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6章 跟蹤與反跟蹤
提比里西老城區的地圖宋和平昨晚看了三遍,但真正走進去才知道,地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根本畫不出這裡的氣質。
維克多打著方向盤,SUV在老城區的街道里七拐八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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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是鵝卵石鋪的,被上百年的腳步磨得發亮,車輪壓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噔聲。
兩邊的房子擠得緊緊的,蘇聯時代的灰撲撲水泥樓和更古老的奧斯曼風格木樓挨在一起,陽上晾著衣服,窗上擺著花盆。
擡頭看,電線像蜘蛛網似的在頭頂交錯,把天空切成一塊一塊的。
街上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幾個裹著頭巾的老太太拎著購物袋慢慢走,穿皮夾克的年輕人靠在牆邊抽菸玩手機,旅遊的背著相機東張西望。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噹噹當的,悶悶的,在高加索十一月的空氣里傳不了多遠就散了。
宋和平坐在副駕駛,目光掃過後視鏡。
那輛白色豐田還在。
開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戴著墨鏡,臉上沒什麼表情。
跟車的技術很專業,距離保持得剛剛好,既不會跟丟也不會太近惹人注意。
如果不是宋和平這種在戰場上混了十幾年的老鳥,根本不會察覺已經被人盯上。
「老闆,前面更窄了。」維克多說。
「開進去。」宋和平說。
維克多沒問為什麼,打了一把方向,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兩邊牆上的塗鴉撲面而來,紅的綠的,喬治亞語寫的一大串,看不懂。
後視鏡里,白色豐田也拐了進來。
宋和平掏出手機,給江峰發了條信息:我這邊要動手了。
江峰秒回:明白。
宋和平把手機收起來,看了眼窗外。
這條巷子到頭了,前面是個丁字路口。維克多左轉,駛上一條稍寬點的街,兩邊全是賣紀念品的小店和咖啡館。
「前面找個地方停車。」宋和平說。
維克多眼神飄過來一下,又收回去。
「你下車,我開車繼續走?」
「對。」
維克多沒再問。
開了幾十米,前面有個小廣場,中間是座老教堂,金頂在午後的陽光下晃眼睛。
廣場邊上停滿了車,維克多找了個空當靠邊停下。
宋和平開門下車。
他沒回頭,徑直往廣場另一邊走。
走了幾步,餘光掃到身後。
那輛白色豐田在路邊停了,沒熄火。
開車的人在車裡坐著,似乎在猶豫。
宋和平加快腳步,穿過廣場,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兩邊是咖啡館和畫廊,幾個老人在外面的桌子邊喝咖啡聊天。
他走過的時候,一個老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身後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
宋和平嘴角動了一下,心裡暗自冷笑兩聲。
「還是沒忍住阿……」
那傢伙果然跟上來了。
巷子不長,走幾十米就到頭了,又是一個丁字路口。
宋和平右轉,走上一條更熱鬧的街。路邊全是賣乾果和香料的店,空氣里飄著混雜的味道,孜然、辣椒、還有某種叫不出名字的甜膩香氣。
幾個小孩追著皮球跑過去,喊著喬治亞語,嘰嘰喳喳的。
宋和平放慢腳步,像任何一個來提比里西旅遊的外國人一樣,東張西望。
他掏出手機,對著街邊一棟老房子拍照。
那是棟奧斯曼風格的木樓,二樓窗戶的雕花很精緻,雖然漆都掉了,但還能看出當年的樣子。拍照時候,他的餘光掃向不遠處。
那個傢伙沒敢看自己,裝作也在看周圍的建築。
拍完照,他繼續往前走。
那個戴墨鏡的男人依舊跟在二十多米外,不緊不慢的。
宋和平又停下來,對著另一個方向拍照。
這次拍的是街角的東正教堂,藍白相間的外牆,小小的,很精緻。
墨鏡男人在路邊一個水果攤前停下,假裝挑蘋果,眼睛一直往這邊瞟。
宋和平心裡有數了。
這人不是普通的CIA特工,至少不是剛從蘭利出來的菜鳥。
他的跟蹤技術很老道,距離感保持得好,偽裝也做得自然。
如果不是自己早有防備,換個普通人,根本不會發現。
可惜自己不是普通人。
宋和平繼續往前走,不時停下來拍照。他拍老房子,拍教堂,拍街邊的流浪貓,拍遠處的高加索山。像個真正的遊客一樣,悠閒,散漫,毫無防備。
身後那個墨鏡男人一直跟著,保持著二十來米的距離。
就這樣走了幾百米,前面又是一個街口。
宋和平看了一眼街邊的路牌,上面寫著一一索萊阿尼街。
宋和平突然加快腳步。
走到街口,他沒有右轉,而是直接橫穿馬路,快步走到對面。對面是條窄巷,巷口有個賣烤玉米的小販,煙霧繚繞的。
他鑽進巷子,消失在小販的煙霧後面。
墨鏡男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快步衝過來,想要跟上。
就在他衝上馬路的一瞬間,一輛黑色SUV從巷口右側猛衝出來,根本沒有剎車的意思。
砰
墨鏡男人被撞得飛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大半圈,重重摔在地上。
他翻滾了兩下,趴在那裡不動了。
黑色SUV剎停在幾米外。
周圍的行人尖叫起來。
幾個女人捂住了嘴,有人開始喊喬治亞語,大概是「出事了」或者「叫救護車」之類的話。賣烤玉米的小販扔下手裡的玉米,跑過來看熱鬧。
街邊的咖啡館裡,客人全都站起來,往這邊張望。
人群開始圍過來。
那個趴在地上的男人動了動。
他試圖撐起身體,但手臂軟得跟麵條似的,撐到一半又趴了下去。
他的腿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扭曲著,膝蓋以下的褲腿已經被血浸透,暗紅色的血在地上慢慢泅開。「天哪,他還在動!」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有人記下車牌了嗎?」
人群越圍越多,七嘴八舌地喊著。
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有人試圖走近那個傷者,又不敢太近,怕惹上麻煩。
黑色SUV的車門打開了。
維克多從駕駛座下來,臉上全是驚慌的表情。
他舉起雙手,裝作非常驚恐的模樣,用帶著濃重法國口音的英語喊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到他!他突然衝出來!上帝啊,他沒事吧?」
人群里有人懂英語,開始翻譯。
維克多跑到傷者身邊,蹲下來,手足無措的樣子。「先生?先生?你還好嗎?上帝啊,你的腿……」那個傷者擡起頭。
墨鏡已經飛了,露出一張三十來歲的白人面孔。
他的眼神渙散,嘴角流著血,但意識還算清醒。
他盯著維克多,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宋和平從人群里擠了進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他一臉焦急地問,然後看到地上的傷者,倒吸一口冷氣,「天哪!維克多,這是你撞的?」
「老闆,我沒看到他!他突然衝出來!」
宋和平蹲下來,和維克多並排。他看著那個傷者,臉上寫滿了關切。
「先生,你感覺怎麼樣?別動,千萬別動,可能傷到脊椎了。」
傷者的眼睛盯著宋和平。
那眼神里,突然閃過一絲驚恐。
他認出了宋和平。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想要說話,想要告訴周圍的人
這個人!
這個蹲在我面前假裝關心我的人!
他是僱傭兵,他是……
宋和平的手伸過來,扶住他的肩膀。
「別說話,保存體力。」宋和平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救護車馬上就來。」然後,他的手滑到傷者的脖子側面,某個特定的位置,用力壓了下去。
傷者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感覺脖子上的動脈被壓住了,血流向大腦的速度瞬間減慢。
眼前開始發黑,周圍的嘈雜聲越來越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拚盡全力想要掙扎,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宋和平那雙平靜的眼睛。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宋和平擡起頭,對著周圍的人群大聲說:「他暈過去了!不能等救護車了,太慢了!我們自己送他去醫院!」
維克多馬上站起來,跑回車裡把後門打開。
宋和平小心翼翼地把傷者抱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抱一個嬰兒。
他一邊走一邊對周圍的人說:「讓一讓,請讓一讓!我送他去醫院!」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有人用英語問:「你們是哪家醫院的?」
「最大的那家!」宋和平頭也不回,「市立醫院!我們知道路!」
他把傷者放進后座,維克多已經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宋和平關上車門,繞到副駕駛,上車。
黑色SUV沖了出去,拐進旁邊的巷子,很快就消失在老城區迷宮般的街道里。
人群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那人是外國人吧?」
「司機也是外國人,好像是法國人?」
「但願那個傷者沒事,流了好多血……」
「上帝保佑他。」
幾分鐘後,人群漸漸散了。
賣烤玉米的小販回到自己的攤位前,繼續烤玉米。
咖啡館裡的客人重新坐下,繼續喝咖啡。那幾個小孩又跑回來了,繼續追著皮球。
老城區恢復了平靜。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黑色SUV在巷子裡七拐八繞,開了十分鐘,確認沒有尾巴後,駛向郊外。
后座上,那個CIA特工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腿還在流血,但呼吸還算平穩。
維克多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老闆,他不會死吧?」
「不會。」宋和平說,「我壓的是動脈,不是氣管。暈過去而已。腿上那傷得處理,但死不了。」維克多點點頭,繼續開車。
宋和平掏出手機,撥通江峰的號碼。
「你那邊怎麼樣?」
「剛把尾巴甩掉。」江峰說,「那傢伙還在城外轉悠呢,估計以為我還住在民宿里。怎麼,你那邊搞定了?」
「搞定了。」宋和平說,「多了一雙眼睛,活的。」
江峰愣了一下。
「活的?抓了?」
「對。」宋和平說,「問問清楚是誰的人。你們那邊繼續盯著阿里安,這邊的事我來處理。」「明白。」
電話掛了。
宋和平把手機收起來,看了眼后座上昏迷的CIA特工,然後開始翻他身上的東西。
三十來歲,白人,專業的跟蹤技術,隨身帶著衛星電話。
這種配置,不可能是AAFES自己養的傭兵。
AAFES的傭兵是干髒活的,不是干情報的。
這人是CIA的。
不管是誰,現在落自己手裡了。
宋和平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松林。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拐進一條土路。
又開了五分鐘,前面出現一棟孤零零的農舍,四周全是農田。
最近的鄰居在一公里外。
這就是亨利租的那個農場。
車子停在農舍門口。維克多下車,打開後門。
宋和平把那個CIA特工抱出來,扛在肩上,走進農舍。
農舍裡面已經被收拾過了。
客廳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宋和平把那人放在地上,轉身出去,從車裡拿來急救包。
他蹲下來,剪開那人的褲腿。
腿傷得很重。小腿骨斷了,斷茬戳破皮膚,露在外面。
血還在流,但流速慢了,應該是凝血機制開始起作用。
宋和平開始處理傷口。消毒,止血,夾板固定。
動作很熟練,十幾年戰場上練出來的手藝。
維克多在旁邊看著。
「老闆,等他醒了,我來審?」
「不用。」宋和平說,「等他醒了,我親自問。」
他把繃帶打好結,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
窗外,高加索山脈的雪線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光。
農田裡一片枯黃,偶爾有鳥飛過。
宋和平拿出口香糖送進嘴裡,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地上那個昏迷的特工。
這人醒過來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恐懼?
憤怒?
還是職業性的冷靜?
無所謂。
反正他會開口的。
沒有人能在嚴刑拷打下永遠閉嘴。
宋和平將嚼到無味的口香糖吐到地上。
他開始盤算下一步。
這個特工落在自己手裡,萊蒙特那邊肯定很快就會知道。
等不到這人定時匯報,他們就會意識到出事了。
然後他們會怎麼做?
繼續派人?還是收縮防守?
不管哪種,都得加快速度了。
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找到阿里安。
宋和平看了眼窗外,天色還早。
他掏出手機,給江峰發了條信息:
情況有變,今晚必須找到阿里安。不管用什麼方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