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1章 代價與冒險
加勒比海,行駛中的海王星號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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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關掉了通訊界面,從船艙里走出來。
他站在船頭,望著漆黑的海面。
加勒比海的夜空很乾淨,星星像碎鑽石一樣撒在天幕上。
海面上沒有風,漆黑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上的星光。
身後傳來腳步聲。
斥候走到他旁邊,遞給他一杯熱咖啡。
孤狼接過來,喝了一口。
「老闆怎麼說?」斥候問。
「還是那些話。」孤狼說,「等。不主動出手。等別人先動。」
斥候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要等多久?」
孤狼搖了搖頭。
「不知道。也許一個星期,也許一個月。天知道。」
斥候沒有再問了。
他靠在船舷上,望著遠處漆黑的海平線。
孤狼又猛喝了一口咖啡。
把喝空的杯子遞迴給斥候。
「你去睡吧。」他說,「我值第一班。」
斥候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船艙。
孤狼一個人站在船頭,望著遠處漆黑的海面。
那個方向,一百多海里之外就是小聖詹姆斯島。
就是傑弗里所在的地方。
而傑弗里本人此刻可能正躺在島上的別墅里,喝著果汁,美女相伴,完全不知道有一艘偽裝貨船正在朝他駛來,更不知道船上坐著二十個全副武裝的人,隨時準備在他快要死的時候出手救他。
孤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衛星定位。
海王星號的位置坐標顯示在屏幕上。
他看了一眼,然後抬手又看了看時間,編輯了一條簡訊發送出去。
……
科赫桑美軍基地。
宋和平坐在營房的窗邊,手裡拿著那杯涼透了的咖啡。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打開一看,是孤狼發來的一條簡訊:
「海王星號一切正常,正駛向目標,距離一百三十海里。」
宋和平看完簡訊,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轉頭看向窗外。
就在這時候,房門被人敲響了。
篤篤篤——
宋和平回頭。
「進來。」
門被推開了。
法拉利走了進來,回手把門帶上。
「你還不睡?」宋和平問。
法拉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台軍用筆記本電腦,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個空咖啡杯,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在宋和平對面坐了下來。
「我睡不著。」法拉利說。
宋和平問:「是不是擔心這次行動?」
法拉利目光盯著桌上的電腦屏幕,那上面是海王星號的航行軌跡圖。
「我在想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法拉利抬起頭,看著宋和平。
「傑弗里。」
宋和平的表情沒有變化。
「傑弗里怎麼了?」
「我在想,」法拉利斟酌著措辭,「我們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代價去幫他這種人渣?」
宋和平沒有立刻回答。
法拉利繼續道:「你把獵人學校最精銳的一批人全都調過去了。這些人每天的維持成本是多少?光是海王星號的油錢,一天就是好幾萬美元。加上人員的佣金、裝備的折舊、通訊衛星的租用費,兩個月下來,至少是幾百萬美元的開銷。」
宋和平還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
法拉利能坦誠說出心裡的想法是好事。
自己作為公司的領導者,必須知道自己搭檔的內心真實想法。
「而且這還不算最壞的情況。」
法拉利又道:「如果金髮奶龍真動了手,我們介入,那就等於音樂家防務跟美國總統正面開戰。這種後果……我無法想像……」
法拉利長嘆一口氣。
「所以我的問題是,這個傑弗里真的值得我們耗費那麼大的代價冒那麼大的風險去救他?」
「剛才你問了我兩個問題。」宋和平說:「第一,為什麼花這麼大代價幫傑弗里。第二,值不值。」
法拉利點了點頭。
宋和平也點了點頭。
「先撇開傑弗里之前幫了我的大忙不說。」他說,「我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關於招惹金髮奶龍的後果。」
法拉利道:「沒錯,我覺得後果可能很嚴重,沒人願意和藍星最強大國家的總統作對,何況是一個防務公司而已!換做任何人,看到你這種做法都會覺得你瘋了。」
宋和平搖了搖頭:「你說錯了。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做,金髮奶龍也已經把我們當成敵人了。」
法拉利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意思?」
宋和平靠回椅背里,目光越過法拉利的肩膀,落在營房對面那堵光禿禿的水泥牆上。
「你知道這次這筆軍火處置合同原先是誰的嗎?」
法拉利搖頭:「不知道。」
宋和平說:「原本的意向承包商是aegis defense services——就是那個總部在維吉尼亞、跟象黨關係鐵得不能再鐵的私人軍事公司。aegis的董事會裡有三個象黨的大金主,歷年來,他們通過各種渠道給象黨捐獻的政治現金數以千萬計算。只是後來被奧黑給否了,原因不用我解釋,你應該知道。」
法拉利將信將疑道:「所以金髮奶龍因為這個恨上我們了?」
「當然不是,他也算不上是恨。」宋和平說,「只是盯上我們了。」
宋和平把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交叉抱在胸前。
「你知道金髮奶龍這個人最大的特點是什麼嗎?」
法拉利想了想,然後給出了不大肯定的答案:「自戀?」
「對了一半。」宋和平說,「他的最大特點是把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分成兩種:他的人和不是他的人。中間沒有灰色地帶。如果你不是他的人,那你就是他的敵人。他不會因為你什麼都沒做就放過你。事實上,你越是保持中立,他越會把你往對立面推,因為在金髮奶龍的腦子裡,所謂的『中立』就是『還沒站隊的敵人』,是要被儘快消滅的隱患。」
法拉利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你是說,他早就把我們當成驢黨的人了?」
「不然呢?」宋和平攤攤手:「在華盛頓那些人的腦子裡,商業就是政治的延伸。你拿了誰的訂單,你就是在替誰站台。我們拿了五角大樓的訂單,在驢黨主政時期拿到了原本應該給象黨鐵桿承包商的訂單,那麼在金髮奶龍眼裡,我們就已經是驢黨的人,是他的敵人。」
頓了頓又道:
「不管我們實際上是不是,至少金髮奶龍已經這麼認為,他這個人出了名的固執,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法拉利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所以,」他無奈道:「不管我們幫不幫傑弗里,金髮奶龍都會找我們的麻煩。」
「不是嗎?之前我們沒和傑弗里搭上關係,他不是也針對我們派出了兩次調查組?」
「對。」
「所以,我們的選擇只有一個——」宋和平用手指反扣了幾下桌子說道:「跟他硬碰硬。」
法拉利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問道:「硬碰硬?跟美國總統硬碰硬?」
宋和平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對。」
法拉利手指插進頭髮里,狠狠地颳了一遍頭皮,苦笑道:「你瘋了嗎?」
「我沒瘋。」宋和平說,「你聽我說完。」
他站起來,走到咖啡壺旁,給自己續上一杯熱咖啡。
一邊續,一邊說:
「金髮奶龍這個人表面上張牙舞爪,看起來誰都不怕。但你知道他實際上是什麼人嗎?」
法拉利沒有回答。
「其實他是一個欺軟怕硬的人。」
宋和平的語氣里充滿鄙夷。
「你看看他的發家史,看看他寫過的書。在商場上,從來只欺負那些沒有反抗能力的小承包商。他用破產法搞垮了多少家小公司?他用訴訟拖垮了多少個對手?但只要對方比他有錢、比他有人、比他更有關係,他就會笑眯眯地跟人家稱兄道弟。為什麼?因為他惹不起他們。」
法拉利聽著,沒發表任何意見。
宋和平繼續道:
「在政治上也是。罵這個、罵那個,但他罵的都是什麼人?都是那些沒有反擊能力的人。他什麼時候罵過那些真正掌握權力的人?他不敢。」
宋和平端著咖啡回到法拉利面前。
「對付這種欺軟怕硬的人,只有一個辦法。」
宋和平說:「比他更硬。比他更狠。讓他知道你不好惹,讓他知道你惹了之後要付出的代價比他得到的任何好處都大。到了那個時候,他才會坐下來跟你好好談。」
法拉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一直跟他硬碰硬,直到他自己服氣?」
「對。」
「萬一他一直不服氣呢?」
「他會服氣的。」宋和平說,「因為金髮奶龍本質上是一個商人。商人的第一原則是什麼?不是面子,不是立場,不是意識形態,是成本。只要讓他知道,跟我們硬碰硬的成本超過了收益,他就會主動找台階下。他會罵罵咧咧幾句,會在推特上發幾條咆哮,但最終他會妥協。因為他不是那種會為了尊嚴把一切都押上去的人。他不是邱吉爾,他連尼克森都不如。他是一個……怎麼說呢,一個穿著帝王新衣的房地產商。」
法拉利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他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評價金髮奶龍。
「無論如何,跟美國總統作對是一件很蠢的事。」
到臨了,法拉利還是無法完全接受宋和平的說辭。
宋和平笑道:「但這其實一點都不蠢。你覺得不可思議,是因為你不是華夏人,你只是有一點華夏的血統,但你從小不是在華夏長大,根本不知道華夏人其實一點都不怵那個地產商。」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是跟他作對。」宋和平說,「我們是在保護自己的利益。」
法拉利一臉疑惑:「我還是不太明白。」
「很簡單。」宋和平說,「如果我們主動去惹他,那我們就是靶子。但現在的情況是,我們什麼都沒做,他已經把我們當成靶子了。所以問題不在於我們要不要當靶子,而在於我們要不要當一個能還擊的靶子。」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法拉利腦子裡那把鎖。
「所以幫傑弗里,本質上不是為了傑弗里。」法拉利說,「是為了向金髮奶龍證明,招惹上我們,他同樣也很頭疼。」
「對了一半。」宋和平說:「幫傑弗首先是為了還他之前幫我的那個人情。其次是為了向金髮奶龍證明我們不是他能隨便欺負的。但不是為了證明而證明。而是為了讓他知道,動我們的人,會付出代價。」
法拉利抬頭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傑弗里給你的那個硬碟。」
法拉利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宋和平臉上。
「裡面的東西為什麼不拿出來要挾金髮奶龍?讓他放棄對傑弗里下手的想法?」
宋和平笑了一下:「因為事情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怎麼不簡單?」
「法拉利,你要明白一件事。傑弗里手裡的那些東西,那些照片、那些視頻、那些郵件,有不少確實是金髮奶龍的命門。如果這些東西曝光,金髮奶龍的政治生涯會遭受重創……」
「那不就完了嗎?」法拉利說,「我們用這些東西要挾他,讓他不敢動傑弗里。只要金髮奶龍不敢動,傑弗里就安全了。」
宋和平說:「你這還不是把自己卷進去了?跟現在有任何區別?何況,你想得太簡單了。」
「為什麼?」
「因為直到目前為止,傑弗里以為自己很安全。他以為金髮奶龍不敢幹掉他,因為他手裡有金髮奶龍的把柄。這是一個經典的『相互確保摧毀』的邏輯,你手裡有我的黑料,我手裡有你的命,我們誰都不敢動誰。」
法拉利點了點頭。
「但金髮奶龍不是這麼想的。」宋和平說,「金髮奶龍認為,如果他殺掉了傑弗里,那麼傑弗里手裡的那些東西就永遠不會曝光。只要傑弗里死了,那些東西就永遠不會被公開。」
法拉利的表情變了一下:「所以金髮奶龍不知道你手裡有硬碟?」
「當然不知道。」宋和平說。
法拉利愕然,事情似乎太複雜了。
面對這種局勢,就像面對一團被貓玩亂的毛線球。
沒等他思索完畢,宋和平繼續道:「其實幫傑弗里還有第三個目的。」
「什麼目的?」法拉利忙問。
「我想要傑弗里手裡的那套金融運營網絡。」
「金融運營網絡?」
「沒錯,傑弗里是個人渣,但也是個金融運營的天才。」宋和平說:「你可能不知道這傢伙替摩薩德做事做了那麼多年,又通過金融手段為全世界那些政要洗錢、賺錢。他手裡的那套金融運營網絡,比你目前掌控的洗錢網絡更先進,也能賺更多的錢。」
法拉利呆呆地看著宋和平。
宋和平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
「公司現在的業務越來越多。」宋和平說,「非洲的金礦、墨西哥的白面運輸網絡、中東的軍火生意,那些黑色的收入也越來越多了。你是管錢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們現在最頭疼的問題不是怎麼賺錢,而是怎麼把錢洗乾淨。」
法拉利啞口無言。
因為宋和平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
「我們現在的洗錢方式主要是通過離岸銀行和中東一些銀行。但你知道的,這些渠道的容量有限,多了容易被發現,而且成本越來越高。瑞士的銀行現在不敢接大額的了,開曼的盤子不夠大,中東的那些銀行雖然膽子大,但抽水太狠,十個點、十五個點,甚至二十個點。我們賺一千萬,光洗錢就要花掉兩百萬。」
法拉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有墨西哥那邊大量的現金,我們根本洗不乾淨。」宋和平說,「很多錢被迫換成了非洲的金礦里挖出來的黃金,正好可以用來消化這些現金。但你我都知道,黃金不是理想的支付工具。太重、太慢、不好分割。而且每次大額黃金交易都會引起海關和稅務部門的注意。」
「所以你想用傑弗里的網絡。」法拉利說。
「對。」宋和平說,「傑弗里在加勒比海、在歐洲、在亞洲,有一套完整的洗錢網絡。這套網絡不是他一個人建的,是他花了三十年時間,用他服務過的那幾百個政要的關係網編織起來的。這套網絡比我們的大十倍、二十倍。而且它的核心不是銀行帳戶,而是人,是那些欠傑弗里人情、需要傑弗里幫忙、或者被傑弗里握住了把柄的人。」
法拉利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如果我們能拿到這套網絡——」
「我們就能把公司的黑色收入全部洗乾淨。」宋和平接過話頭,「而且不僅僅是洗乾淨。傑弗里的網絡還有一個我們不具備的功能,金融增值。他能用洗過的錢再去投資,再去生錢。你知道他替那些華爾街的大佬管理資產的時候,年化收益率是多少嗎?」
法拉利搖了搖頭。
「百分之十八到百分之二十二。」宋和平說,「連續十五年。」
法拉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傑弗里這個人,不僅僅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目標。他是一座金礦。一座我們還不知道怎麼開挖的金礦。」
宋和平伸手拍了拍法拉利的肩頭。
「所以我剛才說,這次幫傑弗里,還人情只是次要的。向金髮奶龍示威也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傑弗里手裡的那套金融網絡。是那些能讓音樂家防務在未來十年裡從一個軍事承包商轉型為一個真正的跨國商業帝國的核心資產。」
說完,將裝著咖啡的咖啡杯遞到法拉利面前。
法拉利接過那隻杯子,看了一眼裡頭的咖啡。
「你成功說服了我。」他說。
宋和平看著他:「你不問我傑弗里的那些道德問題嗎?不問那些女孩子的事嗎?」
法拉利搖了搖頭:「那是他的私德問題。跟我無關,我要負責的僅限於讓公司的財務更健康,錢更安全。」
宋和平點了點頭:「這就是我讓你管錢的原因。」
法拉利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你說金髮奶龍會服軟。萬一他這次不服呢?萬一他真的豁出去了呢?」
宋和平哈哈大笑起來:「那就讓他豁出去。他打他的,我們打我們的。他有cia,我們有僱傭兵。他有白宮,我們有傑弗里的硬碟。他有彭裴奧,我們有——」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
「我們自己。」
法拉利沒有再說話了。
他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法拉利。」宋和平在身後叫住了他。
法拉利回過頭。
「還有一件事。」宋和平說。
「什麼?」
「傑弗里以為金髮奶龍不敢動他。」宋和平說,「金髮奶龍以為傑弗里不知道自己會動他。這兩個人都活在幻覺里。我們不能活在幻覺里。我們要活在現實里。」
法拉利沉默了一秒鐘。
「現實是什麼?」
「現實就是,再過幾天,小聖詹姆斯島上就會有槍聲。到了那個時候,傑弗里會發現自己手裡有再多的黑料也保不住命,得依靠我們。金髮奶龍也會發現自己猜錯了,傑弗里沒死,硬碟還在,隱患還沒消失。而我們——」
宋和平沒有說完。
但法拉利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點了點頭,走出了房門。
門關上了。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