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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7章 認知偏見

  一小時前。

  大西洋。

  北緯二十六度十一分,西經六十四度四十二分。

  「海王星號」——或者說,現在應該叫它「藍灣號」。

  此時這艘船正在以十一節的航速劈開大西洋灰藍色的海面。

  天色還沒有亮透,海平線的東側只透出一層薄薄的、像稀釋過的橘子汁一樣的淡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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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上有霧,但不濃,能見度不到四海里。

  「孤狼」站在駕駛台的左舷窗前,目光穿過那層薄霧落在遠方。

  身後的海圖桌上攤著一張紙質海圖。

  在電子設備全部關閉或切換為欺騙模式的情況下,紙質海圖是最可靠的備份。

  海圖上用紅筆標註著一條曲曲折折的航線,從加勒比海到背風群島,從背風群島到大西洋,然後在這裡——

  他用手指在海圖上一個用鉛筆圈出來的坐標上點了點。

  船從這裡轉向正北。

  百慕達西南方向。

  公海。

  那個坐標上標著一顆小小的星號。

  「渡鴉」蹲在設備架旁邊,膝蓋上擱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

  他把ais切換成了第二套備用方案,不能完全關閉,那樣會引起懷疑;而是廣播「藍灣號」的身份,但同時用gnss欺騙發射器將廣播坐標向東偏移零點三海里。

  這是一個極其精妙的參數選擇。

  零點三海里恰好落在民用ais數據誤差的可接受範圍內,不會被自動警報系統標記為可疑。但如果cia的衛星操作員試圖用ais數據精確鎖定這艘船的位置,他們會發現目標始終比實際位置偏東約五百米。

  五百米,在茫茫大西洋上,足夠讓一顆精確制導的飛彈偏到海里去。

  「老闆。」

  隊員「「魚鷹」」的聲音從雷達顯示器方向傳來。

  「雷達接觸。方位零四五,距離大約三十五海里。信號特徵顯示不是民航飛機。」

  空氣驟然緊張起來。

  孤狼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薄霧籠罩的海面上,但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幾架?」

  「一個。它在做扇面搜索。標準的偵察巡邏模式。高度六千五百米。」

  「大概什麼型號?」


  「雷達截面接近737……但它不是737。」

  孤狼雙眼一亮,瞳孔微微收縮。

  難道是這一片空域常見的p-8a?

  那是波音737改裝的遠程反潛巡邏機。

  裝備apy-10先進雷達系統,對海面目標的探測距離超過三百七十公里。

  也就是說,這架飛機現在距離他們只有大約六十五公里。

  「藍灣號」完全在對方的雷達探測範圍內。

  如果它的雷達操作員此時正在用對海搜索雷達,那麼藍灣號的雷達回波此刻應該已經出現在他的屏幕上了。

  但p-8a的機組人員不是神。

  他們也是人,也有思維定式,也有「應該看哪裡」和「不應該看哪裡」的慣性判斷。

  他們的巡邏重點在哪裡?

  主航道。

  而且一定是委內瑞拉方向。

  那些「應該有問題」的海域。

  藍灣號現在在哪裡?

  大西洋一側。

  背風群島以東。

  一片被他們標記為「沒什麼可看」的外海。

  「保持航向。不要加速。不要做任何異常動作。」

  孤狼的聲音低而平穩。

  「『「魚鷹」』,持續跟蹤對方的軌跡。『渡鴉』,檢查ais廣播數據,確保所有欄位都填對了,船名、mmsi、目的地、貨物類型,一個都不能錯。」

  「渡鴉」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藍灣號」的ais數據包正在以每五分鐘一次的頻率向全世界廣播。

  船名:blue bay。

  mmsi:352-xxx-xxx。

  目的地:紐芬蘭港。

  貨物:冷凍魚粉。

  所有欄位都填得規規矩矩,沒有任何語法錯誤,沒有任何拚寫問題,就像一個遵紀守法的正經商船應該做的那樣。

  「「魚鷹」」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著。

  他在數秒。

  「p-8a轉向了!方位——零五五。它正在朝東北方向飛。」

  他的聲音里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興奮

  「沒有減速。沒有改變航向。它什麼都沒做。」

  「很好!」


  孤狼的手忍不住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p-8a沒有發現他們。

  或者說,p-8a的雷達操作員在屏幕上看到了藍灣號的回波,但它的ais數據是完整的、合理的、與雷達回波匹配的,所以他把它歸類為「又一艘普通商船」,然後移開了目光。

  這是宋和平算好的。

  不是技術上的優勢。

  論技術,美軍擁有全世界最先進的雷達、最精密的傳感器、最強大的情報處理系統。

  但技術再先進,操作它的人是人。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人會把有限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應該有問題」的地方,而忽略那些「看起來正常」的東西。宋和平的撤離計劃不是在和美軍的技術賽跑,因為那樣跑不掉。

  他是在和美軍的注意力和思維定式賽跑。

  「藍灣號」在薄霧中繼續向北航行。

  船體切開灰藍色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

  p-8a的引擎聲從頭頂的高空隱約傳來,像遠處沉悶的雷鳴,持續了大約七八分鐘,然後漸漸遠去,消失在東北方向的天空中。

  「走了。」

  「魚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信號強度在衰減。距離大約六十海里。還在繼續遠離。」

  孤狼轉過身,走回海圖桌前,重新俯身在那張標註滿紅線的紙質海圖上。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曲曲折折的藍色航線向北移動,划過北緯二十五度線,划過北緯三十度線,最終停在那顆金色的星星上。

  百慕達西南方向。

  公海。

  坐標:北緯三十一度四十二分,西經六十三度十一分。

  從這裡到那個坐標,以十一節的航速,還需要大約十個小時。

  在這十個小時裡,他們要穿過美軍在北大西洋西部布設的三層偵察網。

  包括鎖眼衛星的光學偵察、p-8a的雷達巡邏、以及那艘他已經在情報簡報里看到過的、從諾福克基地緊急調遣的阿利;伯克級驅逐艦。

  那艘驅逐艦的an/spy-1d相控陣雷達可以在三百公里的半徑內同時追蹤數百個目標。

  如果它決定把搜索重點放在這片海域,藍灣號無處可藏。

  但孤狼相信宋和平的判斷。

  到目前為止,宋和平的每一步都走在了對手前面。


  他把衛星電話從防水袋裡掏出來,走出駕駛台,站到露天的甲板上。

  大西洋的風比加勒比海冷得多,帶著一股腥鹹的、凜冽的氣息,灌進他的領口。

  加密頻道接通了。

  聽筒那頭先是一陣三秒鐘的靜默。

  「老闆。」

  「嗯。」

  「我們剛剛過了背風群島。現在在大西洋上。航向零三零,航速十一節。p-8a從我們頭頂飛過——距離不到四十海里。沒有發現我們。」

  「沒有露出馬腳吧?」

  「沒有,但很險。有一架p-8a從我們附近空域飛過。他們的雷達掃了我們,但附近的船隊太多,信號太密,估計他們沒有分辨出來。」

  「孤狼」頓了一下。

  「老闆,你算得很準,他們的確把巡邏重點放在主航道上。」

  「不是算到的。」

  宋和平說。

  「是讀到的。美軍在加勒比海的巡邏模式不是秘密,南方司令部的年度報告、國會聽證會的證詞、海軍學院的專業期刊,這些東西都在公開渠道。你把過去三年的報告放在一起對比,就能看出他們的巡邏重點一直有三個不變的關鍵詞:販毒走廊、委內瑞拉方向、非法移民航線。你不在任何一個關鍵詞裡,所以你不會進入他們的注意力焦點。」

  「彭裴奧早晚會發現ais切換的事。」孤狼說。

  「沒錯。」

  「那他早晚發現我們。」

  「所以,你在跟他們賭時間。我猜他會調集所有能調動的偵察力量往北追。但他現在面臨一個兩難——如果他把所有兵力都往北調,南下的通道就敞開了。如果他把兵力分散,北上的追捕力度就不夠。」

  宋和平的聲音平靜得像一碗放在桌上的清水。

  「他必須做一個選擇,而且這個選擇很艱難。這就是我要的效果,讓他在信息不完整的情況下被迫下注。當一個人被迫下注的時候,很容易會把自己的偏見帶進決策里。」

  孤狼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個詞——認知偏見。

  他在某本特種作戰的教科書上讀到過這個詞,但那是理論。

  宋和平正在用實戰詮釋這個詞。

  彭裴奧以為對方會選擇最合理的路線南下,所以他會把一部分兵力留在南下的通道上。

  但孤狼不南下。

  他北上。

  彭裴奧以為北上是一個誘餌,所以他會猶豫要不要把全部兵力壓在北上的方向上。


  在他猶豫的時候,藍灣號已經在向北航行的路線上多跑了一百海里。

  只要在彭裴奧沒做出最後選擇之前換船,計劃就成功了。

  這就是宋和平的棋。

  不是走一步看一步,而是走一步看三步。

  「老闆。」

  「嗯。」

  「接應位置後,我們有多長時間?」

  「只有半個小時。」

  宋和平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指揮官特有的平淡語調。

  「半個小時後。渡鴉會在離開前把ais切換回『海王星號』的頻率。然後你們在接應船上把武器裝備清點入庫,調頭南下。藍灣號會繼續往北走,開啟自動駕駛,繼續ais廣播,像個誘餌一樣。如果美軍的運氣好,他們會在百慕達以北大約兩百海里處攔截到它。」

  孤狼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潛水錶。

  凌晨三點四十三分。

  「明白。」

  他掛斷通話,把衛星電話塞回防水袋裡,轉身走回駕駛台。

  「所有人注意。航向零三零,航速十一節,保持現有狀態。接應船已經出發,預計今天黃昏抵達會合區。換船窗口期只有三十分鐘。所有人提前準備好自己的裝備。換船完成後,藍灣號繼續往北,我們南下。任何疑問?」

  沒有人說話。

  「那就干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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