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5章 心理戰
羈留室里,宋和平坐在毯子上,背靠著牆,雙腿伸直交疊在一起,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的姿勢不像一個被關押的人,更像是一個在機場候機室等待登機的旅客。
看到菲利克斯走進來,他甚至沒有動一下,只是抬起眼皮,用那種不緊不慢的目光掃了菲利克斯一眼,然後又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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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斯走進房間,把手裡的文件夾「啪」地一聲扔在宋和平面前的地毯上。
「看看吧。」
宋和平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個文件夾,沒有伸手去拿。
「你審完了?」
「審完了。」
菲利克斯說,雙手插在褲兜里,居高臨下地看著宋和平。
「馬歇爾。你聘用的那位負責坎大哈事務的運輸主管。他什麼都說了。」
宋和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冷冷道:
「是嗎?」
「他說你親自給他下指令,讓他把武器從坎大哈和赫爾曼德運到赫拉特,然後轉到科赫桑,在這裡送到邊境,然後進入波斯,交給了革命衛隊的人。他從美軍各地倉庫一共給你提了七次貨,集中後送到喀布爾,然後由c130空運到科赫桑。他記得每一次的具體日期、車輛編號、運輸數量。」
菲利克斯里充滿了自信,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了如指掌的事實。
「科赫桑這邊的阿富干政府軍軍官拉烏夫也說了。赫拉特軍械庫的前任主管。他確認你的車隊從他那裡提走了三批『報廢』彈藥,每一批都有尼科爾森的簽字。你以為你把所有的痕跡都擦乾淨了,宋和平,但你忘了,人不是文件。人的記憶擦不掉。」
宋和平終於伸手拿起了那個文件夾。
他翻開了第一頁。目光掃過那些列印整齊的審訊記錄,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但沒有任何猶豫,好像他只是在確認一些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菲利克斯站在他對面,雙臂交叉在胸前,等著。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過去了,宋和平合上了文件夾,抬起頭。
「馬歇爾說的這些東西,沒有一樣能證明軍火最終進入了波斯境內。」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沒有風的湖面。
「他說他從坎大哈運到了喀布爾,在那裡交給了我的人,那麼,他是怎麼看到我那些軍火送入波斯境內,交給了革命衛隊的人?有照片?有視頻嗎?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個小卒子。」
說到這,宋和平甚至豎起小拇指,做了個「小小的」的手勢,輕蔑地笑了。
菲利克斯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要證據?」
「是你要證據。」宋和平糾正道,「不是我要。如果我沒猜錯,你甚至想要『製造』一些證據出來。你坐在科赫桑這棟土坯房裡苦思冥想,連夜審問馬歇爾,連夜寫報告,說明你急了,說明你手裡的東西還不足以讓白宮滿意。」
宋和平的臉上露出一個鄙夷的冷笑。
「金髮奶龍給你的壓力不小吧,菲利克斯?」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菲利克斯最不想被人觸碰的地方。
菲利克斯的臉色沒有變,但呼吸節奏變了。
宋和平注意到了。
「金髮奶龍想讓我指證奧觀海,對吧?」
宋和平繼續說道:「他派你來阿富干,不是為了查軍火去向。軍火去了波斯又怎樣?波斯又不是美國的敵人,至少二〇一五年簽了核協議之後就不是了。金髮奶龍撕了核協議,但他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美國人民——『看,奧觀海跟波斯做交易,奧觀海背地裡卻讓承包商把美國的軍火賣給了波斯,養肥了什葉之弧,奧觀海出賣了美國的安全。』」
他搖了搖頭,臉上那種鄙夷更濃了。
「很聰明的政治操作。但是菲利克斯,你需要我的口供。沒有我的口供,你只有馬歇爾和拉烏夫那些道聽途說的證詞。他們能證明軍火從美軍倉庫里出來了,能證明音樂家防務經手了,能證明尼科爾森簽了字——但他們不能證明我知道這一切是為了什麼。你不能證明我是有意將軍火賣給了波斯的。」
菲利克斯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身來,蹲到和宋和平平視的高度。
兩個人的臉之間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菲利克斯的眼鏡片後面是一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你說得對。」菲利克斯說,「我需要你的口供。」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種耳語。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宋和平。」
「什麼事?」
「我不需要你主動作證。我只需要你無法反駁。馬歇爾和拉烏夫的口供,加上我們在科赫桑轉運站找到的出入庫記錄,再加上我們在坎大哈找到的那批已經提貨單還沒來得及運到這裡的軍火,這些證據加在一起,已經足以證明音樂家防務參與了軍火走私。等我把這些材料交到白宮,司法部會對你提起公訴。危害國家安全罪,最高可判終身監禁。」
菲利克斯的聲音陰冷,帶著一絲惱怒。
「到那個時候,你會在法庭上面對十二個美國人組成的陪審團。你會看到他們的眼睛。你會看到他們對一個把槍賣給波斯的戰爭販子的厭惡。你會後悔今天沒跟我合作。」
宋和平看著菲利克斯的眼睛。
沉默。
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像聽了個笑話。
「哈哈哈哈,菲利克斯,你知道我和法拉利認識多少年了嗎?」
菲利克斯沒有回答。
「十四年。」宋和平說,「十四年前我們從幾個人開始做到今時今日的規模。你知道這十四年裡,我們遇到過多少像你這樣的人嗎?cia、mi6、摩薩德,甚至dgse。他們都想過要弄死我們,他們都想送我們去坐牢,甚至我還上過你們美國的kb分子懸賞名單。」
他頓了頓。
「但到現在,我還好好地坐在這裡,還成了你們美國人的合作承包商,那些曾經想要弄死我的傢伙們一個個都曾經牛逼哄哄,可至今沒有一個成功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話到這,宋和平停住了話頭。
菲利克斯等了十幾秒,還是沒等到下文,下意識急了,問道:「為什麼?」
聞言,宋和平再次笑了。
果然,較量下來,誰急了一目了然。
但他還是開了口:
「因為我們是做事的。我們是把手伸到泥巴里、把活幹完的人,我們是在玩命,而那些想扳倒我們的人,他們只會坐在空調辦公室里指手畫腳,他們只是為了自己的仕途,為了利益,他們不願意跟我玩命,或者說,他們跟我玩命也玩不過我。菲利克斯,讓我來提醒你一件事,雖然你是搞黑色行動出身的,但別忘了,阿富干不是華盛頓。這裡是靠槍說話的,不是靠嘴皮子,也不是靠你坐在辦公桌旁靠特權扣押相關人士然後屈打成招給我腦袋上扣罪名就能解決問題的。金髮奶龍不懂我還能理解,你一行動特工出身的傢伙,難道也不懂?!」
宋和平把文件夾扔還還給菲利克斯。
「你說你有證據。那你就去起訴我。但你我都清楚,你的證據經不起推敲。馬歇爾的口供是審出來的,不是他主動交代的。你用了誘導式審訊,對吧?你讓柯林斯引導馬歇爾往『宋和平』和『上面』的方向靠。這在法庭上叫『指供』,你覺得有一天我真上了你們的國會,或者站到了你們的法庭被告席上,會有什麼後果?」
菲利克斯的後槽牙咬緊了。
他沒有說話,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宋和平說中了。
「所以,」宋和平靠在牆上,雙手枕在腦後,「你要麼真的有證據,把我送回美國,關進監獄,再送上法庭。要麼你就繼續在這裡跟我玩心理遊戲。但我覺得,你兩樣都做不到。」
菲利克斯猛地站起來。
他的動作太大,差點撞到牆上的led燈。
他居高臨下地瞪著宋和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鼻翼翕動著,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你等著瞧,宋。」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明天一早我們去邊境,實地調查科赫桑轉運站的出境通道。到時候你會看到你的軍火是從哪條路出去的,你會看到波斯人在那邊等著接貨的證據。等你親眼看到那些東西,你就不會這麼嘴硬了。」
他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你會後悔的。後悔沒把握好這個能給自己減罪的機會。」
然後他走了出去。
鐵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
鎖舌哢嗒一聲扣進鎖孔,把宋和平重新關進了那間只有十平方米的房間裡。
宋和平坐在毯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閉上眼睛。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科赫桑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乾燥的沙塵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法拉利,你得快點了。
他在心裡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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