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0章 起爆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桑德沒有再離開過營區。
上午他召集隊員們做了最後一次飛行前的安保部署會議,講話的內容圍繞著當天的機群布防、停機坪二次清場的時間和程序、通訊頻道等一系列瑣碎的戰術問題。
下午大約一點的時候,他在基地中心的餐廳里遠遠地看到了調查組一行人。
多利亞諾和好幾位穿著西裝的專業人士坐在一起吃午飯,飯菜是標準的基地餐,紙盤子裡盛著烤雞胸肉、微波爐解凍的青豆和一小堆米色的土豆泥放著奶油和胡椒顆粒。
多利亞諾吃飯的時候很安靜,刀叉切割雞胸肉的動作非常標準,標準到即使是拿著不鏽鋼餐具都像在用一套銀制刀叉。
他吃到盤子裡的東西剩下大約三分之一的時候,叉子停了一下,懸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意識深處絆住了一秒鐘。
「怎麼了,艾倫?」
坐在他對面的調查組成員注意到他的動作,放下手裡的紙巾,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多利亞諾放下叉子,用餐巾紙沾了沾嘴角。
他把眉毛擰成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角度,然後搖了搖頭,像是在對自己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情緒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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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怎麼樣?等等還是確認一下科赫桑那邊的空域通報吧。」
多利亞諾沒有回答那個問題,而是轉向坐在長桌另一端的助理說了一句。
那助理立刻掏出平板電腦查閱氣象通報,然後抬頭說:
「科赫桑地區下午能見度超過十五英里,八千英尺高度以下有輕微的亂流報告,但完全在安全飛行包線以內。降落場地是硬地著陸場,直升機降落沒問題。」
多利亞諾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繼續吃飯,而是用叉子把盤子裡最後一點土豆泥分成更小的碎塊,撥來撥去,始終沒有送進嘴裡。
陽光通過餐廳窗戶的百葉窗透了進來,在他的餐盤上投下一條條明暗交替的光痕。
調查組飯後從餐廳出來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的間隙里,多利亞諾臨時做了他在巴格拉姆空軍基地停留期間最好奇的決定。
他要去那間臨時羈押室再看一眼宋和平。
那隻關押宋和平的房間是基地原憲兵隊辦公區盡頭的一個單間,經過簡易改造後具備了羈押條件。
室內家具很簡單,就是一張鋪了灰色軍用毛毯的行軍床、一張固定在牆上的摺疊小桌和一把同樣被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屬椅子。
門口值守的憲兵為中尉打開門鎖,多利亞諾獨自走進去之後讓門敞著。
宋和平正在睡覺。
他側躺在行軍床上,枕頭被他抱在懷裡,呼吸平穩而綿長,一點緊張、焦躁或者不安的表情都沒有。
看起來,他根本不像一個被關在軍事基地禁閉室裡面等待命運宣判的人。
倒更像是在自己家中某個工作日的午休時間裡,剛好抽空打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盹。
多利亞諾站在門口,兩隻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盯著宋和平的臉看了大約十幾秒鐘。
他想起上次見宋和平時的場面,還有宋和平臨出門前說的那句威脅意味極重的話。
多利亞諾的目光在宋和平的臉上停了一下。
他很想搖醒宋和平,問他很多事情。
尤其像問清楚他為什麼敢、憑什麼敢威脅自己。
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做。
他退了出來,示意憲兵把門關上。
門合上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宋和平依然沒有醒來,或者他醒了但懶得睜眼,誰知道呢。
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讓別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而看不透的東西無論是在談判桌上還是在戰場上,都是一種優勢。
吃完中飯的助理抱著一個大的深藍色塑料文件夾小跑著跟了上來。
「先生,直升機已經做完航前檢查了。飛行員說我們今天下午的飛行時間大約三十分鐘,到科赫桑之後他們會根據天氣情況決定是否需要在那邊過夜,還是當天返回。」
多利亞諾從秘書手裡接過文件夾,忽然抽出那張座位圖看了一眼。
一號機載調查組九名核心成員加上兩名翻譯和兩名助理,二號機載的是海豹分隊。
海豹分隊……
他又想起昨天下午那個面若冰霜的海豹少校桑德。
有一個念頭在他的意識邊緣閃爍了一下。
這幫傢伙靠不靠得住?
但他沒有花太多時間去想這件事,因為與其花時間去考慮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不如先快點處理好目前的任務。
金髮奶龍總統還在白房子裡等著自己的最新情況匯報呢。
調查組一行人登上幾輛越野車,一路朝著東機庫的方向行駛過去。
機庫的滑行道入口處,一輛接一輛的地勤保障車輛正在撤離。
桑德站在停機坪邊緣,背對著機庫的牆壁,雙臂抱在胸前,藏在墨鏡後的雙眼盯著車輛駛來的方向。
他身後的十多名隊員分散在四個方向,形成了一道隱約的警戒線,目光都在不同的方向上巡遊著,表面上是例行的vip飛行前的安全防範措施,實際上此刻桑德心裡在想的只有一件事:他右手邊戰術背心口袋裡那枚已經完成了初始化的黑色啟動器。
它已經完成了設置,此刻被裝在一個保護狀態的容器袋內。
只需要他把手放進那個口袋,用手指摸到那個下凹的按鈕,按下,倒計時開始。
十分鐘之後,調查組的那架飛機就會變成一堆殘骸。
多利亞諾在停機坪上仰起頭,衣領被旋翼帶起的風向後面不停地亂飄,他伸手按住了領口。
「一切正常,先生。」
飛行員透過耳麥和地面人員的通訊轉告了他的檢查結果。
「起飛前檢查單已完成,發動機狀態正常,燃油泵和輔助動力單元都沒問題,可以登機了。」
多利亞諾沒有說什麼。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架uh-60m幾秒鐘。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轉身。
登機。
調查組的成員一個接著一個地登上直升機,動作如出一轍地小心。
多利亞諾坐在最靠里的那個位置上,隔著兩排摺疊座椅的過道,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桑德仍然站在停機坪的邊緣,雙手依然抱在胸前。
他看到調查組最後一名成員登機,看到艙門緩緩關閉,看到飛行員在駕駛艙里進行最後的系統自檢,然後自己帶著隊員也上了另一架黑鷹直升機。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片刻之後變得尖銳起來,t700-ge-701c雙轉子渦軸發動機以超過一萬八千轉每分以上的初始輸出速度將旋翼系統逐步提升到起飛狀態所需的總矩範圍。
旋翼的轉速加快,在空氣中攪動出一個越來越強烈的下沉氣流,直升機的前輪抬起,機頭壓下去,整個機身穩穩地離開了地面。
兩架橄欖褐色的黑鷹依次離開平台後迅速轉向東南方的天空。
它們在距離地面約五百英尺的空中懸停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兩架飛機的間距被拉大了一些,護衛機略領先於載客機一個身位的高度,以交叉掩護的隊形朝科赫桑的方向飛去。
桑德坐在前機機艙左側艙門處,身體隨著直升機的顛簸微微起伏。
從敞開機艙門邊緣伸出頭去,他能看見了後頭那架黑鷹。
海豹小隊乘坐的飛機,正與他所在的這架保持著大約兩百米的斜向間距。
兩架直升機像兩隻貼著山脈輪廓低空飛行的鐵黑色大鳥,一前一後,穿過阿富干午後依舊刺眼的陽光。
他的右手不動聲色地從大腿上滑向戰術背心右側的口袋。
指尖觸到了那個磨砂質感的工程塑料外殼。
那是起爆器。
他沒有急著把它取出來,而是先用拇指沿著殼體邊緣摸到那個下凹的弧形按鈕,護圈凸起的邊緣把他的指腹精準地引導到正確的位置上。
桑德把起爆器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攥在掌心裡,用大腿和機艙壁之間的空隙遮擋住它。
他再次抬眼望向前方。
後面那架直升機正在緩緩轉向右側,機體側面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斑。
兩機之間的距離拉大了一些,此時大概三百米,也許三百五十米。
旋翼的噪音充斥著整個機艙,但桑德仍然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沉重而緩慢,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拉動一台老式打樁機。
他回憶起鉗工之前說的話:「有效遙控距離四百米,沙漠環境、無障礙物的情況下可以到四百五。如果中間有金屬屏障或者強電磁干擾,信號衰減會很快。」
現在兩架飛機之間沒有任何阻擋,只有乾燥的空氣和懸浮的細沙。
三百多米的距離,應該在安全範圍內。
但他需要更精確的判斷。
桑德微微側過身子,假裝調整安全帶,把肩膀抵住舷窗的邊緣,這樣他可以更清楚地看見前面那架飛機的尾梁和旋翼槳轂。
兩架飛機幾乎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只是前面那架稍微高出了十多米。
他估算了一下。
從這架飛機的機頭到那架飛機的機尾,直線距離不超過三百三十米。
信號發射器藏在起爆器內部,功率不大,但足夠在這個距離上觸收穫頻器。
只要那枚安裝在爆炸裝置上的接收器沒有在顛簸中脫落。
他把起爆器舉到視線平齊的位置,用機艙內昏暗的光線掩護著這個動作。
拇指搭在那個下凹的按鈕表面。
指紋感應面板旁邊那顆微光孔亮了一下。
綠色的指示燈閃了一下,表示身份識別通過,起爆器已經進入待發狀態。
現在只需要按下去。
桑德抬眼最後望了一下後面那架直升機。
它正在通過一片低矮的山脊線,機體在灰黃色的地表背景上變成一個模糊的黑色剪影。
兩機之間的距離保持得還算穩定。
現在大約三百來米。
信號可以到達。
他的拇指開始用力。
先是感覺到按鈕表面那層軟膠材質微微下陷,接著是底下機械開關被壓過臨界點的那一下乾脆的「哢噠」觸感。
整個過程不到半秒鐘。
他把按鈕按到底,沒有鬆開。
起爆器上的微光孔從綠色變成了紅色。
閃爍了一次,然後熄滅。
桑德慢慢把起爆器滑回口袋,拉上拉鏈。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機艙里沒有人注意到他剛才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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