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6章 提醒
科赫桑美軍基地的清晨來得比華盛頓早九個鐘頭。
宋和平站在營房窗口,看著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一點點被陽光燒亮。
基地外圍的鐵絲網在晨風裡微微顫動,再遠一些,是連綿起伏的興都庫什山脈,那些山脊線上的積雪終年不化,像一道冷漠的界碑,把文明和混亂生硬地切割開來。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十一天了。
十一天裡,第三批調查組從華盛頓出發的消息像懸在頭頂的一把刀,他每天都在等那把刀落下來。
根據西蒙提供的情報,米勒手下共七人,三個財務分析師、兩個情報分析師、一個前聯邦檢察官、一個阿富干問題專家,幾天前已經完成了前期部署,三角洲部隊的一個中隊也提前抵達出發機場,就等著彭裴奧一聲令下,然後馬上飛往阿富干。
一旦調查組落地,康納利上校的屁股就坐不住了。
康納利上校的屁股坐不住,自己也會陷入麻煩。
那些從喀布爾、坎大哈經科赫桑中轉、再橫穿波斯國境流向鳥克籃軍火里很大一部分是賣給了革命衛隊,這些事是經不起認真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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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彭裴奧想查。
金髮奶龍也想查。
那個坐在白宮橢圓辦公室里、每天早上要喝兩瓶健怡可樂、說話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掃射的男人,曾經在戰情室里拍著桌子說「我要把他們在阿富干貪污的每一分錢都挖出來」。
如今,能不能制止橢圓辦公室里的那個金毛,就得看傑弗里這個國際掮客、摩薩德特工是否給力了。
嗒嗒嗒——
門外的走廊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宋和平從腳步聲就聽出了是誰。
康納利上校走路有個習慣,左腳的落地聲比右腳稍微重一些,那是二十多年前執行任務時留下的舊傷,腳踝里打了三顆鋼釘,走路永遠帶著一種輕微的不平衡感。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門被推開了。
康納利上校站在門口,身後沒有跟任何人。
「宋先生。」
康納利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宋和平面前,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在斟酌措辭。
「上校,這麼早來找我,莫非出什麼事了?」宋和平問。
康納利沉默了兩秒鐘,長舒一口氣,然後把手裡卷著的一張傳真紙展開,遞給宋和平。
「今天凌晨兩點收到的。」
康納利說:「第三批調查組的派遣命令被撤銷了。米勒的人今天下午就會全部撤回蘭利。正義鐵錘計劃宣告暫停。」
宋和平接過那張傳真紙,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
措辭很官方,很正式。
落款處的簽名他認得,是彭裴奧的電子簽發章,日期是昨天。
他把傳真紙還給康納利,臉上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這麼說,從現在開始,我安全了。」宋和平說。
康納利點了點頭:「按照那封調令的意思,是的。所有針對科赫桑中轉站的財務調查全部中止,調回的資料封存。沒有總統本人的簽字,任何人不得接觸。」
宋和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上校,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宋和平的聲音很平靜。
「我知道你頂著很大的壓力。米勒的人如果真來了,你也不好做。」
康納利擺了擺手:「宋,我不是為你擋槍,我是為我的部下還有我的頂頭上司擋槍。何況,我討厭cia。」
宋和平笑了。
他當然清楚。
如果調查組真把科赫桑翻個底朝天,康納利上校的軍旅生涯也就到頭了。
所以康納利幫他,本質上是在幫自己。
成年人的世界裡,沒有無緣無故的忠誠,只有利益和風險的精算。
「那接下來呢?」宋和平問,「駐阿司令部那邊對這個決定有什麼反應?」
康納利把傳真紙重新捲起來,塞進口袋裡,然後說道:「司令部的反應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宮的反應。宋,我不知道你在華盛頓那邊做了什麼,但能讓彭裴奧那個鷹派人物收回成命,說明你背後的人很有能量。」
宋和平沒有接話。
能量?
他心裡暗暗冷笑。
傑弗里;愛潑斯坦的能量,整個華盛頓都知道。
但那種能量是一把雙刃劍。
和這種人關係越密切,未來要付出的代價也更多。
這傢伙知道太多骯髒的東西,牽涉的大人物太多了。
但自己沒得選。
要威脅金髮奶龍,只能傑弗里上。
「上校,坐下說。」
宋和平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床邊坐了下來。
「既然調查組不來了,我們該談的正事還是要談。」
康納利在椅子上坐下:「正事是指的軍火?」
「沒錯。」宋和平問:「下一批貨什麼時候到?」
「三天後。」康納利說,「還是老路線,從各地軍需倉庫里匯集到喀布爾和坎大哈兩個地方,再轉運到這裡,然後交給你的人帶出境。」
「武器清單呢?」
康納利從另一隻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列印紙,遞給宋和平。
宋和平展開一看。
清單不算長,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一萬五千支m4a1突擊步槍,三百萬發nato標準彈藥,四百具m72火箭筒,還有古斯塔夫無後坐力炮和反坦克飛彈等一批數量不小的軍火。
這些武器標註的最終目的地是鳥克籃,但宋和平心裡很清楚,至少有一半會「蒸發」,然後通過音樂家防務的運輸網絡進入伊利哥,流向摩蘇爾周邊那些不屬於任何官方編制、但戰鬥力最強的民兵組織,部分還會運往籬笆嫩、埃及,通過特殊途徑交給什葉之弧里的那些武裝組織。
這是自己和阿凡提約定的,也是合作的基礎。
「數目對得上。」宋和平把清單收好,「價格跟上一批一樣,每件加百分之十二的過境費,你的帳戶會收到我從離岸帳戶上轉入的錢,至於你和你的手下怎麼分,我不過問。」
康納利點了點頭:「嗯,百分之十二,老規矩。」
宋和平又道:「三天後貨到坎大哈,我會安排車隊去接。到了科赫桑之後,你們的倉庫要騰出三號庫來,這批貨不能跟其他物資混放,我要派人過來做二次包裝。」
「可以。三號庫明天就能清空。」康納利說。
宋和平從床邊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了一個加密頁面。
他快速地敲了一串數字,然後合上電腦。
「上校,你應得的錢,今天下午會到帳。查一下你的那個帳戶。」
康納利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張面無表情的軍人臉。
「宋,你知道我不喜歡在基地里談這個。」
「那就不談。」宋和平笑了笑,「錢到了,你看到就行。我們的合作,一切照舊。」
康納利站起身,整了整領口的魔術貼。
「宋,我還是那句話,你的事,我不問。但如果你在科赫桑的地盤上出了任何事,我這邊不好交代。」
「放心,出不了事。」
康納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左腳的落地聲果然比右腳重一些,一下,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轉角處。
宋和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等康納利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他才慢慢地走桌子後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的齒輪在飛速轉動。
調查組被叫停了。
正義鐵錘計劃暫停了。
金髮奶龍那個暴脾氣,能讓彭裴奧在二十四小時內踩剎車,這不可能是他自己想通的,也不可能是彭裴奧主動提出來的。
只有一個可能。
傑弗里出手了,而且奏效了。
他拿起桌上的衛星電話,翻到通訊錄里那個沒有名字、只有一串坐標數字的號碼。
猶豫了兩秒鐘。
然後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三聲。
然後接通。
「宋。」
傑弗里略帶疲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看那樣子,這傢伙也沒睡好。
「傑弗里。」宋和平問:「調查被叫停了,謝謝你。」
「嗬嗬。」
傑弗里笑了一聲。
「你消息倒是快。」
宋和平說:「今天一早康納利就來找我了,說五角大樓的通知下來了,調查組的派遣命令撤銷了。能在這個時間點上讓金髮奶龍收回成命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傑弗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你說得對。是我。那天你給我打完電話,我就給他打了個電話。」
宋和平問:「你拿硬碟上的東西要挾他了?」
「這個你不用管。」
傑弗里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你只需要知道,彭裴奧的人撤回去了,那些文件封存了,你安全了。」
宋和平道:「ok,我不問,那就欠你一個人情。」
傑弗里又笑了一聲。
「你跟我之間不用說什麼人情了。」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認真了。
「我幫你的忙,你記著就行。以後我有事找你,你也別推。」
宋和平說:「有件事我也要提醒你,金髮奶龍出了名的睚眥必報,你現在已經得罪金髮奶龍了,估計他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傑弗里說:「你認為他能把我怎樣?」
「你今天要挾他停止調查計劃,他表面上答應了,但心裡已經給你記上了一筆。」宋和平頓了頓道:「你跟fbi、doj那邊的關係我不擔心,但cia不一樣。cia是彭裴奧的地盤,彭裴奧那個人……」
「彭裴奧怎麼了?」
「他是堪薩斯出來的眾議員,鷹派,對阿富干和伊利哥的態度比金髮奶龍還硬。你今天讓他在阿富乾的調查計劃停了,他心裡會舒服嗎?他不會。他現在不吭聲,不代表他不會在背後做文章。」
傑弗里在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濃重起來。
宋和平繼續說:「傑弗里,有沒有考慮過暫時離開維京群島?去伊利哥,去摩蘇爾。我在那裡有足夠多的武裝力量,我能保證你的周全。」
「去摩蘇爾?」傑弗里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和平,你在開玩笑吧。我是傑弗里;愛潑斯坦,不是什麼僱傭兵頭子。我在紐約、在棕櫚灘、在維京群島有產業,有合作夥伴,有事要做。我不能因為金髮奶龍皺了一下眉頭就跑到戰區去躲著。」
「這不是躲。」宋和平說,「這是一步棋。你來摩蘇爾,我給你安排住處,給你配安保,你可以遙控你那邊的事。金髮奶龍我估計也當不了幾年總統,等他下台了,你再回去。」
傑弗里沉默了幾秒才道:「宋,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現在在小聖詹姆斯島上。這裡不是美國本土,是美屬維京群島。金髮奶龍的行政命令管不到這裡。司法管轄權在地方,不在華盛頓。他要想動我,必須走聯邦法院的流程,而那個流程——」
「那個流程里有你的熟人。」宋和平接過話。
「對。」傑弗里說,「阿科斯塔簽的那份認罪協議不是廢紙。聯邦層面、州層面,兩層保護傘,不是彭裴奧那種人可以隨便掀開的。」
宋和平暗暗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勸不動了。
傑弗里這個人聰明絕頂,但也自負到了骨子裡。
他在華盛頓的關係網鋪了二十年,從柯林頓到金髮奶龍,跨越了兩黨四任總統,每一任都跟他有過或多或少的關係。
他太相信自己編織的那張網了,相信到了一種近乎迷信的程度。
「那你至少做一件事。」宋和平說。
「什麼事?」
「加強安保。你的人手夠不夠?保鏢有幾個?」
傑弗里笑道:「你太緊張了,自從上次的事後,我在島上有一個六十人的安保團隊,四班倒,二十四小時巡邏。島上還有閉路監控系統,每一條船進出維京群島水域我都能看到。」
「這種安保力量是不夠的。」宋和平說:「相信我,傑弗里,這方面我是專家,你聽我說——金髮奶龍如果真的想動你,他不會走正規的司法流程。他會讓彭裴奧動手,而彭裴奧手底下那群人,從來不走正規流程。」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了。」傑弗里終於說,「我會考慮你的建議。」
宋和平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會考慮,但大概率不會採納」。
但他也不能再多說了。
傑弗里不是自己的下屬。
雙方之間更像是一種互有把柄、互為籌碼的關係,誰也不能真正命令誰。
「傑弗里,答應我一件事。」宋和平說。
「你說。」
「如果你感覺到任何不對勁,記住,是任何一絲不對勁,記得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或者給我發信息。我收到之後,會立即派人去救走你。」
傑弗里在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和平以為他已經掛了電話。
「好。」
許久,傑弗里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宋和平把衛星電話放在桌上,盯著屏幕上那串坐標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這一次,響了一聲就接了。
「老大,找我什麼事。」
「是我。」宋和平說:「你馬上安排一下,聯絡我們在委內的獵人學校,挑二十個人組成一支突擊隊,不要新手,要那種打過仗的老兵,武器自己帶,但不要長槍,全部用手槍和短突,消音器配齊。」
電話那頭的灰狼沒有問為什麼。
他從來不多問。
「目標地點?」
「美屬維京群島。安排一艘偽裝貨船,載滿物資和突擊隊在島嶼附近拋錨停靠候命,記住,船上配備快艇,能快速登島那種。」
「明白了。」灰狼說,「任務目標是什麼?」
「保護一個人。」他說,「傑弗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意味深長的「嗯」。
「他目前在小聖詹姆斯島上,有自己的安保團隊,但不夠。」宋和平繼續說,「你的人過去之後在船上等我的命令。如果島上有任何異常動靜,我會馬上通知突擊隊動手。」
「明白了。二十人。什麼時候出發?」
「越快越好。第一批人四十八小時內動身。」
「收到。」
灰狼掛斷了電話。
宋和平把電話放在桌上,坐在椅子裡,盯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
陽光已經徹底照亮了興都庫什山脈的雪線。
他拿起電話,打開簡訊界面,找到傑弗里的號碼,打了一行字:
「二十人正在路上。有問題第一時間聯繫我。」
然後點擊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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