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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6章 高原上的極致降落

  科赫桑,下午兩點十七分。

  太陽像一顆燒白的釘子,死死釘在這片荒蕪的山脊線上。

  整個機場跑道在蒸騰的熱浪中扭曲,令人有種海市蜃樓的感覺。

  宋和平站在跑道盡頭的臨時指揮所旁邊,手裡捏著一副掉了漆的雙筒望遠鏡,眯著眼望向東南方向的天空。

  法拉利站在他右手邊,左臂夾著一塊寫字板,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氣象數據單。

  兩人身後,兩名穿著multicam迷彩服的美軍空管人員正蹲在一台prc-117g戰術電台前,其中一人頭戴耳機麥克風,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機場進近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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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名空管中士胸口繡著「taylor」的姓名條,臉上架著一副飛行墨鏡,正對著麥克風說話,聲音沉穩而專業。

  「rock cargo 1832,this is kx ground,do you copy?over.」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刺耳的靜電噪音,夾雜著斷斷續續的英文回應:「kx ground……repeat……干擾……山脈……copy不好……」

  泰勒中士皺著眉頭看了一眼天線,又看了一眼周圍環抱的山脊線,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操,這個鬼地方,無線電波都他媽不想活。」

  宋和平放下望遠鏡,轉頭看了法拉利一眼:「頻率調了沒有?」

  「調過了。」

  法拉利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問題是那邊山脊太高,我們現在這個位置有死角。等他們再飛近五海里,信號應該就能穩定下來。泰勒中士已經在準備了。」

  宋和平沒再說話,又把望遠鏡舉起來,繼續掃視天空。

  身後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兩輛平板卡車並排停著,車廂里堆滿了木質托盤,上面裹著綠色防水布。

  米洛什手下的僱傭兵三三兩兩蹲在卡車的陰影下,有人叼著煙,有人在擦槍,有人乾脆把頭盔扣在臉上打盹。

  再往遠處看,跑道另一端,二十幾個阿富汗政府軍士兵正懶洋洋地靠在幾輛破舊的悍馬車旁邊,端著茶杯,用一種看熱鬧的表情望著天空。

  「rock cargo 1832,this is kx ground。」

  負責地面引導的泰勒中士再次呼叫,這次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

  「我們信號穩定了,聽你非常清楚,請回復。over。」


  電台里這次傳來的聲音清晰了很多:「kx ground,rock cargo 1832。我們剛剛翻越最後一道山脊,當前高度八千五百英尺,正向西南方向你的位置飛行。當前通視條件良好,收到請回復。over。」

  泰勒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

  「rock cargo 1832,kx地面收到。你們目前在我們雷達屏幕上顯示為東偏北三十二度,距離大約三十五公里。地面風向西南偏西,風速八到十節,陣風不超過十五節。跑道道面為壓實碎石加瀝青表層,長度四千二百英尺,寬度六十英尺,沒有ils,沒有精密進近燈光系統,跑道兩端各有一套可攜式tacan信標。你還有什麼需要我提供的信息?over.」

  電台那邊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一個帶著明顯南部口音的聲音響起來:「kx ground,rock cargo 1832收到。四千二百英尺,八節西南偏西側風,沒有ils,只有tacan。你們這個跑道,說實話,比我們平時練習的還要短一點。我們平時在巴格拉姆練習的短距起降跑道是三千八百英尺,用的是水泥道面。你們這個碎石黃土混合道面,阻力係數會有差異,加上八節側風……」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問一句,跑道盡頭是什麼?我是說,如果我衝出去了,我會撞上什麼?」

  泰勒看了宋和平一眼。

  宋和平說:「告訴他,跑道北頭是一條山谷,南頭是山。讓他千萬別衝出去。」

  泰勒把話轉達過去。

  電台里傳來一聲短促的笑聲:

  「明白了。我會儘量降落在跑道上。rock cargo 1832,我們現在開始下降高度,預計十分鐘後到達你方上空。我需要你們在跑道兩側放置煙霧信號,顏色要對比度高一些,同時確認地面沒有未授權人員或車輛。over.」

  泰勒轉頭對身後一個僱傭兵做了個手勢。

  那個士兵立刻帶著兩個人跑向跑道中段,從帆布包里掏出兩根煙霧罐,插在跑道兩側的地面上。

  幾秒鐘後,一道亮橙色和一道亮綠色的濃煙同時升起,在熱浪中扭曲著向天空飄去。

  「煙霧已放置,橙色在左,綠色在右,跑道淨空。」泰勒報告。

  「kx ground,rock cargo 1832收到橙色左綠色右。確認跑道淨空。我們現在通過九千英尺高度,空速二百二十節,將在一個三邊轉彎後進入五邊進近。請持續通報地面風向變化。over.」

  宋和平再次舉起望遠鏡。

  法拉利側過身,壓低聲音對他說:

  「宋,他們打算做目視盤旋進近。在這種地形條件下,難度不低。不過,我剛才聽那個機長的聲音,應該是個老手,應該沒問題。」

  宋和平沒接話,望遠鏡的鏡片死死盯著東偏北方向的山脊線。

  三十秒後,第一道陰影從山脊線上翻了過來。

  那是一架c-130h「大力神」運輸機,四台艾里遜t56-a-15渦輪螺旋槳發動機在陽光下反射出暗灰色的金屬光澤。

  它從兩道山脊之間的豁口裡鑽出來的時候,機身輕微地晃了一下。

  那是山脊背風面產生的下降氣流造成的顛簸。

  機身整體塗裝是標準的阿美莉卡空軍戰區迷彩,編號噴著92-0543,機尾有一面不大的阿美莉卡國旗。

  它在山脊線上方大約一千五百英尺的高度出現,以大約一百九十節的速度沿著山谷的縱軸線向西飛行。

  從地面上看過去,那架飛機小得像是小孩手裡的玩具。

  泰勒拿起麥克風:「rock cargo 1832,kx地面。我看到你了,你目前的位置在山脊線正上方,空域乾淨,沒有任何其他空中交通。地面風速仍然八節,方向穩定在西南偏西。跑道道面溫度很高,你可能會遇到輕微的熱浪湍流。over.」

  「kx ground,rock cargo 1832收到。」

  機長的聲音依舊淡定。

  「我正在目視觀察跑道,目前在我十一點鐘方向。跑道看起來……嗯,確實很簡易。那兩根煙霧柱很管用,謝謝。我現在開始做一個左三邊,從跑道正上方過頂,高度下降至五千英尺,然後轉向西側做一個長五邊進近。這可能是我能選的最安全的方向了。over.」

  宋和平的望遠鏡一直追著那架飛機。

  他看到它開始向左傾斜,機翼上的擾流板微微張開,整個機體在空中畫出一道寬闊而優雅的弧線,從山谷的正上方橫穿過去,飛向了南邊的另一道山脊。

  「宋,他要做三邊。」法拉利說,「左三邊,從南邊繞過來,對著跑道南頭進近。這個方向最不容易受側風影響,而且他可以在五邊的最後階段利用那段山谷作為緩衝區。」

  宋和平點了點頭:「能不能安全落下來?」

  對於飛行,宋和平不在行。

  但他很清楚,在這種高原山地中的有限平地上降落,難度可不小。

  法拉利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道:「落肯定能落下來。問題在於落下來之後能不能停住。四千二百英尺,c130的理論最短滑跑距離在滿載情況下是三千英尺左右,但他的剎車效率會受道面影響。如果碎石沒有被壓得很實,摩擦係數就會打折扣。」


  他頓了頓,又說:「但如果這個機組真的像尼科爾森將軍說的那樣,是全阿富汗最好的,那他們應該有辦法。」

  宋和平沒說話,把望遠鏡的焦距又調了調。

  那架c130已經飛到了山谷南側的開闊空域,開始緩慢下降高度。

  它先做了一個標準的過頂通場,從跑道正上方大約兩千英尺的高度掠過,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顫抖。

  蹲在卡車陰影下的僱傭兵們全都站了起來,仰著脖子看這個龐然大物從頭頂碾壓過去。

  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什麼,但聲音立刻被發動機吞沒。

  飛機越過跑道南頭之後,繼續向南飛行了大約兩海里,然後開始了一個標準的急轉彎,機身傾斜角度目測至少三十度,左側機翼幾乎指向地面。

  它在轉彎過程中持續下降高度,同時收小了油門,四台發動機的咆哮降成了低沉的嗡鳴。

  「kx ground,rock cargo 1832。」

  機長的聲音再次從電台里傳來。

  「我現在高度三千八百英尺,空速一百六十節,正切於跑道南端外三海里,準備切入五邊。請再次確認道面淨空、風向風速。over.」

  泰勒快速回應:「道面淨空確認,無任何人或車輛。風向西南偏西,風速八節,陣風十節。跑道道面溫度大約五十攝氏度,熱浪湍流中度。你的下降航徑上可能需要多考慮一下熱力氣流的影響。over.」

  「收到。開啟熱力修正,增加五節進近速度餘量。」

  機長的聲音依然不急不慢。

  「我現在已經轉向五邊,航向大約三百四十度,與跑道中心線夾角大約十度,預計三十秒後截獲跑道中心線。請密切監視我的位置。over.」

  宋和平看到那架飛機已經從轉彎中改出,機頭正對著跑道的方向。

  它的高度還在繼續下降,從三千八百英尺到三千,再到兩千五,機頭微微上揚,起落架已經放下,三組雙輪主起落架和一個雙輪前起落架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但有一個問題。

  飛機現在的位置相對於跑道南頭來說偏右了大約半里,它需要向左修正航向,才能對準那條窄窄的跑道。

  「kx ground,rock cargo 1832.」機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語氣里多了一絲專注的緊繃感,「我正在做一個左側滑修正,請確認我的位置相對於跑道中心線。over.」

  泰勒拿起望遠鏡看了一眼,然後說:「rock cargo 1832,你現在相對於跑道中心線偏右大約三百英尺,建議繼續左修正。你目前高度兩千英尺,距離跑道南頭大約兩海里,下降率看起來稍微有點高。over.」


  「收到。增加仰角,降低下降率。」機長的語速稍微快了一點,「正在做持續的側滑修正,左邊翼尖應該比右邊低大約五度。你看看是不是這樣?over.」

  泰勒用望遠鏡盯著那架飛機,嘴裡不斷傳達聯絡指令:「確認,左翼尖明顯低於右翼。你現在的航向看來已經對準了跑道中心線,距離一點五海里,高度一千六百英尺,狀態看起來不錯。over.」

  「明白了。我就是想看看你這副望遠鏡好不好使。」機長說。

  泰勒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接下來的九十秒是整個降落過程里最關鍵的九十秒。

  對於宋和平來說,自己的計劃成功與否,就看這次降落了。

  一旦成功,意味著計劃可行,接下來就是大批量的運輸機日夜在科赫桑和喀布爾之間來回飛,不斷將大量軍火運抵這裡卸貨,然後按照自己的既定路線,進入波斯,穿過國境後拐為南下,到達第一站伊利哥西北部的摩蘇爾。

  那架c130在距離跑道南頭大約一海里的位置越過了一座低矮的山丘,機頭正正對著那條窄得不像話的跑道。

  機長的進近姿態極其穩定。

  飛機以大約一百二十五節的速度下降,機頭仰角維持在大約六度,四台發動機的轟鳴聲均勻而有力,槳葉在陽光下攪動著被熱浪扭曲的空氣。

  起落架已經鎖定,厚重的機輪裸露在氣流中,隨時準備與地面接觸。

  「一百英尺。」泰勒對著麥克風報高度,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宋和平的望遠鏡死死鎖定著那架飛機的腹部。

  「五十英尺。」泰勒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左側風,你的左翼尖稍微有點低,建議輕微修正右副翼。over.」

  「收到。」機長的聲音現在變得短促而清晰,「正在修正。」

  飛機的高度繼續下降。

  四十英尺……

  三十英尺……

  二十英尺……

  它從跑道南頭的標線上方掠過的時候,距離地面大約只有十英尺。

  機頭依然保持著微微上揚的姿態,主起落架的主機輪首先接觸道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一道白色的煙塵從輪胎與瀝青表面之間炸開。

  但接觸的那一瞬間,機身向左側劇烈地抖了一下。

  左側主起落架似乎比右側先接觸了零點幾秒,整個機體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側面推了一把。

  左側翼尖幾乎是擦著地面上的煙霧罐划過去的,橙色的煙霧被尾流攪得四散飛濺。


  法拉利倒吸了一口涼氣。

  「該死。」他說。

  但機長的反應比他的聲音更快。

  就在機身向左傾斜的瞬間,四台發動機的油門同時被推到了最大。

  那不是復飛,而是利用發動機的拉力來抵消側傾。

  同時右側副翼被完全打開,機翼上的擾流板全部升起,最大程度地將飛機按在地面上。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

  機身劇烈地抖了兩下,然後主起落架的所有輪子都穩穩地接觸了地面。

  反推力裝置瞬間激活,四台發動機的螺旋槳槳距全部反轉至負角度,發動機的咆哮變成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帶著金屬撕裂感的尖嘯,整架飛機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從後面猛地拽住。

  宋和平感覺到了腳下的地面在震動。

  c130的速度在肉眼可見地衰減。

  它沿著跑道一路狂奔,輪胎與瀝青表面摩擦產生的白色煙霧從機尾後方滾滾翻湧,像是在跑道上鋪了一條長長的白色地毯。

  站在跑道兩側的僱傭兵們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雙手捂住了耳朵。

  一千英尺。

  兩千英尺。

  三千英尺。

  飛機的速度從一百二十五節降到了八十節,又降到了五十節,然後降到了滑行速度。

  當它最終安靜下來的時候,機頭距離跑道北頭的干河床還有大約八百英尺。

  泰勒放下了捂著耳朵的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頭看了宋和平一眼,點了點頭。

  「成功了!」他對宋和平說,「四十二英尺的跑道偏差修正,滿載,碎石硬土道面,八節側風,四十度的道面溫度。能在這裡降落……這個機長,他媽的確實是最好的。」

  宋和平放下望遠鏡,鬆了口氣,沒有搭話,只是點了點頭。

  電台里再次傳來機長的聲音,語氣平靜得像是剛把車停進自家車庫。

  「kx ground,rock cargo 1832。我們已經安全接地並停在跑道上,目前位置在跑道北端。道面摩擦係數比我想像的要好一點,那些碎石應該壓得很實。另外,你們的煙霧罐位置可能需要往邊上再挪一挪,剛才左翼尖差點把那個橙色的變成了一個扁平狀物體。over.」

  泰勒拿起麥克風,笑著說:「rock cargo 1832,kx地面收到。祝賀你們,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落地,沒有之一。請滑行至跑道中段的卸貨區,那裡有兩輛平板卡車等著您。over.」


  「收到。開始滑行。」機長頓了一下,又說,「對了,替我問問下面那個站在望遠鏡後面沒說話的傢伙,尼科爾森將軍欠他多大的人情?派我們過來的時候說,老頭說這是給一個老朋友辦的事。我很好奇,什麼樣的老朋友能讓一個三星中將動用他最好的機組來飛這趟活。over.」

  法拉利看了宋和平一眼。

  宋和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從泰勒手裡接過麥克風,按下通話鍵。

  「rock cargo 1832,我是宋。」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關於尼科爾森將軍的人情,我會親自跟他談。至於你們,我欠你們一份豐厚的飛行補貼,還有一頓熱飯和冰鎮啤酒。卸完貨之後別急著走,我讓人準備。」

  電台里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機長和一個副駕駛同時發出的笑聲。

  「成交。」機長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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