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兵分兩路
兩邊的吊機同時作業,四輛叉車同時來回跑。
甲板上人來人往,機器轟鳴,燈光雪亮。
那些深灰色的貨櫃一個接一個被吊出來,落在甲板上,然後被叉車叉起來,運過跳板,落在對面那艘船的甲板上。
但在此之前,有一個人已經先過去了。
當第一根纜繩剛剛繫緊,跳板剛剛架穩,宋和平就抓住了船舷上的欄杆,翻身跳上了那塊還在晃動的鋼板。
他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樣。
鋼板在他腳下晃動,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響,但他連扶都沒有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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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那艘船的甲板上站著幾個人。
他們看見宋和平走過來,都往兩邊讓了讓,給他讓出一條路。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人群中間。
他四十多歲的樣子,滿臉的胡茬,眼睛很深,戴著黑色的毛線帽。
看見宋和平走過來,他往前迎了一步。
「宋?」他打量著宋和平,謹慎地詢問。
宋和平點點頭:「是的。」
那個男人伸出手。
「謝爾蓋。」他說,「鳥克籃國家安全局。」
宋和平握住他的手,像握著一隻熊爪。
握手的瞬間,兩個人的眼睛對視了一下,都在打量對方。
這是職業習慣,第一眼看臉,第二眼看手,第三眼看腰。
臉記住長相,手看有沒有長期握槍的老繭,腰看有沒有別著武器。
謝爾蓋的手很乾淨,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齊,但虎口和食指內側有厚厚的老繭。
那是長期開槍的人才會有的。
他的腰上別著一把手槍,夾克的下擺遮住了槍套,但走動的時候會露出來。
「跟我來。」謝爾蓋說。
他帶著宋和平穿過甲板,繞過那些正在準備作業的水手,走進一個艙門。艙門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裡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鐵門。通道里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燈在頭頂亮著,燈光在鐵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他們走到一間艙室門口。謝爾蓋推開門,側身讓宋和平進去。
那是一間很小的艙室,只有幾平方米,放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鐵皮櫃。
牆上掛著一張海圖,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記,都是航線、水深、暗礁位置、雷達覆蓋範圍。桌子上一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實時衛星雲圖。
旁邊放著幾個對講機,正在充電。
謝爾蓋關上門。
「坐。」
宋和平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鐵的,上面鋪著一塊舊墊子,坐上去吱嘎響。
謝爾蓋從鐵皮櫃裡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推到宋和平面前。
那是一份清單。
上面列著二十個貨櫃的編號,每個編號後面都寫著裡面的內容。
包括標槍反坦克飛彈多少枚,毒刺防空飛彈多少枚,發射裝置多少套,巡飛彈多少套、夜視儀多少套,還有訓練設備多少件,備用零件多少箱。
每一項後面都有數字,有單位,有備註。
清單是用英文和烏克蘭文書寫的,一式兩份,每一頁都有印章和簽名。
宋和平一頁一頁翻過去。
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備註,都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在那些數字上停留,嘴裡默默念著,像是在計算什麼。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對照著上面手寫的數字,一個一個核對。謝爾蓋看著他,沒有催促。
艙室外面傳來機器的轟鳴聲,起重機開始作業了。
第一個貨櫃正在被吊出來。
整個船身微微震動,那是吊臂在受力時的反應。
宋和平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那個總數。
二十個貨櫃。
總重量三百一十七噸。
總價值三億美元。
他合上文件夾,推回去。
「沒問題。」他說。
謝爾蓋看著他。
「你確定?」
宋和平點點頭。
「我從源頭一直跟過來的。」他說:「裝箱的時候我在場,裝船的時候我在場,過海峽的時候我也在場。二十個箱子,編號全部核對過,一件不少,一件不錯。」
他頓了頓,指了指那張清單。
「第五號箱和第十二號箱是備件,比較輕,所以放在最上面。第十七號箱是訓練設備,裡面有模擬器和電腦,怕潮,外面包了防水膜。第十九號箱」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謝爾蓋。
「第十九箱怎麼了?」
宋和平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裡面裝的是「標槍』的指揮發射單元,那東西很精密,運輸的時候要特別小心。清單上寫著「輕拿輕放,不可倒置』,你們的人運輸的時候小心點。」
謝爾蓋連連點頭:「沒問題,我會交代下去。」
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走吧。去看看你的貨。」
他們走出艙室,回到甲板上。
甲板上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燈光雪亮,把兩艘船的甲板照得如同白晝。
起重機的吊臂在轉動,鋼絲繩嘩啦啦地響,一個個深灰色的貨櫃從安納托利亞之星的貨艙里吊出來,慢慢落在甲板上。
叉車在來回奔跑,發動機轟鳴,排氣管冒著黑煙。
宋和平和謝爾蓋站在駕駛外面的通道上,看著這一切。
第一個貨櫃已經被叉車運過來了。
那輛橙色的叉車開到跳板前面,停了一下,然後一踩油門,開上了跳板。
謝爾蓋看著那輛叉車,眼睛眯了起來。
「你的司機?」他問。
宋和平搖搖頭。
「船主穆斯塔法的人。」他說。
謝爾蓋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輛叉車穩穩地開過跳板,開上對面那艘船的甲板,放下貨櫃。然後它倒車,開回跳板,開回安納托利亞之星。
謝爾蓋看了看那堆起來的貨櫃,又看看宋和平。
「你們這一路,順利嗎?」
宋和平想了想。
「沒什麼大事,還算順利,在土雞國內遇到了一些麻煩,不過都解決了。」他說。
謝爾蓋沉默了幾秒道:「昨天晚上,我們收到消息,俄國人那邊有動靜。」
宋和平看著他,顯得很平靜。
「什麼動靜?」他問。
謝爾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莫斯科那邊,有人截到了你們的情報。」他說,「不是加密的,是明語。土雞國那個港口代理髮的電文,被人聽到了。」
宋和平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謝爾蓋說,「我們的人是在今天凌晨才收到的消息。俄國人的對外情報局已經派人去找海關和海軍了。他們今天晚上開了會,制定了攔截計劃。」
他吸了一口煙。
「如果不出意外,現在他們的軍艦已經在路上了。」
宋和平冷笑道:「我們根本沒有發什麼電文,更不會蠢到在公開頻道里聯絡時談及這些事。」謝爾蓋怔了一下,他盯著宋和平看了足足三秒,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們在哪兒攔截?」宋和平又問。
謝爾蓋指著東邊的方向。
「往東大約兩百海里。」他說,「那片海域在我們的大陸架上,下面有海底管線。他們可以用保護管線的名義登船檢查。」
宋和平算了算時間。
「我們幾點能完?」
謝爾蓋看了看手錶。
「按現在的速度,再有兩個小時。」他說,「天快亮的時候。」
宋和平點點頭。
「來得及。」他說,「讓他們繼續往東開。安納托利亞之星會走原航線,他們會在那片海域被攔住。等他們檢查完,我們早就到了。」
謝爾蓋問:「你僱傭的那個船長,他知道內情嗎?」
宋和平說:「他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太多。」
謝爾蓋有些不放心地問道:「他會配合嗎?」
宋和平想都沒想便給出答案:「他會。因為他收了我的錢。拿了我的錢不辦事,後果很嚴重。」謝爾蓋又愣了一下,然後僵硬地笑了笑道:「那就好。」
說完,倆人繼續看著甲板上的作業。
第二個貨櫃運過來了。
第三個。
第四個。
叉車在跳板上來回奔跑,每一次輪胎壓過鋼板,鋼板都會晃動一下,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響。那些聲響在夜空中迴蕩,和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沒有節奏的歌。
第七個貨櫃運過去的時候,出了一點狀況。
一個浪打過來,兩艘船突然錯動了一下。
正在跳板上行駛的那輛叉車猛地一晃,左邊的輪胎離開了鋼板,整個車身向左側傾斜。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停住了。
叉車司機,甲板上的水手,吊機操作員,全都看著那輛叉車。
叉車懸在那裡。
左邊兩個輪胎懸在空中,右邊兩個輪胎還在鋼板上。
整個車體傾斜成三十度角,駕駛室里的司機緊緊握著方向盤,身子懸在安全帶的保護下,臉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縮成兩個小點,額頭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沒有人動。
沒有人敢動。
只要叉車再傾斜一度,它就會翻下去。
下面是黑沉沉的海水,二十多米深的黑海,一個二十多噸重的叉車加上一個二十多噸重的貨櫃,掉下去連水花都濺不起多少。
司機和那個貨櫃會一起沉入海底,等天亮的時候,海面上只會剩下幾圈漣漪,和一些浮起來的油污。司機屏住呼吸。
他的手輕輕動著,一點一點調整方向盤,讓叉齒的方向對準對面那艘船的甲板。
他的腳放在油門上,但沒有踩下去。
他在等
等兩艘船的相對運動停下來,等那千分之一秒的平衡。
海浪在繼續。
兩艘船還在搖晃。
叉車隨著船的搖晃而傾斜,角度越來越大三十一度,三十二度,三十三度。
司機的臉已經白了。
但他沒有動。
他在等。
然後,那個瞬間來了。
兩艘船同時停在了搖擺的極點一一安納托利亞之星到了傾斜的最高點,對面那艘船到了傾斜的最低點。在那個瞬間,兩艘船的相對位置是靜止的,跳板是水平的,叉車的四個輪胎都在同一個平面上。司機踩下了油門。
發動機轟鳴起來。輪胎在鋼板上打滑,冒出一陣白煙,鋼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星四濺。但叉車沒有動。
它還在那裡,傾斜著,懸著。
輪胎在鋼板上空轉,橡膠燒焦的味道飄散在夜風裡。
司機又踩了一下油門,同時打了一下方向盤。
這一次,輪胎抓住了。
叉車往前沖了一下,左邊兩個輪胎落回鋼板上,整個車身猛地一震,穩住了。
它繼續往前開,開過跳板,開上對面那艘船的甲板,放下貨櫃。
然後司機把車停下來,趴在方向盤上,半天沒動。
對面船上的人跑過去,把他從駕駛室里扶出來。
他的腿軟得站不穩,扶著叉車的車身喘氣,大口大口地喘,像是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
謝爾蓋站在通道上,看著這一切。
他的手抓著欄杆,額頭上都是汗。
「媽的。」他喃喃著,「差點就完了。」
宋和平看著那個司機,看著他被人扶到一邊坐下,有人遞給他一瓶水,他的手抖得接不住,水灑了一身。
然後他看了看手錶。
凌晨三點十七分。
現在時間才最關鍵。
如果俄國人在航線上等不到安納托利亞之星號,肯定會起疑,到時候會擴大搜索範圍,恐怕會發現自己在這裡作業。
如此一來,前功盡棄。
現在,時間就是生命。
第八個。
第九個。
第十個……
海浪越來越大。
兩艘船開始出現劇烈的相對運動。
每一次船的相對位置變化,跳板都會被扭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隨時會斷裂。
那些固定跳板的鋼索被拉得筆直,發出嗡嗡的聲響。
一個浪打過來,安納托利亞之星猛地往下一沉,然後又擡起來。
對面那艘船正好相反,它被浪托起來,高高擡起。
兩艘船之間的高度差突然拉開,跳板的一頭比另一頭高出將近一米。
一輛叉車正開在跳板中間。
它停了一下。
駕駛員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
他在等。
等兩艘船的相對運動達到平衡的那一瞬間。
很快,那個瞬間來了。
兩艘船同時停在了一個相對穩定的位置,不是完全靜止,而是相對運動的幅度減到了最小。高度差還在,但不再變化。
駕駛員一踩油門,沖了上去。
叉車從低處往高處沖,發動機在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輪胎在鋼板上滾動,每滾一圈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身傾斜著,駕駛室里的駕駛員身子往後仰,但他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
他衝上去了。
叉車的前輪落上對面那艘船的甲板,然後是後輪。
整個車身穩穩噹噹地落在甲板上,繼續往前開了一段,然後停下來。
駕駛員沒有停。
他放下貨櫃,立刻倒車,開回跳板。
這一次是從高處往低處開,更要小心。
駕駛員踩著剎車,讓叉車慢慢滑下去,輪胎在鋼板上擦出尖銳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尖叫。
那種聲音鑽進耳朵里,讓人頭皮發麻。
但他也過去了。
宋和平看著這些司機玩命裝貨,也不由得手心裡冷汗直冒。
謝爾蓋看著那個司機,臉上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口氣聽不出好壞地說道:「這些人一個月的工資不到五百美元。」
宋和平轉向他:「你想說什麼?」
謝爾蓋搖搖頭:「沒什麼。」
他聳聳肩說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不打仗了,這些人能幹什麼。」
這回輪到宋和平無言以對了。
他見過太多戰爭了。
但凡發生戰爭的地方,人名不如狗。
都是苟活。
可又能如何呢?
沒有強大的祖國,那麼戰爭就會找上門一一不會因為你對,或者你錯,只因為你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邊開始有一絲微光在亮起來。
最後一個貨櫃被吊出來了。
叉車開過去,叉起貨櫃,穩穩地開過跳板,開上對面那艘船的甲板,放下貨櫃。
然後它倒車,開回跳板,開回安納托利亞之星的甲板。
駕駛員從叉車上跳下來,摘掉手套,朝謝爾蓋和宋和平的方向揮了揮手,示意工作完成。
二十個貨櫃。
全部搞定。
謝爾蓋看了看手錶。
凌晨四點四十二分。
從第一個貨櫃開始運,到最後一個貨櫃落地,整整用了兩個小時五十五分鐘。
在黑夜的風浪里,在隨時可能翻車的危險中,這些人運完了三百多噸的軍火。
謝爾蓋轉過身,看著宋和平。
「你要去告別嗎?」
宋和平點點頭:「給我五分鐘,我交代一些事。」
說完,他翻過船舷,往安納托利亞之星那邊走去,很快回安納托利亞之星的甲板上。
穆斯塔法站在那裡等著他。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我們按時搞完了。」宋和平點點頭。
宋和平拍拍他的肩膀:「幹得漂亮。」
穆斯塔法問:「你跟他們走?」
宋和平點頭:「沒錯。」
然後囑咐道:「遇到俄國人的海軍,別硬氣,裝慫點,你的船上沒有違規貨物,大毛子應該不會為難你們。」
穆斯塔法說:「你放心,我不會死。」
宋和平又道:「到了德薩市,別跟我聯繫,卸完紡織品馬上回土雞國,你帳戶上會受到我給你的酬勞,另外會多出十萬美元,別獨吞,給今天晚上這些船員,人家拿命拚的,該給。」
「我會的。」
穆斯塔法伸出手。
宋和平和他握了握,轉身離開,爬回那艘烏克蘭船的甲板上。
謝爾蓋在那裡等著他。
「走吧。」他說。
宋和平點點頭。
謝爾蓋朝駕駛揮了一下手。
那艘烏克蘭船開始動了。
它慢慢轉向,船頭對準西邊,然後加速。
螺旋槳攪動海水,船身微微一震,開始往前開。
安納托利亞之星還停在那裡。
它靜靜地停在海面上,船身的輪廓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
那些鏽跡,那些水漬,那些船身上的編號,都能看清楚了。
等到鳥克籃的船離開後十幾分鐘,安納托利亞之星也開始動了。
它慢慢轉向,船頭對準東北方向,開始加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