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7章 天羅地網
韋伯帶著人從防空洞裡鑽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沒一塊乾淨地方。
通道里的霉灰、蜘蛛網、不知道多少年積下的污垢糊了一身,汗水一和,黏糊糊地貼在臉上。他的戰術服濕透了,肩膀上的擦傷還在往外滲血,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端著HK416,爬出洞口,快速掃視四周。
這是廢棄倉庫的後院,雜草叢生,堆滿了破舊的木箱和鏽蝕的鐵桶。
月光下,那些雜物投下凌亂的影子,像無數隻扭曲的手。
「安全。」
伯克利從另一側繞過來,低聲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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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點頭,帶著人朝巷子深處摸去。
槍聲從遠處傳來,那是科林和帕克追出去的方向。
但剛才他們聽見了幾聲槍響一
很悶,是加了消音器的狙擊槍。
然後槍聲停了。
韋伯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科林,帕克,聽到請回答。」他按住耳機,呼叫了兩遍。
沒有回應。
只有電流的沙沙聲。
韋伯加快了腳步。
一公里多的距離。
防空洞出口的東面。
他們穿過那條狹窄的巷子,翻過那道矮牆,來到那片拆遷留下的空地。
月光下,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兩具屍體。
科林和帕克,倒在血泊里。
韋伯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快步衝過去,蹲在科林身邊。
科林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但已經不多了。
血在地上積了一大灘,黑乎乎的,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帕克趴在幾米外,臉朝下,腦袋旁邊是一大攤血和腦漿的混合物。
韋伯站起來,環顧四周。
空地上有爆炸過的痕跡。
磚堆被炸塌了一半,地上散落著彈殼,有5.56毫米的,有9毫米的,還有手雷的破片。他看見阿里安的那把格洛克19,套筒掛在後面,沒子彈了。
阿里安不在,看來是被人帶走了。
「FUCK!」
韋伯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磚頭,磚頭飛出去,撞在牆上,啪的一聲碎成兩半。
其他隊員散開警戒,沒有人說話。
他們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臉色都很難看。
科林和帕克跟他們一起訓練、一起執行任務,一起喝過酒。
現在他們躺在那裡,成了冰涼的屍體。
「隊長。」
伯克利走過來,壓低聲音。
「是狙擊手乾的。兩槍,一個脖子一個頭。從彈道看,應該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他指向遠處的一棟六層樓。
韋伯擡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在兩百米外,樓頂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但狙擊手肯定已經走了。
「檢查現場,能帶走的都帶走。」
韋伯說,聲音有些沙啞。
隊員們開始收集彈殼、拍照、檢查屍體。
這是標準程序,雖然在這種地方沒什麼意義,但習慣改不了。
韋伯走到一旁,掏出衛星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那邊才接起來。
「韋伯?」萊蒙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警覺,「怎麼樣了?」
韋伯深吸一口氣。
「科林和帕剋死了。」他說,「阿里安被人帶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誰幹的?」
「不知道。」韋伯說,「狙擊手,兩槍斃命。現場有另一撥人的痕跡,至少四五個,很專業。阿里安應該是被他們帶走了。」
萊蒙特那邊傳來一聲壓抑的罵聲,然後是一陣沉默。
韋伯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
「宋和平。」萊蒙特終於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陰冷的恨意,「一定是他。他甩掉了我們的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他抓走了阿里安。」
韋伯沒有接話。
他等著萊蒙特的下一個命令。
「你們現在在什麼位置?」
「老城區東側。」韋伯說,「吉瓦尼的人正在到處搜我們,我們得儘快離開。」
「撤吧。」萊蒙特說,「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我馬上聯繫羅賓,他會調動喬治亞所有的關係。宋和平跑不遠。他帶著阿里安,肯定要離開提比里西。機場、邊境、港口,我們都要封死。」「明白。」韋伯說。
他掛斷電話,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具屍體。
「帶上他們。」他說,「不能留在這裡。」
兩個隊員上前,用防水布把科林和帕克裹起來,擡上從廢墟里找到的一塊破門板。
七個人,擡著兩具屍體,消失在夜色中。
巴格達。綠區。
CIA分站。
萊蒙特掛斷電話,手心裡全是汗。
他站在主控室的角落裡,盯著牆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是提比里西老城區的衛星圖像,但解析度不夠,看不清細節。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阿里安被宋和平抓走了。
這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阿里安手裡有證據。
錄音、郵件、聊天記錄
他和阿里安的所有往來,都在那個狡猾的老狐狸手裡。
阿里安是多面間諜,他習慣留一手,這是這一行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那些東西如果落到宋和平手裡,然後交給韓,最後擺上奧觀海的辦公桌……
萊蒙特不敢往下想。
「還有挽救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撥通了羅賓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羅賓才接起來。
那邊很吵,有人在說話,有音樂聲,像是在什麼聚會場合。
「萊蒙特?」羅賓的聲音有些含糊,顯然喝了不少酒,「這麼晚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萊蒙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緊張,「韋伯的人死了兩個,阿里安被宋和平抓走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下來。
音樂聲、說話聲都消失了一
羅賓肯定是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
「你再說一遍。」羅賓的聲音清醒了很多,酒意全消。
「宋和平抓住了阿里安。」萊蒙特一字一頓地說,「韋伯派去追阿里安的兩個人被狙擊手打死,阿里安失蹤了。肯定是宋和平乾的。」
羅賓沉默了足足五秒。
「能確定嗎?」
「不能百分之百,但八九不離十。」萊蒙特說,「宋和平昨天甩掉了我派去跟蹤的人,然後一直沒有露面。他肯定是在暗中盯著我們,等我們找到阿里安,然後他再出手。」
羅賓又沉默了。
萊蒙特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
「萊蒙特。」羅賓聲音冷得像冰:「你聽我說。現在不是慌的時候。宋和平抓了阿里安,但他還沒離開提比里西。帶著一個受傷的人,他跑不快。我們有時間。」
「什麼時間?」萊蒙特的聲音有些失控,「他隨時可以離開提比里西!機場、陸路、港口,他有的是辦法!」
「我知道。」羅賓說,「所以我們要在他離開之前攔住他。」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果斷。
「你在提比里西還有多少人?」
「韋伯那邊還有十個」萊蒙特說。
羅賓繼續說:「我在喬治亞有關係。AAFES公司在那邊有幾個聯絡點,我們在那邊還有一些合作的PMC公司,他們收有人。我會讓他們全力配合韋伯。另外,邊境、機場、港口,我也會讓人盯著。宋和平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出提比里西。」
萊蒙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多久能辦好?」
「天亮之前。」羅賓說,「你先讓韋伯行動起來。保持聯繫。」
電話掛斷。
萊蒙特握著手機,站在主控室的角落裡。
周圍的技術人員在忙碌著,屏幕上數據跳動,誰也不知道他們的長官此刻正在策劃一場跨國追殺。他擡起頭,看著大屏幕上的提比里西衛星圖。
「宋和平,你跑不掉的。」
提比里西。老城區邊緣的一條街道上。
兩輛黑色SUV正在夜色中疾馳。
車窗貼了深色的膜,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發動機低吼著,輪胎碾過坑窪的路面,濺起一灘灘積水。
後面那輛車裡,阿里安靠在座椅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的左腿被簡單包紮過,繃帶上還在往外滲血,但血已經止住了。
宋和平坐在他旁邊,正在用急救包里的東西重新給他處理傷口。
「忍著點。」
宋和平說,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剪開阿里安腿上那條已經被血浸透的臨時繃帶。
阿里安咬著牙,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滾。
酒精棉擦過傷口的時候,他整個人猛地一抖,悶哼一聲,但硬是沒喊出來。
「傷口不算太深。」宋和平一邊處理一邊說,「彈頭傳過去了,好在沒傷到大血管。不然你早死了。」阿里安喘著粗氣,點了點頭。
宋和平用止血劑處理了傷口,然後用紗布和繃帶重新給他包紮好,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暫時死不了。」
阿里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後擡起頭,看著宋和平。
「你為什麼救我?」他問,聲音沙啞。
宋和平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
「你手裡有我要的東西。」他說,「錄音。」
阿里安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
「對。我有。」他說,「我是多面間諜,我習慣了留一手。每一個客戶,每一次交易,我都會錄音。萬一哪天有人想殺我滅口,這些錄音就是我的保命符。」
宋和平點點頭。
「萊蒙特的錄音有嗎?」
「有。」阿里安說,「從他第一次找我,到前幾天他把安納托利亞之星號的航線告訴我,讓我轉給俄國人。每一次通話,我都有錄音。」
宋和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錄音在哪兒?」
「在我電腦里。」阿里安說,「加密文件夾。密碼只有我知道。」
宋和平從腳邊拿起那個背包,遞給阿里安。
阿里安接過背包,拉開拉鏈,看見那老舊的ThinkPad還在裡面,長長地鬆了口氣。他把背包抱在懷裡,像抱著自己的孩子。
「你把這些錄音交給我。」宋和平說,「我保證萊蒙特和羅賓會付出代價。」
阿里安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出賣了萊蒙特,以後在情報界就混不下去了。」他感慨道:「沒人會再信任一個出賣客戶的情報販子。」
宋和平笑了笑:「別擔心,等我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拿著你的錢和護照,找個地方躲起來,下半輩子隱姓埋名。或者……」
他頓了頓,然後誠懇道:「或者你來我公司。」
阿里安愣住了。
「你的公司?」
「音樂家防務集團。」宋和平說,「我們有一個情報部,專門負責情報收集、分析、反間。像你這樣的人,正合適。」
阿里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在這一行幹了二十多年。
他見過太多同行的悲慘下場。
有的被滅口,有的失蹤,有的死在不知名的角落裡。
他以為自己遲早也會是那個下場。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給他一個「安全著陸」的機會。
「你……你不怪我?」他問,聲音有些顫抖,「我差點害死你。那批軍火如果被俄國人扣住,你和你的人會怎麼樣,你知道嗎?」
宋和平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你是奉命行事。」他說,「萊蒙特出錢,你辦事。這一行的規矩,我懂。我這個人恩怨分明,報仇就找該負責的人。」
這番話讓阿里安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擡起頭。
「我跟你干。」
他的聲音很堅定。
宋和平點點頭,伸出手。
阿里安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有力,很穩。
「歡迎加入。」宋和平說。
前排副駕駛上,江峰迴過頭,看了阿里安一眼。
「老傢伙,你命大,遇到了我們老闆。」他說,「換了別人,早就一槍崩了你了。」
阿里安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掠過一排排老舊的樓房,偶爾有幾盞昏黃的路燈。
遠處的天邊開始微微泛白,天快亮了。
宋和平看了一眼手錶。凌晨四點二十。
「還有多久到機場?」他問司機。
司機看了一眼導航,說:「十五分鐘。」
「加快速度。」
「好。」
車子提速,發動機轟鳴聲更大了一些。
阿里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
他第一次覺得,提比里西的夜晚這麼美。
十五分鐘後,兩輛SUv駛入一條岔路,路邊出現了鐵絲網圍欄,還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喬治亞語和英語:「私人機場,禁止入內。」
大門是鐵柵欄的,關著。
門口有一個崗亭,裡面亮著燈。
幾個穿著制服的人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槍。
車子減速,慢慢靠近大門。
宋和平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守衛。他眯起了眼睛。
「不對勁。」他低聲說。
江峰立刻警覺起來,手按在了槍套上。
「怎麼了?」
「你看他們的槍。」宋和平說。
江峰看過去。
那幾個守衛站在門口,手裡拿著AK。
AK的保險是打開的。
保險撥片在自動檔位,手指放在了扳機上,那是戰鬥狀態。
而且這種機場不至於這麼緊張兮兮的,光是門崗就放了四個全副武裝的守衛,根本不像是普通的站崗。「還有他們的眼睛。」宋和平說,「他們在盯著我們,但不是普通的檢查那種盯。他們在等我們。」江峰的手握緊了槍柄。
前面那輛車已經停下來了,離大門只有二十幾米。
雙方都沒動。
車不前進。
守衛也沒動。
一個守衛終於按捺不住走上前,一邊走一遍揮手,大聲喊著示意司機搖下車窗。
宋和平按下通話鍵。
「所有人準備。聽我命令。」
后座的兩個隊員立刻端起了自動步槍,槍口指向車門。
阿里安緊張起來,手攥緊了背包。
「他們……他們是來抓我的?」
「不是抓你。」宋和平說,「是來殺我們。」
那個守衛走到第一輛車旁邊,彎腰看了看司機,又看了看后座。
然後他擡起頭,對著崗亭那邊點了點頭。
崗亭里,幾個人沖了出來,手裡的槍全都擡了起來。
「開火!」
宋和平的命令剛下,第一輛車的車門就猛地推開了。
裡面的隊員搶先開槍。
噗噗噗
加裝了消音器的突擊步槍吐出火舌,子彈精準地擊中那幾個守衛。
崗亭邊的人剛舉起槍,就被撂倒三個。
剩下的兩個躲在崗亭後面,開始還擊。
噠噠噠噠噠一
AK的槍聲撕裂了凌晨的寂靜。
「倒車!快!」宋和平吼道。
司機瓦諾猛打方向盤,掛上倒擋,一腳油門踩到底。
SUV咆哮著往後倒去。
子彈打在車身上,叮叮噹噹響,後窗玻璃嘩啦一聲碎了。
前面那輛車也開始倒車,一邊倒一邊開槍。
一個隊員探出半個身子,對著崗亭方向連續點射,把那個露頭射擊的守衛打成了篩子。
兩輛車快速倒出鐵絲網圍欄的範圍,然後調頭,往來的方向狂飆而去。
身後傳來密集的槍聲,還有喊叫聲。
大門口又衝出幾個人,對著他們的車瘋狂掃射。
子彈在夜空中呼嘯,打在車尾,火星四濺。
宋和平壓低身子,從後窗看了一眼。
那幾個守衛沒有追上來,只是站在門口開槍。
「加速!甩掉他們!」
司機瓦諾把油門踩到底,車速飆到一百,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像一頭瘋狂的野獸。開了五分鐘,槍聲終於消失在身後。
宋和平慢慢擡起頭,檢查了一下車上的人。
阿里安縮在座椅下面,渾身發抖,但沒中彈。
兩個隊員都好好的,正在換彈夾。
「都沒事?」他問。
「沒事。」江峰從前排回過頭,「媽的,羅賓動作真快。機場都安排了人。」
宋和平靠在座椅上,深吸一口氣。
「不止機場。」他說,「看來邊境、港口、所有離開提比里西的路,現在肯定都有人盯著了。」阿里安從座椅下面爬起來,臉色慘白。
「那……那我們怎麼離開?」
宋和平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誰說我們要離開?」
阿里安愣住了。
「不離開?那我們……」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和平說,「他們以為我們急著跑,會盯著所有出口。那我們就偏不跑。就留在提比里西,等他們來找。」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
「讓他們來。老子等著,既然都要幹掉我們,那就看看誰幹掉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