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8章 應對之策
喬治亞的夜晚很涼,風從高加索山脈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提比里西城裡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煙火氣。
宋和平站在農舍的走廊門口,仰著頭看著夜空。
星光滿天,密密麻麻地鋪在頭頂,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是融進了夜色里。
馬雷克的供詞還在腦子裡轉。
接頭暗號,那支刺客小隊的路線,十二個人,從北邊翻山過來,而且身手不凡的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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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蒙特這回是下了血本。
這十二個人不好對付。
馬雷克說得很清楚,都是美國特種部隊退役的,海豹、三角洲、遊騎兵,實戰經驗豐富,殺人不眨眼。現在,自己可以採取應對策略,在半路伏擊對方。
用馬雷克給的暗號,裝作接頭的人,等那十二個人露頭,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這是最直接的解法,先把威脅幹掉,再回頭處理阿里安。
但問題是
怎麼打?
對方十二個人,都是精英。
自己這邊,滿打滿算七個人,還得把江峰他們從老城區叫回來才能湊齊這數,總不能自己和維克多倆人去應付對方十二人。
可要是把江峰他們調回來,阿里安那邊就沒人盯著了。
那片老城區巷道密如蛛網,沒人盯著,阿里安跑了都不知道。
就算把人都叫回來,七個人對十二個精銳,勝算有多大?
能贏,但肯定要付出代價。
死幾個,傷幾個,剩下的還能不能繼續執行任務?
更重要的是
一旦打起來,槍聲一響,喬治亞當局肯定會驚動。
提比里西不是西利亞,不是伊利哥,這是喬治亞的首都,警察、內務部、特種部隊,反應速度不會慢。
火拚之後,現場留下一地屍體,喬治亞人一查,順藤摸瓜,自己這些人能不能安全撤離都是問題。而以阿里安的嗅覺,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會察覺。
那傢伙能在情報界混這麼多年,靠的就是警覺。
老城區離伏擊地點不遠,那邊槍一響,他哪怕是看新聞都能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他會怎麼做?
肯定跑。
消失在提比里西的茫茫人海里,甚至離開喬治亞逃亡國外,這輩子都別想再找到他。
到時候,自己這邊死了人,傷了人,還讓目標跑了,任務徹底失敗。
宋和平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拉。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但正好讓腦子清醒一點。
不能伏擊。
至少不能用這種方式。
他需要的是阿里安,不是那十二個人的命。
那十二個人只是工具,殺了他們,萊蒙特還會派下一批。
但阿里安只有一個,抓住了他,才能拿到萊蒙特出賣軍火路線的證據,才能把這件事徹底了結。可怎麼才能既不驚動阿里安,又能應付那十二個人?
宋和平擡起頭望向星空。
答案其實已經有了,只是需要再確認一遍。
讓他們先動手。
讓那十二個人去找阿里安,讓他們在黑幫地盤裡殺個天翻地覆。
等阿里安驚魂未定,覺得自己無路可走的時候,自己再動手。
那時候,阿里安會知道萊蒙特要殺他,也會知道只有自己能救他。
那時候再審他,讓他交代萊蒙特怎麼通過他跟俄對外情報局勾結,就容易多了。
沒錯……
借刀殺人。
挺好的……
忽然,身後農舍里傳來馬雷克壓抑的呻吟聲。
他突然想起來,那可憐的傢伙的斷腿還在等著救治。
宋和平去車裡拿了急救包,重新推開了農舍的門。
馬雷克還被綁在椅子裡,臉色蒼白得嚇人,像一張白紙,額頭上全是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滾,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又順著臉頰流到脖子上。
他咬著嘴唇,咬得發白,血都滲出來了,硬是不肯大聲叫出來。
這小子倒是條硬漢,從被撞斷腿到現在,愣是沒喊過一聲疼。
宋和平走過去,蹲下來,把急救包放在旁邊。
他掀開馬雷克腿上的布,看了一眼。
左小腿中段腫脹得厲害,比大腿還粗,皮膚繃得發亮,顏色發暗,紫里透著青。
這是典型的閉合性骨折伴隨內出血一一骨頭斷了,斷端沒有刺破皮膚,但血管破裂,血液淤積在組織里。
用手輕輕一碰,能感覺到皮下的張力,像灌了水的氣球。
維克多那一腳油門踩得夠狠的。
宋和平伸手按住馬雷克的腳背,摸了一下足背動脈。
還好,有搏動,說明血供沒斷。
他又輕輕捏了捏腳趾:「能動嗎?」
馬雷克咬著牙,腳趾動了動,雖然幅度不大,但能動。神經也沒傷。
宋和平點了點頭。
他打開急救包,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幾卷紗布,一卷醫用膠帶,兩包止血粉,一把剪刀,一瓶碘伏。沒有夾板,沒有石膏,只能就地取材。「維克多。」他頭也不擡,「去找兩塊木板,這麼長。」
他比劃了一下,從膝蓋到腳踝的長度。
「越直越好。」
「好。這裡什麼不多,木頭一大把!」
維克多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宋和平回過頭,看著馬雷克:「腿得正骨,把斷的地方對回去。會很疼,但必須做。不然這條腿保不住。」
馬雷克點了點頭,額頭的汗更多了。
宋和平拿起剪刀,開始剪開馬雷克的褲腿。
從褲腳往上剪,一直剪到大腿根,把整條左腿露出來。
腫脹的小腿在燈光下泛著青紫色,皮膚繃得幾乎透明,能看見皮下的淤血。
他伸手沿著脛骨輕輕摸了一遍,從膝蓋往下,一點一點地按。
摸到中段的時候,馬雷克渾身一抖,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就是這兒了。
宋和平直起腰,從急救包里拿出一小包止血粉,撕開,倒在紗布上備用。
又拿起碘伏,在骨折部位的皮膚上消了毒。
雖然沒破皮,但還是消一下好,萬一待會兒正骨的時候皮膚裂開呢?
維克多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塊木板。
是柵欄上拆下來的松木板,巴掌寬,半寸厚,但夠直,夠結實。
「行。」宋和平接過來,比了比長度,「長了,鋸短點。」
維克多又從外面拿進來一把生鏽的手鋸,三下兩下把木板鋸到合適的長度。
宋和平接過木板,用紗布把毛刺纏住,免得扎人。
「好了。」他蹲下來,看著馬雷克,「現在正骨。你得配合我。」
馬雷克咬著那團布,點了點頭。
宋和平一隻手握住馬雷克的腳踝,另一隻手按住膝蓋上方,深吸一口氣。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當年在部隊時候軍醫教的動作一
牽引,對抗牽引,摸清斷端走向,然後復位。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全是手感。
「準備好。」
他手上開始用力,順著腿的縱軸慢慢牽引。
馬雷克的腿被拉直,斷端處傳來輕微的骨擦感,咯吱咯吱的,聽得人牙根發酸。
一旁的維克多感覺自己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馬雷克整個人繃緊了,喉嚨里發出野獸一樣的悶哼,額頭的青筋都暴起來。
宋和平沒停,繼續牽引,感覺斷端慢慢分開了一點。
他騰出一隻手,摸到骨折的地方,隔著皮膚感覺那兩截斷骨的位置。
還好,不是粉碎性的,就是單純的橫斷骨折,對回去就行。
他調整了一下角度,手上猛地一用力。
「嗷!」
馬雷克慘叫一聲,鬆開嘴裡的布團,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睜開眼睛,看著宋和平,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沒事了,你這兩天就在這待著,我們出去的時候會把你綁上扔在車裡,委屈你兩天,等我們辦完事,帶你一起離開這裡,之後送你去和家人團聚。」
說完,宋和平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把他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一點。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提比里西,那片燈火依然亮著,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維克多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根煙。
宋和平擺擺手。
維克多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一宋和平不抽菸。
維克多把煙收起來,自己也沒點。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遠處的燈火。
「那十二個人什麼時候會到?」維克多開口了:「我們怎麼應付?」
宋和平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燈火,目光像是穿過那片光,看到了什麼別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反問維克多:
「你覺得該怎麼辦?」
維克多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主動出擊,在半路截住他們。先下手為強,把那十二個人解決掉,然後再回頭對付阿里安。這樣至少少了一個威脅,不用擔心背後有人捅刀子。」
宋和平搖了搖頭。
維克多皺起眉頭:「怎麼?不對?」
「對。」宋和平說,「很對。如果只是想活下來,這是個好辦法,乾淨利落,不留後患。但如果想把事兒辦成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搖頭道:「不行。」
「為什麼?」
「咱們只要打起來。」宋和平解釋道:「肯定會驚動當局,那樣很容易被阿里安察覺。那傢伙能當這麼多年多面間諜,不是白給的。他能在中情局、摩薩德、俄對外情報局之間來回跳,把所有人耍得團團轉,靠的是什麼?不是本事大,是警覺。他肯定在周圍布了眼線,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能知道。到時候他腳底抹油跑了,咱們這一趟就算徹底失敗了。等他一跑,鑽進提比里西的哪個特角旮旯或者跑到東歐其他國家,再想找他可就難了點。」
維克多沉默了。
他知道宋和平說得對。
阿里安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這份警覺。
「那怎麼辦?」維克多問,「就這麼看著那十二個人過來?讓他們先動手?」
就在這時,宋和平口袋裡的衛星電話震動了。
他掏出電話,看了一眼屏幕。
是江峰。
他接起來,放到耳邊。
「是我,說。」
電話那頭,江峰的聲音有點低沉:「老班長,這邊情況不是很好。」
宋和平沒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這是他的習慣一一聽人把話說完,不插嘴,不打斷,等全部信息都出來之後再判斷。
在戰場上,有時候多聽一秒鐘,就能少死一個人。
「我們對阿里安居所附近的進行摸底,有了點新發現。」
江峰語速比平時快一點。
「他住的那片區域是老城區,提比里西西邊靠山的那一片。看著挺破,巷子窄,房子密,地形複雜。關鍵是什麼?那片區域是喬治亞黑幫的地盤,盤踞著好幾個團伙,有本地土生土長的,有從車臣那邊流竄過來的,還有幾個做人口生意的蛇頭。阿里安跟這些黑幫的關係非常好一」
「有多好?」宋和平問。
「好到能一起喝酒,一起吃飯,一起過夜。」江峰說:「就我們到達這半天時間,看見他至少跟三撥不同的人一起進出,有說有笑,勾肩搭背,跟親兄弟一樣。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更凝重了一點。
「我們懷疑這傢伙住在這裡是故意選擇的地點,利用了這些黑幫分子作為他的保護屏障。那些黑幫的人,平時就在他住的那棟樓附近晃悠,賣藥的、站街的、放哨的、擺攤的,什麼身份都有。看著不起眼,實際上全是他的眼線。有什麼陌生面孔進去,幾分鐘就能傳到他耳朵里。」
宋和平的眉頭皺了起來。
如果江峰說的情況屬實,那麼情況的確有些複雜了……
江峰繼續說:「這些黑幫的戰鬥力一般,咱們真打起來,他們不是對手。但是人多,而且人熟地熟,是地頭蛇。哪條巷子通哪兒,哪棟樓有後門,哪個窗戶能翻進去,他們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我們這幾個人今天下午根本不敢靠太近,只能在遠處用望遠鏡看。稍微走近一點,就有人盯著咱們看。你說他們發現沒發現?八成是發現了,只是不確定咱們是幹嘛的,暫時沒動而已。可要是阿里安那邊有什麼動靜,這些人就會通知他,他隨時可以跑路。這裡巷道四通八達,他隨便鑽進哪條巷子,拐幾個彎,我們就找不到了。」
他說著,聲音里透出一絲焦慮:
「光憑我們這七個人,根本沒法辦。別說是抓人,連圍都圍不住。需要多調些人過來,至少二三十個,才能把這片區域圍住,才能堵住他所有的逃跑路線。否則,一動他就跑,一跑咱們就白忙活。」宋和平還是沒吭聲。
他站在門口,聽著電話里的聲音,目光落在天空之上。
江峰的話,印證了他對阿里安這個人的推測。
能當多面間諜那麼長時間,肯定有過人之處。
躲在黑幫的地盤裡,顯然不是偶然。
很顯然,他是故意利用這些黑幫當自己的免費保鏢。
而且他能籠絡這些人,跟他們稱兄道弟,讓他們心甘情願給自己當眼線,可見是個厲害角色。不是只會耍嘴皮子的,是真有手腕,真能讓人替他賣命。
這些黑幫分子,平時乾的是違法亂紀的事兒,見不得光,但阿里安跟他們混在一起,反而成了最安全的人
誰會想到一個多面間諜,會跟街頭混混混在一起?
宋和平想起那些檔案里關於阿里安的描述一
沒有固定上線,沒有固定下線,一個人玩轉好幾個情報機構,誰給錢就給誰幹活,誰給的多就跟誰走。俄對外情報局用他,中情局用他,摩薩德用他,甚至連法國人、英國人都找過他。
他像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幽靈,飄在情報界的邊緣,誰也抓不住他,誰也離不開他。
這樣的人,會沒有防備?
會等著被人堵在屋裡?
那絕對不可能。
宋和平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說:「江峰,聽好了,你們暫時不要輕舉妄動,只負責監視,不要靠近,不要打草驚蛇。有什麼情況及時匯報,但絕對不要動手。等我命令。記住,哪怕看見阿里安從你們眼皮子底下走過去,也不准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明白。」江峰說:「那我們就在外圍盯著,等你消息。」
宋和平掛斷電話,把衛星電話塞回口袋。
一旁的維克多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宋和平轉身往屋裡走。
維克多也跟著他走了進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