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1章 不可能的計劃
「我先聽聽你們匯報一下這邊的實際情況吧。」宋和平說:「你們在這已經待了一年了,跟美軍、政府軍、當地部落都打過交道,對局勢的理解一定比我一個外人看新聞要深刻得多。」
法拉利又吸了一口煙,這次的煙氣吸入的深度更大,在肺里停留的時間也更長,最後從他的鼻腔里緩緩逸出,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局勢?」
法拉利把菸蒂在菸灰罐里碾滅,伸手在電腦鍵盤上敲了幾個鍵,屏幕上彈出了一個ppt演示文檔的縮略圖。
「我就跟你直說了。眼前的局勢,從宏觀上看,其實就一句話,阿富干政府軍現在這個訓練程度和戰備水平,等美軍一撤,我估計撐不了三個月。就算他們用盡各種手段多拖延一段時間,半年也是極限,絕不可能再多了。」
宋和平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儘管他已經大致預料到這個方向不會有太樂觀的判斷,但當法拉利用如此準確且絕對的數字來表述的時候,那種聽在耳朵里的震撼感還是遠超預期。
「三個月?」
白熊坐在另一側的摺疊椅上,翹著二郎腿。
「老大,法拉利還是太含蓄了。三個月已經是他在辦公室里用正規的軍事參數推算出來的理論值了,如果真按實際情況來,我估計兩個月左右,喀布爾就有可能直接面臨兵臨城下的局面。四月份馬扎里沙里夫的軍營襲擊你們關注到了嗎?就是四月份在巴爾赫省首府那一次。」
白熊伸出十根又粗又短的手指。
「阿塔只派了十幾個人,就突破了政府軍的所有外圍工事和警戒線,死了一百五十多個政府軍士兵,傷八十多。十幾個人,打出了二十多倍的傷亡比。這是有組織的正規軍作戰嗎?這分明是潰敗。」
宋和平回想起他之前在新聞上看到過這次襲擊的報導,當時只是純粹覺得政府軍訓練不行。
現在白熊當著他的面把數據當面擺出來,他才真正意識到這組數據的荒唐程度達到了何等可怕的高度。
「更荒唐的地方在哪你們知道嗎?」白熊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殘酷的幽默感,「阿富干政府軍的逃兵率那也是非常高的。每年要補充百分之二十五的新兵才能勉強補齊在戰場上消耗的缺口。一支連戰鬥人員數量都維持不了的軍隊,你怎麼指望他們守住國家?」
女王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平板電腦上不斷滾動的數據。
這時候她抬起頭來,把手中的平板轉向宋和平的方向,右上角是美國阿富乾重建行動特別督察長索普科在數月前向美國國會提交的最新內部評估報告的封面截圖。
屏幕上一行紅色標註的加粗字體的英文赫然在目。
「西方國家軍隊使用的先進武器系統、車輛和後勤,完全超出了阿富干軍隊的自身能力和實際需求。」
女王念出了那行字。
她把平板電腦扣回桌面,聲音裡帶著一種諷刺的味道。
「老闆,你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嗎?這句話意味著,美國人花了十幾年、燒了無數錢、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最終打造出來的是一支離開了美軍空中支援和後勤保障就根本打不了仗的軍隊。而現在,美軍正在加速撤離他們僅存的戰鬥力量。所以,現在的阿富干境內非常不安穩,我估計咱們公司在這裡的業務能做到明年就不錯了。」
宋和平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了一些被遺忘已久的細節。
來之前他在網上看到的數據,目前在阿富乾的八千四百名美軍和五千名北約軍人,其中絕大部分擔任的角色已經不再是直接的戰鬥人員,而是軍事顧問和培訓教官,主要任務是為阿富干軍隊提供技術指導和戰場諮詢。
而阿富干政府目前的控制範圍,僅能覆蓋全國四百零七個區縣中的大約五成九左右的區域,其餘四成的土地已經實質上被阿塔或其它的部落武裝力量所掌控。
現在,法拉利他們提供的局勢分析更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要將大量的軍火穿過阿富干東西全境,送進波斯境內,先不說後續的路程上有什麼風險,光是這一段阿富干境內的路程,估計都夠嗆!
詢問法拉利他們這裡的情況,就是為了下一步決策提供參考。
本想著還可以依靠一下政府軍提供一些運輸安保方面的支持,如今看來……
簡直就是幻想……
宋和平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事情比自己想像中更難。
「還有一個問題,」
女王又插話道:「政府軍內部的士氣已經低到了很危險的邊緣。很多士兵之所以選擇參軍入伍,僅僅是為了賺一份能夠勉強維持家人生計的穩定薪水。如果美軍真的撤離,意味著發薪水的義務甩回給了阿富干目前的政府……老大,你知道阿富干現在的財政狀況嗎?」
宋和平沒有回答,因為他猜得到答案。
「光靠他們現在的政府財政,撐不了多久的。」
女王把平板往桌上一推,畫面上是一份關於阿富干政府軍工資拖欠問題的簡報截圖。
「一旦薪水發不出來,光是從部隊內部向外流失的兵力就可能直接導致整支部隊徹底喪失戰鬥力,根本不需要阿塔來打。」
法拉利等白熊和女王說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把幾個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回自己的方向。
「宋,你們這趟來應該不只是來跟我們開形勢分析會的對吧,說吧,你又接了什麼大單子?」「我需要運一批東西,準確說,是一大批軍火。」
宋和平也不拖泥帶水,直截了當地開誠布公道:「從阿富干喀布爾,向西穿過波斯,斜插過伊利哥,再進入西利亞,一直延伸到地中海東岸的某個港口,最後走海路運到鳥克籃的敖德港。」
聞言,所有人都愣住了,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暴風雨前最後一秒的死寂。
「shit!」
良久後,法拉利先爆了句粗話,形容自己的震驚。
「你要運的是美軍撤下來的那些裝備?」
宋和平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經等於是默認了一切。
法拉利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椅子往前拉近了辦公桌,伸出右手食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長長的弧線。
喀布爾——巴米揚——恰格恰蘭——赫拉特——邊境重鎮科赫桑——波斯邊境內陸口岸泰耶巴特——德黑蘭——巴格達——大馬士革——地中海的港口。
「如果是從喀布爾啟運,那麼最快捷的陸上路線,」
法拉利的食指指向地圖中央那道由興都庫什山脈構成的天然屏障,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在討論一次高風險的國際軍火走私,而像是在講解一道路線規劃課堂上的練習題。
「就是沿著這條橫貫東西的走廊穿過去。喀布爾到潘焦,越過一座海拔三千六百米的山口,下到恰格恰蘭河谷,一路向西抵達赫拉特,然後向北折向邊境城市科赫桑,從那裡通過官方口岸進入波斯,抵達波斯邊境城市泰耶巴特。這條路全程基本都在高原和山地之間穿行,沿線平均海拔在兩千米以上,最高的路段幾乎直逼四千米。」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宋和平。
「宋,你得清楚一件事——這個地方的山路,很多都只是碎石路面,路基寬度不夠兩輛車並排錯車,不少路段連載重貨車都沒法通行。人背畜馱時代遺留下來的古道,現在突然要跑重型軍用卡車,您覺得靠譜嗎?」
宋和平的目光落在那條彎彎曲曲的路線上,一言不發。
「劃不划算我先不說。」
法拉利接下來是一大段不留情面的毒舌分析。
「大量軍火如果走這條路,每輛卡車的運輸能力會大幅下降,油耗翻倍,車輛損耗陡升,到達邊境的時間沒有上限只有下限。而且沿線有太多阿塔長期滲透和自由活動的農村和偏遠地帶。他們雖然是步行的遊騎兵,但人家的消息可比手機快多了,沿著山頭的土電話傳得和我們手中的軍用數據鏈的速度幾乎是一樣的。」
宋和平點頭贊同。
他當然知道法拉利的這套分析完全建立在阿富干境內千瘡百孔的安全局勢和極其原始落後的交通條件之上。
從整個運輸構架上看,路線太長了,這條路是在美軍數十倍於他的兵力保護下都沒能守住安全的高危戰區。
「以前美軍在這裡的時候……」
法拉利補充道:「他們靠的是聯合戰術空中管制員調度的無人機實時監控整條運輸線的動態變化,靠的是隨時待命的前沿作戰基地快速反應部隊第一時間撲上去解圍,靠的是強大的後勤保障體系支撐整個車隊向前推進。而我們音樂家防務全部員工加起來撐死了也就四千人出頭,就算你把所有人、把所有重型裝備、把所有後勤資源全都砸進阿富幹這一個爛攤子裡,能在阿富乾的崇山峻岭和支離破碎的公路網上,守住一條長達數百公里的、到處都是缺口和破口的運輸線嗎?」
「老闆,我們在這裡已經待了一年多了。別的事情不敢打包票,但有一點我敢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橫穿阿富乾的運輸方案,在實際操作層面上行不通。」
白熊也在一旁潑冷水。
「美軍這麼多年來調動了多少兵力,花費了多少金錢,依然無法徹底控制高原地帶的全部安全態勢。為什麼?因為阿富干根本不是一座城市,不是一片平原,它是由無數個部落、無數個山頭、無數條峽谷構成的,每一個部落都有自己的長老,每一個長老都有自己的價值觀和利益考量,每一個人都帶著槍,每一個人都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從山脊線後面冒出來。」
「哪怕你願意拿著錢上門跟他們談合作,哪怕你談成了,今天你和某個長老簽訂了協議,明天他的宿敵部落就可能為了利益跟阿塔合作在半路上設下埋伏來搶你的東西。反過來也有可能,後天阿塔用更優越的條件策反了你原本信任的某個中間人,一瞬間你的整個運輸線就完全暴露在敵人的刀口之下了。」
女王也在這時候接過話頭。
她伸出手指,點向了地圖上阿富干和波斯交界的橙色高亮區域。
「老大,還有一件事您可能不太清楚。阿富干和波斯的邊境線是灰色地帶的重災區,越境走私活動猖獗程度遠遠超出任何一份公開報導的描繪。」
她說,「阿富干每年全球輸出和四號、鴉片有關的毒品產量中,很大一部分就是經過這一段邊境線向西走私進入波斯境內,然後再從波斯流向土雞國和歐洲市場的。」
「因此你面對的不僅僅是一群拿著rpg-7火箭筒的阿塔武裝分子,還要面對那些裝備精良的反偵察經驗極度豐富的跨國販毒武裝集團。一旦他們發現這批貨物的價值,你猜猜他們會不會像一群嗜血的鯊魚聞到血腥味一樣蜂擁而至?」
宋和平望著牆上那張密密麻麻像蜘蛛網一樣的地圖,上面的紅線、藍線、黃線互相交錯纏繞在一起,像極了一張纏繞在獵物身上的死亡之網。
阿富干,這片被興都庫什山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土地,這片讓大英帝國和蘇聯帝國先後折戟沉沙的帝國墳場,現在正在用一種冷漠而無言的姿態告訴他一個迄今為止他從未認真面對過的真相。
之前的想法,還是太簡單了。
「看來我需要制定一個新計劃。」
他抬起頭,看著法拉利,看著白熊和女王,目光裡帶著狠勁。
「這一年多來,你們都在這裡承接美軍後勤運輸任務,手頭上應該積累了不少的原始資料,這樣吧,給我一點時間,我才剛下飛機,剛聽了你們的匯報,讓我消化消化,明天早上,我會拿出一個安全可行的計劃,今晚先不談公事了,大家那麼久沒見,我們喝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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