批貨,是整個宋和平和阿凡提之間的合作框架。
按他對阿凡提的忠誠度,宋和平不相信這傢伙是個叛徒。
但如果泄密的人不是納辛,那是誰呢?
宋和平不想在腦子裡繼續這些沒有確鑿證據的推理了。
他要等的是阿凡提那邊的電話。
如果三天之內阿凡提沒有打電話來,說明那個人在這個問題上選擇了沉默。
沉默有時候比否認更可怕。
否認說明他還在乎這件事,還想挽回。
沉默說明他已經放棄了,選擇了自保,選擇了讓這件事從桌面上消失,讓宋和平這條線在波斯的通道斷裂。
他沒有在原地等電話,而是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然後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把腦袋靠在椅背上開始閉眼思考。
現在只能等……
自己有很大的把握,阿凡提會打來電話。
這一點不需要去猜。
不光是兩人之間的關係深淺的問題,而是彼此之間那條利益鏈條說了算的。
阿凡提有他自己的戰略考量。
波斯這個國家在中東只有極少數盟友。
如果俄鳥能打起來,那就可以把國際格局攪得亂七八糟,俄國人在烏克蘭陷得很深,就會在更向波斯靠攏。
不光如此,還能牽制美國人的精力,讓他們難以顧及波斯。
阿凡提在這盤棋局裡看到了機會。
讓宋和平的軍火借道波斯,最終運往鳥克籃,實則就是在拱火。
這件事本身符合阿凡提對國際局勢的盤算。
它不是單純的一筆交易,它是更大的棋局裡的一步棋。
所以阿凡提會想辦法解決這次扣押事件。
不是因為宋和平的面子大,是因為這件事如果就這樣停了,阿凡提的宏圖大計也就砸了。
終於,手機響了。
宋和平睜開眼,看了一眼號碼。
自己的推測果然沒錯。
是阿凡提的來帶你。
「宋。」
阿凡提的語氣凝重。
「出事了。」
「我也聽說了,貨在你們國家境內被扣了。」宋和平說。
「你的消息比我還快。」阿凡提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了一分警惕。
「幹這行的,消息不快會死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委員會那邊有人遞了情報。」阿凡提說。「不是官方渠道遞的,是匿名舉報。舉報的內容非常詳細,從阿富干邊境的出發時間到波斯境內的每一個停靠點,連車隊的車牌號都在舉報信里列出來了。寫這封舉報信的人,他的信息來源不是從外面獲取的,而是直接接觸過這些數據的人。」
「有懷疑對象了嗎?」宋和平問。
「有。但我不確定。」
宋和平沒有追問。
阿凡提說「不確定」,意思不是他不知道是誰,而是他還不確定那個人背後站的是誰。
在波斯這個國家,任何一個能接觸到海關核心數據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如果那個人是被人指示做這件事的,那麼順著這條線索往上摸,能摸到委員會裡那些想搞革命衛隊的人。
如果那個人是獨立行動的,那麼他要麼是為錢,要麼是為政治立場。
不管哪一種,揪出他本人不難,難的是判斷他的上線是誰。
「這事能擺平嗎?」宋和平直奔主題。
「有些棘手。」阿凡提說。
語氣比剛才低了半個音。
「委員會拿到舉報信之後,直接繞過了所有正常流程,直接調遣了陸軍第65空降突擊旅的人動手。這說明他們不希望我提前知道這件事,不希望我有時間做任何應對。他們在最高領袖面前已經把這件事定性為『革命衛隊內部有人嚴重違規』。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以官方身份去把這批貨放行。那樣會讓最高領袖覺得革命衛隊在包庇自己人,在護短,在對他隱瞞事實。」
宋和平聽懂了。
阿凡提的意思很清楚——這批貨我救不了,至少短期內救不了。
不是因為我沒有能力,是因為我救了這批貨,就會在政治上付出更大的代價。
那個代價太大,大到不值得為一批軍火去冒。
「那你就這麼讓他們扣了?」宋和平冷冷道。
「不是扣了。是查。」
阿凡提糾正了一下。
「還是有轉機的,我要找機會見見最高領袖,並說服他,只要他點頭,這事就能解決。」
「時間呢?」
「我不知道,也許一禮拜,也許……」
阿凡提沒把話說完。
但宋和平已經從他的口氣里聽出了難度。
嗬嗬。
波斯的內部同樣有不少權力派系,這一點宋和平很清楚。
阿凡提肯冒著政治風險去找最高領袖解釋,已經是給了自己天大的面子,當然,也是在挽救他的計劃。
自己也不能強求對方能三兩天就能解決問題。
「時間別拖太長了,否則我的計劃會整體受影響,一旦貨物不能按時送到鳥克籃交貨,驢黨那邊我很難交差,到時候算是違約,金髮奶龍更有藉口要求五角大樓把我名正言順踢出局。」
「我知道。」阿凡提說:「所以我在想辦法把時間縮短。但是有一條底線,我不能直接和委員會對著干。」
宋和平沒搭理他,目光落在地圖上。
他得啟動應急方案,啟動備用路線。
但那樣會很麻煩。
重新規劃路線、重新談判關卡費用、重新安排司機和押運人員。
所有這些加起來,至少要十五到二十天。
「宋。」
見宋和平沒回答,阿凡提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這件事比表面上看起來的要複雜。委員會拿到的那份舉報材料副本我看到了,也交給我們情報部門的人分析了,他們已經有了初步的調查方向,你放心,一定會找出內鬼。」
宋和平說:「你是說舉報的人是你們內部的?」
「極有可能。」
宋和平的眼神驟然冷了下去忍不住嘲笑道:「阿凡提,你們的國家簡直像個篩子。」
這回輪到阿凡提不說話了。
宋和平清楚,這是阿凡提內心最痛苦的一件事。
作為革命衛隊的最高指揮官,他最痛苦的莫過於知道,但卻無能為力。
就像一個人面對一座已經透水並且千瘡百孔即將崩塌的大壩,怎麼堵都於事無補。
「你打算怎麼辦?」宋和平問。
「查。」
阿凡提只說了一個字。
「不管是誰,不管他在委員會裡的位置有多高,只要他碰了我的線,我就會讓他付出代價。不是現在。是查清楚之後,用革命衛隊自己的方式去解決。」
宋和平沒有接話。
阿凡提說「革命衛隊自己的方式」,這幾個字在波斯的語境裡意味著什麼,宋和平很清楚。那不是什麼法律程序,當然也不會是什么正式渠道。
「宋,聽我一句勸。」
阿凡提說:「這一批貨,你先當沒有了吧。後面的事情我來處理。等我查清楚內鬼之後,會告訴你名字。到時候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開國際玩笑。」宋和平說:「這批貨絕對不能丟,倒不是我賠不起,而是這批貨里許多的武器並不是我能從黑市就能買到的,明白?能買到也需要時間,我沒有時間,否則就是違約,這事的嚴重性希望你也能明白。」
「那我盡力。」
「需要多長時間?我要心裡有數,實在不行就要做計劃調整,如果你那邊的貨物遲遲不能解決,我只能啟運下一批貨物,繞開你們國家走備用路線,先把下一批貨送到鳥克籃,避免違約。」
「不一定……快則三天,慢則一個月。」
「我只給你七天。」宋和平說:「阿凡提,咱們是多年的朋友,你知道我做事的風格,不是不講人情,而是這是沒有迴旋的餘地。另外,你可以告訴你們那位最高領袖,如果把我的軍火運輸計劃搞砸了,不光是你阿凡提的拱火計劃會前功盡棄,在什葉之弧上,你和我的合作也將到此為止,大家都是明白人,意思你一定清楚。」
宋和平的話綿里藏針,暗含威脅。
在自己看來,如果搞砸了自己的事,那麼波斯就不再是朋友。
不管阿凡提是否老友,這根老友關係毫無關係,而是一個立場問題。
「行,我一定把話帶到。」
阿凡提顯然聽懂了宋和平的意思。
隨後,電話掛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