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8章 背刺
坎昆,摩薩德安全屋。
凌晨一點
雅格默默回到沙發旁坐下,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倒推整個行動的每一個環節。
手機在茶几上很軟震動起來。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滑動了接聽鍵。
「說。」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沉默,然後傳來阿圖羅的聲音。
「雅格先生。」阿圖羅說,背景音里有汽車引擎的低沉轟鳴,還有車窗玻璃被風吹動的細微震顫,他顯然正在移動中,「事情辦妥了。」
雖然雅格已經在畫面中看到了一切,但還是顯得很謹慎:「還需要確認。」
阿圖羅說:「宋和平和他的保鏢全死在裡面。你要屍體嗎?在我手裡,不過死得有些難看,你得有心理準備。」
雅格堅持道:「我必須親自確認身份。」
「宋和平嗎?」阿圖羅笑了一聲:「雅格先生,難道你不相信我的專業能力?突擊隊進入主臥的時候,他剛從床上坐起來,穿著一件白色睡衣。我的射手在三點五米的距離上用紅外線瞄準器對準了他的眉心,扣下了扳機。9毫米帕拉貝魯姆空尖彈,從眉心進入,從後腦勺出去,彈道筆直,不會有錯。」
「但我需要親眼看到他的屍體。」雅格聲音冷硬:「然後才能按照約定給你結清尾款。」
「你們這些人就是麻煩。」阿圖羅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我們現在見面,屍體給你,你給我現場轉帳,到帳後我們兩清。」
「可以。」雅格說,「地址。」
阿圖羅報出了一個地址:「三號環城路旁邊,有一個廢棄的紡織品倉庫。具體地址我等下發到你手機上。那裡沒有監控,沒有居民,方圓三百米內除了野狗什麼都沒有。帶上你的錢。別想耍花樣。」
「我從不耍花樣。」雅格說。
「很好。」阿圖羅顯得十分爽快:「一小時後見。」
電話被掛斷了。
雅格把手機放在桌上,抬起頭,發現埃坦和米哈爾都在看著他。
「他怎麼說?」米哈爾問。
「屍體在他們手裡。」
雅格說,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把拆解開來的p226開始熟練地組裝起來。
「見面後他們給我們屍體,我們給他們轉帳。一小時後去伊茲塔帕拉帕區的廢棄倉庫見面交易。」
凌晨一點四十分,三個人走出了安全屋。
埃坦坐進駕駛座,發動了那輛租來的黑色雪佛蘭。
米哈爾坐在副駕駛,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定位著著阿圖羅發來的那個地址。
雅格坐在後排,身體陷進真皮座椅里,目光透過車窗玻璃,看著街景在車窗外緩緩後退。
棕櫚樹。
鐵藝欄杆。
殖民風格的別墅。
車輛穿過城區的邊緣,駛上了起義者大道。
雅格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兩點整。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不到半小時。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新消息。
不是阿圖羅發來的,而是一個加密的匿名帳號,通過三層跳板轉發過來的。
消息內容只有一句話,沒有抬頭,沒有署名,沒有加密簽名,看上去像一條發錯了號碼的垃圾簡訊。
但雅格知道這不是垃圾簡訊。
消息寫的是:燈塔已安全撤離。島上別墅完全焚毀。墨西哥軍警已抵達現場,正在進行初步勘查。
雅格把手機屏幕按滅了,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一切都很完美。
太完美了。
車輛在凌晨兩點二十分左右駛下了三號環城路,拐進了一條沒有路標的水泥路。
埃坦放慢了車速,關掉了遠光燈,只開著近光燈,在黑暗中緩慢前行。
他的目光在道路兩側來回掃視。
米哈爾的手機屏幕上是gps導航界面,一個藍色的箭頭在一張幾乎空白的電子地圖上緩慢移動,周圍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片灰色的虛無。
「應該就在前面。」米哈爾低聲說:「三百米左右,右側。」
雅格睜開眼睛,向右側望去。
他看到了那棟倉庫。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建築,用波紋鐵皮搭建而成,灰色的表面在歲月的侵蝕下布滿了鏽跡和褪色的塗鴉。
屋頂是拱形的,像一節火車車廂被拉長了十倍。
倉庫的四周是荒草和碎石,沒有圍牆,沒有圍欄。
在倉庫的正面,兩扇巨大的捲簾門半開著,露出裡面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中,有光。
不是燈光,是手機屏幕的光。
一個人影站在倉庫的陰影里,手中的手機屏幕發出幽藍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半張臉。
那是一張雅格熟悉的臉。
阿圖羅。
雪佛蘭在距離倉庫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埃坦熄了火,但手沒有離開方向盤,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米哈爾解開了安全帶,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手槍握把。
雅格沒有動。
他坐在後排,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個站在倉庫陰影里的人影,看了整整十秒鐘。
然後他說:「走。把車開到捲簾門前面去。」
雪佛蘭緩緩前行,輪胎碾過碎石和瓦礫,發出細碎的聲響。
車輛在捲簾門前停下,車燈照亮了倉庫內部的一小片區域。
阿圖羅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姿態放鬆得像一個迎接老友的主人。
「雅格先生。」
他走到雪佛蘭的駕駛座一側,彎下腰,對著車窗里的埃坦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你很準時。我喜歡準時的人。」
后座的車門打開了,雅格走了出來。
夜風候突然變大了,捲起地上的沙塵和碎屑,在車燈的照射下形成一片旋轉的灰色煙霧。
「屍體呢?」
站在車旁,雅格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奔向主題。
阿圖羅歪了歪頭,朝身後的倉庫處示意:「在倉庫裡頭。」
說著,拿出手機點開屏幕,調出畫面,將它面向雅格。
「我這裡還有照片,你需要的話可以發給你。」
照片一共有三張。
第一張是遠景,一棟燃燒的別墅,火焰從二樓的窗戶里噴涌而出,照亮了整片夜空。
畫面上可以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在院子外面走動,那是阿圖羅的人在撤離。
第二張是中景,一間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臥室,床上的白色床單被菸灰熏成了灰黑色,枕頭上有大片暗紅色的污漬,那是血液在高溫下凝固後形成的顏色。
床邊的地板上,一具屍體側躺著,穿著一件燒焦的白色睡衣,面部朝下,看不到臉,但可以看到後腦勺上那個硬幣大小的彈孔。
雅格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鐘,然後皺眉道:「看不清楚。」
阿圖羅說:「你的腦袋上挨一槍也不好分辨。」
雅格說:「那我們去看看屍體,看到屍體再轉錢。」
阿圖羅笑了笑:「不急。先見見我的朋友們。」
他往後退了一步,朝倉庫深處的黑暗招了招手。
剎那間,從暗處湧出了一群全副武裝的僱傭兵,足有十幾人,端著突擊步槍,迅速將雅格等人的車輛包圍。
領頭的正是宋和平的得力幹將——灰狼。
雅格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了。
他意識到自己被出賣了。
這時,倉庫深處緩緩走出一人,步伐從容。
車燈照亮了他的面孔。
雅格等人感覺自己頭髮都直了起來。
是宋和平!
「是你……」
雅格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只說了半句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沒有什麼能形容此時此刻他的心情。
陷阱!
他腦海里閃過這個單詞。
他下意識想拔槍。
身旁的埃坦和米哈爾也同時反應過來,手摸向腰間。
但周圍的僱傭兵齊刷刷抬起槍口,十幾道雷射瞄準器的紅點鎖在三人的胸口和頭部。
埃坦沒有打算投降。
他咬著牙,繼續伸手拔槍,動作快如閃電。
呯——
一聲槍響。
灰狼比他的速度快多了。
埃坦的眉心出現一個血洞,身體僵了零點幾秒,然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手中的槍還沒能拔出槍套。
米哈爾嚇得僵在原地,雙手舉了起來。
雅格的臉色鐵青,緩緩鬆開了摸向槍柄的手。
宋和平站在燈光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雅格主管。」
宋和平冷冷看著面前這位摩薩德中東事務主管,臉上堆滿了譏諷。
「怎麼?我沒死你很失望,對吧?」
雅格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像一台過載的電腦,所有的進程都在同時崩潰,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彈出紅色的錯誤提示,然後是一片空白。
幾名僱傭兵上前,將倆人的手槍取走。
有人在後面朝他們的膝蓋窩裡猛踹一腳。
雅格和米哈爾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宋和平走到雅格跟前,俯視著這位手下敗將,繼續調侃道:「從特拉維夫到墨西哥。你飛了這麼遠的路,花了這麼大的心思,就為了來看我這一眼?」
他慢慢蹲下,讓自己的臉對著雅格。
「所以,我得讓你多看一會兒。好好看,看清楚,記住這張臉。因為從今晚之後,你沒機會再看了。」
「你……」
雅格嘴唇抖動著,看了一眼宋和平,又看向阿圖羅。
「你……」
他連說兩個「你」,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
阿圖羅沒打算搭理雅格,他轉向宋和平,恭敬地說道:「宋先生,一切都按照你說的辦了,現在人交給你,怎麼處置是你的事情。」
宋和平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目光里有讚許,有認可,還有一種只有長期合作才能建立起來的默契。
然後他重新看向雅格,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聲音里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
「雅格。」他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你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你想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告訴你,沒有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從一開始,你就沒有贏的可能。」
他站起身來,雙手插兜,在雅格面前來回走了兩步,似乎在組織一下語言用最簡單的方式向面前這位摩薩德主管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
作戰靴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開來。
「你以為你找到了阿圖羅,僱傭一個本地的殺手組織就能借刀殺人,可以讓摩薩德隔岸觀火?」
宋和平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你以為你用六百萬滅元就能打動了他。以為你用一個摩薩德特工的身份震懾了他。你以為你是獵人,他是你的刀。但你從來沒有想過,他這把刀聽誰的?」
他停下腳步,重新看向雅格,依舊是那種譏諷的表情。
「刀只聽持刀人的話。」宋和平說:「而在墨西哥,持刀的人是我。」
阿圖羅在這個時候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空曠的倉庫里格外清晰。
「雅格先生。」他笑道:「你知道我跟宋先生合作了多少年嗎?八年。我組織的所有軍火,包括步槍,手榴彈,防彈衣,夜視儀都是他提供的,包括這些年,我在他手裡承接的業務就有數千萬滅元之多,你以為一份六百萬的僱傭合同就能讓我出賣自己的金主?」
他伸出左手,豎起食指和中指,做了一個「二」的手勢。
「第二,」阿圖羅收回了手指接著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摩薩德。戴勝鳥情報特務局。全世界最厲害的情報機構之一。你們剛剛進入坎昆,所有幫會都已經盯上你們了,你還以為自己很聰明,能想到僱傭一個本地殺手組織就能替你們干髒活。哈哈哈哈!太幼稚了,這裡可不是中東,這裡是墨西哥,中情局在這裡也沒法為所欲為。」
雅格的喘息聲變得更大了,像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他終於看清了整張棋盤。
對宋和平在墨西哥的勢力,摩薩德低估了。
雖然知道他曾經在這裡有過輝煌的過去。
但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這十年間,宋和平都待在非洲和中東,一次墨西哥都沒來過。
他是怎麼保持在這裡的威懾力?
大意了……
整個行動,從自己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輸了。
不是因為能力不夠,不是因為計劃不周,而是因為這裡完全就是宋和平的主場。
「宋。」雅格用力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穩一些:「我有一個問題。」
宋和平微微側了側頭,表示他可以問。
「你知道我是摩薩德。」
雅格咬著牙,怒目瞪向宋和平。
「你知道我背後站著的是一個國家。你殺了我,戴勝鳥不會放過你。你應該明白,殺掉一個摩薩德特工的代價,不是你承擔得起的。」
宋和平安靜地聽完了這些話,然後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發出爆炸般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
雅格聽出來了,那不倒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帶著某種悲憫意味的笑。
像一個成年人在聽到一個小孩子說出「我要用我的零花錢買下整個超市」時的那種笑。
既覺得荒謬,又覺得可愛,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摩薩德特工?」
宋和平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雅格,你忘了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了?你忘了我當年殺了你們多少個特工,多少個特種部隊士兵了?然後你忘了,現在你跪在我面前,連說話頭要抬起頭來仰視我,讓後在這裡惡狠狠地威脅我,跟我說,你是摩薩德?哈哈哈哈哈!」
到臨了,他忍不住又爆發出刺耳的笑聲。
雅格感到一陣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寒意。
他知道今天自己死定了。
看著宋和平,一字一句地說:「你殺了我,就不怕在奧觀海面前難以交代嗎?!他一定會知道這事的!」
宋和平盯著他看了五秒鐘,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直接撥了個號碼。
雅格愣了一下,腦子裡閃過無數答案。
打給誰的?
難道……
是打給奧觀海的?
雅格感覺自己的頭皮又麻了。
「奧觀海先生嗎?」
果然,宋和平一開口,便叫出了電話那頭通話者的名字。
「你瘋了!」雅格把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沒想到宋和平居然在自己拿奧觀海做出威脅後,居然直接致電奧觀海。
這齣其不意的一手,讓他直接陷入了絕望。
當對手是一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傢伙時,一切的正常思路都像蠢貨思考人生一樣可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