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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4章 秘密接頭

  喀布爾,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居民區。

  街道兩旁是兩三層高的土坯房,外牆刷著褪了色的淡藍色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黃褐色的泥磚。

  電線在頭頂上雜亂無章地交織著,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把整條街的天空切割成了無數不規則的碎片。

  幾個裹著花色頭巾的婦女在街角的水龍頭前排隊接水,塑料水桶在地上磕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孩子們光著腳在泥地里踢一個癟了氣的足球,球滾到一輛停在路邊的豐田皮卡下面,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趴在地上伸手去夠,夠不著,又鑽了進去,再出來的時候臉上蹭了一道黑乎乎的油漬。

  沒有人注意到這輛皮卡車有什麼特別。

  車身是常見的白色,車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阿富干駕照貼紙,後保險槓用鐵絲綁著,擋風玻璃右上角塞著一張過期的車輛登記證。

  

  從外表看,它和這條街上停著的其他十幾輛皮卡沒有任何區別。

  但它的發動機沒熄火。

  駕駛座上,灰狼把座椅放倒,幾乎平躺著,棒球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臉。

  他一隻手搭在車窗外面,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目光透過帽簷的縫隙,漫不經心地掃視著街道兩端。

  每隔幾十秒,他的視線會短暫地停留在街對面那扇灰色的鐵門上,然後移開,繼續掃視,像一個在午後的陽光下打盹的司機,等著自己的老闆辦完事出來。

  鐵門後面是一棟兩層的樓房,和周圍所有的建築一樣不起眼。

  樓上的房間裡,法拉利站在窗前,側著身子,只露出半張臉,窗簾只拉開了一條不到兩指寬的縫隙。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街上的情況。

  灰狼的車在左邊,街道的盡頭在右邊,兩個方向都在視野之內。

  他看了大約十秒鐘,確認沒有異常,然後轉過身,走到房間中央那張破舊的木桌旁,坐下來。

  對面坐著西蒙。

  西蒙的鬍子颳得很乾淨,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說明他昨晚睡眠質量很差。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已經拆開了,裡面的文件攤在桌上,是一些列印出來的衛星照片和幾頁密密麻麻的文字材料。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唯一的光線來自桌上那盞用錫紙裹住半邊燈罩的檯燈,光柱集中地打在桌面上,把兩個人的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牆角堆著幾個裝礦泉水的紙箱,旁邊是一個鐵皮垃圾桶,裡面有幾個捏扁的能量飲料罐。


  法拉利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

  他把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回了口袋。

  「他到巴格拉姆去了。」法拉利說。

  西蒙抬起頭看著他:「我知道。」

  「你知道?」法拉利的眉頭動了一下。

  「在去巴格拉姆的路上,宋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西蒙說,「他只說了兩句話——『我去見多利亞諾。如果我今晚沒有消息,請聯絡法拉利,按我說的第二套方案辦。』」

  法拉利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桌上,看著它滾了兩圈,停在一張衛星照片的邊緣。

  「第二套方案。」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沒有任何疑問,只有確認。

  突然,西蒙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法拉利,你說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西蒙的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

  「他就算待在科赫桑不動,多利亞諾也不敢隨便去抓他,美軍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也不可能調動兵力對一個私人軍事承包商的首腦採取軍事行動。」

  他頓了一下,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

  「結果呢?他自己開著車,一個人,連把槍都不帶,跑到巴格拉姆,跑到多利亞諾的辦公室里,當面告訴人家『我可以給你一千萬』,然後被人家直接扔進了羈留室!」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向法拉利。

  「這不叫勇敢,這叫愚蠢。不叫試探,這叫送死!他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他一樣,拿錢就能搞定一切?多利亞諾是什麼人?cia近東司副司長,他的職業生涯就差一步就能爬到司長甚至副局長的位置。他會為了宋和平的一千萬美元把自己的前途和養老金全部押上去?」

  他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了一圈,然後沉下來。

  「我從里根時代到金髮奶龍,看過無數這種戲碼。黨爭就是黨爭,它不是商業談判,不是你給錢我就放你一馬。金髮奶龍要的是政治籌碼,多利亞諾的任務就是把證據鏈做紮實,把案子辦成鐵案。你給他一千萬?他連零點一秒都不會猶豫,因為收你一千萬的風險,遠大於不收你的風險。這個道理,宋和平不懂?」

  法拉利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西蒙發泄,等他說完了,才慢慢地把那根被放在桌上的煙重新拿起來,叼回嘴裡,然後摸出打火機,「哢嗒」一聲點著了。

  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檯燈的光柱里扭曲、升騰、消散。


  「你說完了?」法拉利的聲音很平靜。

  西蒙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還想再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呼了一口氣,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說完了。」

  法拉利把煙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西蒙,你當過中情局局長。你坐在那個位置上三年,見過多少調查組?多少次看到華盛頓的人用黨爭的刀子來切承包商?」他問。

  西蒙沒有回答。

  這不需要回答。

  他當然見過,而且見過很多次。

  「那你覺得宋和平不懂這個道理?」法拉利問。

  「他懂。」西蒙的聲音低了下來,「但他還是去了。他把錢擺在了多利亞諾面前。不是因為他覺得多利亞諾會收,而是因為他需要確認一件事,這個調查組到底是來查案子的,還是來搞政治清算的。查案子的人,手裡有空間可以談。搞政治清算的人,手裡沒有空間。他拿一千萬去試探多利亞諾,不是為了買到多利亞諾的配合,是為了確認多利亞諾到底屬於哪一種。」

  「結果是第二種。」法拉利說。

  「沒錯,其實本來就是第二種。」西蒙重複了一遍:「他不需要試探也知道!」

  兩個人都沉默了住了。

  房間裡只剩下檯燈細微的電流聲和遠處街道上傳來的孩子們的嬉鬧聲。

  法拉利把煙掐滅在桌角的一個易拉罐里,那根煙只抽了一半,菸頭上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火星,在易拉罐里發出了細微的嘶嘶聲,很快熄滅了。

  「我覺得他早就做好了被關起來的準備。」

  法拉利看著那根熄滅的菸頭,緩緩說道:「在科赫桑的那天晚上,他讓我把米洛什營全部撤出科赫桑,押貨去波斯邊境。他說得很清楚,如果在喀布爾那邊談崩了,我需要調動所有資源來應對。」

  「他談崩了。」西蒙說,「所以米洛什營已經在路上了?」

  「今天凌晨出發的。」法拉利說,「白熊帶隊,走的是赫拉特那條線。貨物先走,人員後撤。宋被關起來之前,這就是他的意思。」

  西蒙攤手問道:「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

  法拉利把那個易拉罐里的菸灰倒出來,在桌面上用小指慢慢攤開,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圓,然後在圓的中心點了一下。

  「按照宋的說法——既然文的不行,那就來硬的。掀桌子。」

  西蒙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他抬起頭,看著法拉利的眼睛。


  「掀桌子?法拉利,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法拉利看著西蒙,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露出一絲冷酷沒有半點人情味的笑:「幹掉調查組。」

  簡單的一句話。

  很輕。

  但落在桌面上,比任何重物砸在地上都響。

  西蒙盯著法拉利看了整整五秒鐘。

  「fuck!你們音樂家防務看來不止宋和平一個神經病啊……幹掉調查組?」

  他重複了一遍法拉利的話,像是在看一個發病的精神病人一樣看著對面的法拉利。

  「美國cia、fbi和國防部三方聯合的調查組?多利亞諾、漢密爾頓、莫拉萊斯,那九個人?你打算在巴格拉姆這個美軍駐阿最大的空軍基地里把這些人幹掉?」

  法拉利看著西蒙,神閒氣定道:「有什麼不行?」

  西蒙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他的手在桌面上幾次抬起又放下,像是一個開關在「動作」和「放棄」之間反覆跳了幾次,最終他還是把手按在了桌上。

  「法拉利,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巴格拉姆駐紮著至少一萬五千名美軍和聯軍人員。多利亞諾的調查組在聯軍司令部的核心區域,周圍有重兵把守,二十四小時巡邏。你要幹掉他們?你拿什麼幹掉他們?你帶著灰狼和一個特種小隊,衝進聯軍司令部,跟美國陸軍正面開火?」

  法拉利把桌上那根已經掐滅的煙拿起來看了看,又扔回了易拉罐里。

  「西蒙,你以前是中情局局長。你應該知道,有些事不需要正面硬沖。」

  西蒙看著他,眉頭緊鎖。

  「你有計劃?」

  法拉利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鋪在桌上。

  紙上用鉛筆畫著幾根簡單的線條和幾個標註,不是正規的地圖,更像是一個行動概念的草圖。

  「宋在被關進去之前,做了兩件事。」

  法拉利的手指在紙上點了兩下。

  「第一,他讓我帶著灰狼撤出科赫桑,回喀布爾待命。第二,他讓你在這裡跟我見面。你不覺得這兩件事加在一起,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嗎?」

  西蒙的目光落在那張草圖上,看了很久。

  「哼,製造跟自己無關的證據?」

  法拉利說:「宋離開說過一句話——『如果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西蒙把那張草圖拿起來,看了看後露出了冷笑:「你們真的打算這麼做?幹掉一個由白宮直接任命的特別調查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普通的武裝襲擊,這是在跟美國政府正面開戰。金髮奶龍會調動整個中央司令部來找你們算帳。整個阿富乾的美軍、無人機、特種部隊,全部都會撲到你們頭上。」


  法拉利說:「灰狼和他的特種小隊已經在喀布爾了。十二個人,在喀布爾的安全屋已經準備好了,武器彈藥也運進來了。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情報——多利亞諾在巴格拉姆的行動規律,調查組什麼時候出發去科赫桑,走哪條路線,隨行護衛的兵力有多少,使用什麼型號的車輛。」

  「多利亞諾不會在巴格拉姆待太久。」西蒙突然說道,「他是個行動派,不是辦公桌後指手畫腳的類型。我了解他,當年外派的時候,他每個月都要親自帶隊出外勤。我覺得,一個禮拜之內,他一定會去科赫桑實地調查。」

  法拉利聽得很認真:「這也許是個機會。」

  「從巴格拉姆到科赫桑,要麼走陸路,要麼飛過去。」

  西蒙翻出一張路線圖,展開,用食指在兩段路上先後點了一下。

  「北路經過帕爾旺省,穿薩朗山口,然後南下。這是陸路,至於飛過去,那簡單了,直升機就能過去。」

  法拉利問:「護衛力量呢?」

  西蒙說:「調查組九個人,加上聯軍司令部配備的聯絡官和翻譯,大概十五到二十人的規模。護衛兵力至少需要一個排,三十到四十名步兵,再加上悍馬車和裝甲車。如果他們動用直升機,那就另當別論了。」

  法拉利看了一眼易拉罐里那根菸頭:「直升機的話,我們的計劃就不好辦了。」

  「所以你賭他們會走陸路?」西蒙把手從路線圖上收回來:「別天真了,陸路不安全,時間又長,我覺得他們會坐直升機過去。」

  「那我只能在科赫桑等他們?」法拉利問。

  西蒙點了點頭。

  因為這個判斷是合理的。

  但很快,他又笑道:「你說灰狼的小隊有十二個人。十二個人對付一個排的美軍護衛兵力,你有勝算嗎?」

  「我不是要跟美軍硬拚。」法拉利說,「我只需要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用正確的方式打出幾發正確的子彈,我不像跟美軍硬拚,我只需要知道調查組在那輛車裡,直接把他們轟上天就行,反正我們手頭上的反坦克飛彈多得很。」

  話到這,他也忍不住笑了:「都是美軍的裝備,原湯化原食,很好。」

  西蒙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良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到法拉利面前。

  「這是調查組在巴格拉姆的駐地區域平面圖,包括多利亞諾辦公室的位置、羈留室的位置、警衛換班的時間表、車輛停放區域。這些情報都是我的眼線提供的,希望對你有用。」

  法拉利把u盤拿起來,在手裡翻了翻。


  「謝謝。」

  「別謝我。」西蒙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宋和平手裡有我的把柄,這件事你是知道的。我幫他做事,不是因為我要害他,是因為我別無選擇。何況,現在我每年還拿你們公司幾百萬顧問費,不能白拿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抬起手伸出一根指頭在空氣中點了點。

  「但記住,這都是你們的破事,跟我沒任何關係,我不會承認任何關聯,一旦你們出事,我會馬上切割,也拜託你們這幫承包商有點職業操守,別特麼扯我下水!」

  「放心!」

  法拉利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片刻,回頭看著西蒙。

  「不會影響你拿退休金。」

  西蒙看著他沒有說話。

  「繼續保持聯絡,有什麼新的有價值的情報,記得馬上聯繫我。」法拉利說,「多利亞諾出發去科赫桑的時間、路線、護衛兵力、車輛型號。我要的是這些。」

  「fuck!」西蒙不耐煩地擺擺手:「我知道了!我也不想宋真完蛋!」

  法拉利點了點頭,轉身邁出了門檻。

  西蒙起身來到床邊,透過縫隙望向樓下。

  不久後,他看到法拉利鑽進那輛白色皮卡車的副駕駛座,關上車門。

  灰狼從帽簷下面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彈掉,掛擋,松剎車,皮卡無聲地滑出了停車位,匯入了喀布爾午後灰濛濛的車流里。

  街角的婦女們還在排隊接水。

  孩子們還在踢那個癟了氣的足球。

  沒有人注意到這輛皮卡車上坐著什麼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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