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天生道體
第675章 天生道體
浮玉島外海,原本已是天色漸明。
然而那化神黑日大崩,此刻滾滾墨雲,一片陰沉。」
「,岳霆將紫白飛劍收回養劍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與獨孤隱之間血海深仇,此番沒能親手將之斬殺,心中自是有些遺憾。
但對方畢竟是化神境的劍修,能逼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
岳霆與在座的諸位都不相熟,於是向眾人隨意抱拳,算是打過招呼,便自行離去了。
獨孤彰望著翻湧不息的海面,沉默不語。
江玉瓏似是要走,來到他的身邊:「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獨孤彰抬起頭來,望向獨孤隱遁走的方向,開口說道:「我已經在朝廷要犯的面前摘下了面具。」
「若獨孤隱不死————我便無法再回到隱龍機要。」
他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了一枚令牌,遞到江玉瓏面前。
那令牌形制方正,通體烏黑,正面刻著「地字叄玖」四個小字。
正是他在隱龍機要的身份信物。
「我與他不死不休。」
江玉瓏低頭看了一眼那枚令牌。
「以後不上工了。」她忽然開口,語氣淡淡的。
「這些年攢下的那些爛攤子,你的三個徒弟,就全丟給我了?你想的倒挺美。」
話說得不客氣,可她的手還是伸了出去,將那枚令牌好生收了起來。
「我還有事,你自己保重。」
江玉瓏是半點也不停留,轉身便化作一道流光,向遠方某處掠去,似乎是著急去追趕某個人。
獨孤彰也正要遁走,卻聽見沈邇叫住了他。
「這位道友,還請留步。」
沈邇方才全程旁觀了獨孤彰與獨孤隱之間的對峙,自然也知曉此人與獨孤隱之間的恩怨。
化神修士的眼力何其老辣,一個照面便能瞧出許多事來。
獨孤彰聞聲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拱手一禮:「沈宗主。」
沈邇微微頷首,開門見山地說道:「那獨孤隱與我蓬萊兩莊舊事,多有瓜葛。」
「當年本宗副門主陶聞失蹤,還有四代宗主座下一位親傳弟子的橫死,他都脫不開干係。」
「蓬萊是一定要找到他的。」
沈邇說道:「倘若你無處可去,不如隨我回蓬萊一敘吧。」
獨孤彰聞言,沉吟了片刻。
他與獨孤隱是親兄弟,從小一起長大,對獨孤隱的了解,這世上恐怕無人能及。
而他自己孤身一人,想要對付一個化神境的劍修,也的確需要蓬萊這樣的勢力作為依託。
於情於理,都沒有拒絕的道理。
於是他點了點頭。
「好吧,如此,多謝沈宗主收留。」
於是沈邇便大手一揮,呼來大雕虛影,帶著獨孤彰,往蓬萊而去。
原本天崩地裂的浮玉島外海,此刻一片寧靜。
唯有那黑日崩塌的餘波在海域上空盤旋環繞,久久不散。
浮玉島的凡人和修士,都已在阮知和張潮等人的帶領下轉移。
此處化神大戰,又天現異相,即便有修士路過,也根本不敢上前來探查,只恐被捲入其中,引得身死道消。
這樣的平靜,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
忽有兩道身形,在黑日殘光之中緩緩匯聚。
那殘光本已衰微,被這兩道身形一引,竟又泛起層層漣漪。
「這個宋宴,真真是不可思議————」
其中一人喃喃開口,語氣之中既有嘆服,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不過————」
旋即,兩道身形異口同聲,說出一模一樣的話來。
「這也算是————天助我也。」
殘光漸散,終於顯露出這兩道身形的面容。
叫人驚異的是,二人的面容一模一樣,只是氣質上卻大相逕庭。
竟是石雲昊和獨孤昊二人。
二人盤膝,在黑雲之間相對而坐。
那黑紅大日崩潰逸散的靈機,原本已如退潮般向四面八方消弭,此刻卻忽然間停止了消散。
天地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頓了一頓。
旋即,那些黑紅靈機猛然倒卷,向著二人所在洶湧而來!
獨孤昊神色從容,右手抬起,掐了一道古樸道訣。
五指之間靈光流轉,那些洶湧而至的黑紅靈機便在他身前凝聚盤旋,越縮越小,越轉越急。
某一剎那,光華盡斂,一丸珠玉懸在掌心。
那珠玉不過鴿卵大小,通體黑紅兩色交纏,如同兩條游魚首尾相銜,流轉不休。
更為詭異的是,珠玉之中竟隱約有一人形虛影,面容模糊,竟然與陶聞有幾分相似。
獨孤昊低頭端詳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而石雲昊面前,同樣匯聚了靈機,卻凝成了兩丸珠玉。
其中一丸通體暗紅,煞氣騰騰,當中隱約可見修羅法身的三頭六臂之相。
另一丸則漆黑如墨,陰冷森然,珠心處蜷縮著一個童子的虛影,正是地獄道之身的模樣。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便各自將珠玉吞入腹中。
轟—!
海上靈氣驟變,從四面八方滾滾湧來。
方圓數百里的靈機都被攪動,海面上風起雲湧,白浪翻騰。
二人同時閉目入定,周身氣息開始節節攀升。
不知過去了多久。
或許是一日,或許是十日。
海上風浪漸漸平息,那滾滾涌動的靈氣也慢慢沉靜下來。
某一時刻,二人同時睜開了雙眼。
「是時候了。」
話音落下,二人的周身忽地泛起古怪光華。
獨孤昊渾身生機,開始快速衰弱下去。
倘若有人在此,定然會驚疑。
此人,竟然在自絕命數。
原本活躍的氣血迅速消退,此刻氣若遊絲。
而與此同時,石雲昊的身形卻忽地燃燒了起來。
那火焰轉眼間便蔓延至全身,將他整個人都裹在一團刺目的光焰之中。
古怪的是,他渾身火焰,竟然完全由劍氣組成。
「轉乾坤。」
獨孤昊自絕命數,卻又施展了劍宗的死生逆轉秘術。
瀕死之軀,同樣熊熊燃燒了起來。
此刻,兩道身形竟然同時燃燒著劍氣!
他們對視了一眼。
然後,互相伸出了手。
兩隻手掌在劍氣火焰之中相握。
那些劍氣火焰順著他們的手臂蔓延,從一人身上流向另一人,又從另一人身上流回。
於是兩道劍氣火焰之身,竟然開始緩緩融合。
兩道身形完全融為一體的瞬間。
天地之間,風雲涌動!
似乎有什麼氣機,正在被牽動。
獨孤昊周身原本衰弱至極的氣勢,忽然又開始節節攀升。
那攀升之勢,如同困龍升天,一發不可收拾。
海上風起雲湧,茫茫靈霧從海面蒸騰而起,將整片海域籠罩其中。
霧中隱隱有龍吟虎嘯之音傳來!
所幸此處極為荒僻,無有人煙,否則定然要叫人大驚失色。
這正是丹成一品的氣象!
過了許久許久。
待到周遭氣機完全沉靜下去,雲開霧散,天光重新傾瀉在海面上。
獨孤昊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裡,黑紅兩色靈光交相輝映,又漸漸隱去。
「這便是————一品金丹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之中匯聚了一抹劍氣。
那劍氣凝鍊無比,在掌心裡吞吐不定,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意。
他細細地體悟。
此等充盈之感,此等舉手投足之間,便能引動天地靈機的暢快,此等磅礴氣象——
傳說之中的————一品金丹。
「想我天生道體,奇遇連連,」獨孤昊低聲自語。
「百年籌謀積蓄,又有今朝天助,方才堪堪成就這一品金丹之位。」
他抬起頭來,望向遠處的海平線。
「可是,宋宴和鍾阿離————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石雲昊默然片刻,旋即搖了搖頭,將那些雜念暫且按下。
無論如何,一品金丹已成,從今往後,他便真正站在了這人間修仙界年輕一輩的最巔峰。
「不過,也合該感謝那位慈玉真人。」
「如若不是他,我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話音未落。
啪、啪、啪————
忽然有人在一片黑暗之中鼓起掌來。
那掌聲不緊不慢,卻顯得格外突兀。
石雲昊微微皺了皺眉,眼中寒光一閃。
「誰?!」
掌中劍氣瞬息而動,凝作一道細細劍絲,向那聲音來處激射而出。
「呵呵。」
卻見那一片漆黑之中,有人輕推刀鍔。
一抹鋒芒,驟然亮起。
嗡—!
來人隨意一刀,橫斬而出。
似有一輪明月從刀鞘之中躍出,將那劍氣淹沒。
兩相消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獨孤昊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黑暗之中,緩緩走出一道人影。
身形修長,腰間懸著一柄橫刀。他的臉上掛著笑容,溫和無害。
正是盛年。
盛年呵呵笑著,將橫刀重新推回刀鞘,拱手道:「恭喜石兄————呃,獨孤————?
」
他似乎在斟酌該如何稱呼面前之人。
石雲昊見來人是盛年,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開口說道:「獨孤隱被蓬萊、唐廷、海國三方圍剿,重傷遁逃。」
「邪劍派門下死傷無數————獨孤昊,自然也死了。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敘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在下石雲昊。」
盛年「噢——」了一聲:「明白。」
他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賤人表情。
「恭喜石道兄,得證一品金丹,成為三萬年來第三位————」
「萬萬沒有想到,石兄竟然連化神境的修士,也敢算計,真是好膽魄。」
他笑眯眯的,似乎一點兒也不感到新奇和畏懼,言語之間,甚至隱隱有些威脅的意味。
眼前這人,竟然將他師尊的三道化身吞吃煉化,成就了自己的一品金丹——————
有點意思。
然而石雲昊看著他,卻也面無表情地說道:「我也沒有想到,種魔道的道子,竟然與君山真傳慈玉真人,是生死之交。」
方才盛年出刀,相助宋宴,將徐澤的視野吞噬,為宋宴爭取到了幾息時間。
這些,石雲昊可也完全看在眼中。
二人對視了一瞬。
盛年知曉了石雲昊吞食獨孤隱化身,成就一品金丹的秘密。
而石雲昊也知曉了盛年與宋宴之間的生死交情。
於是二人互相都心照不宣,閉口不言。
盛年忽然笑了一聲,拱了拱手:「石道兄,我這便要打道回府,屆時我們魔墟再會吧。」
石雲昊也拱手還禮,面上看不出喜怒:「後會有期。
盛年轉身便走,身形幾個閃爍便消失在了海天交接處。
石雲昊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黑紅流光,向西疾掠而去,轉眼間便消失在天際盡頭。
浮玉島外海,終於徹底恢復了寧靜。
宋宴從一片昏昏沉沉之中醒來。
意識像是沉在海底,被水草纏住了手腳。
他奮力睜開雙眼,光線刺得他微微眯了眯。
山洞。
頭頂是岩壁,滴水聲從不知哪個角落傳過來,滴答,滴答。
「嘶一」
他剛想要撐起身子,渾身經絡便如同針扎一般,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又直挺挺地倒了回去。
透支得太過了啊。
他躺在那兒,望著洞頂那些模糊的岩石紋理,慢慢回想。
此番大戰,樁樁件件,但凡節奏稍微慢一些,憑藉一品金丹的底蘊,都完全能夠緩過來。
但與兩尊元嬰交手,又完全獨立斬殺一尊元嬰中期的劍修,哪有那個空餘?
「咦?」
一張小臉忽然出現在宋宴的視線之中,倒著探下來,幾乎要貼到他的鼻尖。
是小禾。
青金色的豎瞳里還有些血絲,眼角鼻樑的細密鱗片在昏暗光線中泛著淺淺光澤。
她看起來也受了不輕的傷,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但此刻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歡喜。
「你終於醒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憋了很久,終於能說出來了。
「宴宴!我們已經逃出來了!」
聽到小禾那雀躍的聲音,宋宴才真正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他還想說什麼,另一個聲音便從旁邊冒了出來。
「哇——慈玉真人,你真的醒啦?!」
又一張小臉探進他的視線。
童子模樣,總角髮髻。
神清骨秀,玉面嬌容。
朱唇淺口,臉頰和嘴角各有三道淺淺的絨毛,像是什麼幼獸尚未褪盡的胎毛。
辨不清是男是女,只是一雙眼睛圓溜溜的,正湊過來仔細端詳他。
宋宴從未見過這張臉,一時有些恍惚。
但那聲音,他十分熟悉。
「你是————」他嘴唇動了動,聲音還有些沙啞,「通寶道友?」
此人正是摸魚童子。
摘了面具,原來是這般模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