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霧散
第642章 霧散
靈思坐在步輦上,目光越過那些正在散去的大霧,看清了那道雲中的身影。
於是,她在心中呼喊:「敖癸姐姐,是宋公子和小禾他們!」
靈思是雀躍的,宋宴和小禾曾經救過她的命,對她來說,一人一蛇已經是她的好朋友了。
這是兩個十分奇妙的好朋友,靈思當然不希望他們有什麼事。
但敖癸的注意力,卻不在宋宴的身上。
霧靄正在散去,宋宴身下那尊踏雲而立的龐然妖軀,更加讓眾人驚異。
麒麟銘已經死去將近四千年了,它的妖丹早已熄滅,它的皮毛也不再神聖威嚴。
可靈思還是認出了它。
因為敖癸認出了它。
「銘姨————」
敖癸的聲音在靈思的識海之中響起來。
敖癸從小在東海長大。
她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父親敖玉也在很早的時候,就因為一些原因,離開了東海,離開了虞淵。
此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關於父母的全部記憶,幾乎都是銘給她的。
一直都是銘在撫養和教導她。
敖癸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但她心裡知道,銘給了她一個母親能給予的全部。
所以當敖癸從靈思口中得知,當年銘因為她的死,與蓬萊死戰,最終力竭而亡的時候,她無比痛心自責。
敖癸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再見到銘,即便對方也已經死去了。
可死亡並沒有妨礙什麼,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敖癸依然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熟悉的輪廓。
不遠處,沈邇站在蓬萊靈舟的船頭,望著眼前霧海散去,望著蓬萊舊址,那些被日光照亮的斷壁殘垣。
九歌山,鑒心湖,海月谷————
霧海封印,真的被破去了!
沈邇雖然沉默,但心中百感交集。
如夢似幻。
蓬萊歷代先賢等了近四千年,才盼來這一刻。
他作為當代宗主,理應說出一些足以載入宗門史冊的言語才對。
但是此時此刻,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些高懸於天的灰靄,正在一寸一寸消退,日頭從雲隙間傾瀉而下,將蓬萊仙洲的輪廓鍍上金邊。
與此同時,高天雲海之中。
陶聞的聲音在宋宴耳邊響起來,他的念頭已經快要消散了,可聲音卻有些激動。
「是那個女娃嗎?」
宋宴盤坐在麒麟的頭頂,低垂著目光。
他的雙眼無比刺痛。
兩道血淚還沒有完全乾涸,臉頰上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眼眶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眨眼都牽連著鈍重的痛感,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後腦勺。
再加上先前那道清氣湧入雙眼,他隱約察覺到自己的觀虛劍瞳,發生了一些變化。
此時聽見陶聞的聲音,他依舊勉力撐著眼皮,望向下方的海面,望向那座駕。
「是的,」宋宴說道,「那是如今的海國之主靈恝。在他身邊的那個女孩兒,就是靈思。敖癸的魂靈,有一部分在她的體內。」
耳邊沉默了片刻。
眾人卻見麒麟緩緩踏雲而下,落在了那留有青蓮尊真跡的海崖上。
宋宴感覺到身下妖軀的動作變化,終於閉上了雙眼。
他實在是睜不開了。
眼眶裡的刺痛正在慢慢轉化為另一種感覺。
有些酸脹,有些麻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球的深處緩慢生長。
他不太確定這是好是壞,此刻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探究。
龐然妖影穿過雲靄,落在那方海崖之上。
麒麟將宋宴輕輕地放在地面上,然後轉過身,向著妖族儀仗的方向緩緩走去。
小禾化作人形,將宋宴從地上攙扶起來。
陶聞不知道自己還能存在多久,也許片刻,也許須臾,這道殘念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麒麟向著靈思的方向走去,不過,走到了海崖邊緣,就停住了腳步。
她還是會恨我吧。
陶聞這樣想。
即便是為人所操縱,阿癸也的確死在自己的手中。
他可以找出無數個理由為自己辯解,可這些理由沒有一條能夠讓敖癸活過來。
她是真龍之軀,她本會有不可想像的道途。
她本會像她父親那樣成為威震四海的大妖,本會有漫長的歲月,去見證這世界變遷。
於是他停在了這裡,遙遙望著靈思,想像著記憶中,敖癸的模樣。
靈思見狀,在心中問道:「敖癸姐姐,麒麟前輩為什麼看著我?會不會是————宋公子告訴了她,你在我這裡?」
敖癸認為有這個可能。
「我們去見見她吧!」靈思心中一動,旋即立刻提起裙擺,從儀仗車輦上跳下來。
白皙的小腳,踏著海浪,向麒麟跑去。
她向前跑去的時候,那些海國侍衛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攔住她。
讓海國公主這樣毫無防備地跑過去,出了什麼事誰也擔待不起。
然而,靈恝卻抬起了手,示意不必阻攔。
靈恝能夠感受到,麒麟前輩的身上沒有任何惡意。
論輩分,她甚至比自己的父輩們還要高很多。
靈恝朝那道巨大的妖影微微頷首,算是行過了禮。
靈思來到麒麟面前。
她原本想了很多話要替敖癸說,可是當她看見麒麟的那雙眼睛時,望見了一抹深深的悲傷。
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敖癸也有些恍惚,不知為何,她在這雙眼睛裡,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而這時,麒麟銘輕輕低下了頭顱。
她的額頭在靈思的頭頂輕輕點了一下。
陶聞感覺到自己的殘念終於走到了盡頭。
他依舊什麼也沒有說。
即便說了,恐怕也只有宋宴能夠聽見。
此刻陶聞的心中竟然有些慶幸。
幸好站在她面前的是銘前輩,而不是他自己啊。
「阿癸————」
「如果現在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還會允許我這樣靠近你嗎?」
他不知道答案,也永遠不會知道。
阿癸,對不起啊。
陶聞在心中無聲地說完這最後一句話。
如此想著,他的念頭消散了。
眾人所見,麒麟的妖身逐漸伏下。
她的四肢緩緩屈起,腹部貼上崖面冰冷的礁石,姿態像是臥下休憩。
那雙眼眸終於緩緩合攏。
周圍的雷雲散去,妖火也熄滅了。
麒麟就這樣,沒有了聲息。
此刻,唯有海潮拍擊崖壁的聲響。
小禾抬起袖子,擦了擦宋宴臉上的血痕,擦了兩下反而把那兩道血淚抹得更花了。
她索性不擦了。
此刻,蓬萊、方壺兩座仙洲重見天日,夔卻一眼也沒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了宋宴的身上,那雙眼睛之中,閃動著複雜的神色。
好奇,審視。
十分濃厚的興趣。
「這位姓宋的小友,」夔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稱得上彬彬有禮。
「霧海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是如何將霧海的封印破除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想要向前邁步。
嗡—!
幾乎在他開口的同時,沈邇便抬起了手。
沒有任何蓄勢和前兆,只是袖袍一拂,便有一道巨浪水幕憑空而起,橫亘在宋宴與妖族眾人之間。
遙遙望去,這水幕一眼望不到頭,似乎將整座溟海都分隔開來。
在一眾金丹境的修士眼中,夔根本沒有動作,只說了半句話,沈邇便出了手。
「宋小友破去霧海封印,似乎有傷在身。」
沈邇開口說道:「這位妖族的朋友,還是稍安勿躁吧!」
夔的面色不變,嘴角微微揚起。
下一刻,一股灰色的妖力從他周身涌動起來,陰陰沉沉。
「在下只想問些話,沈道友又何必如此緊張。」
「難道這蓬萊和方壺兩洲,是你沈邇一個人的麼?!」
夔想要向沈邇和蓬萊施壓,藉此帶走宋宴,然而沈邇卻根本沒有退讓的意思。
他甚至向前踏了半步。
於是周身的靈力不再收斂,那些原本溫和的湛藍靈光驟然熾盛起來,將半邊天空都映成了深海的色澤。
陸青岩見狀,微微一驚,連忙將幾個小的護在身後。
他當然能夠察覺到,沈邇是真的準備在這裡,跟兩個五階大妖酣戰一場了。
沈邇就是這樣想的。
蓬萊等了四千年,不是為了在這最後一刻低頭的。
然而,沒想到在這劍拔弩張之際,靈恝卻忽然開口:「夔,不要這樣。」
靈恝從步輦上緩步走下來,長發在海風中微微飄動。
「」
「這位小友破去了霧海的封印,時隔四千年,兩族都可以重新進入仙洲了。此乃大善之事。」
「我們妖族也是通情達理的。」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水幕,看了一眼宋宴。
「更何況,銘前輩在坐化之前將他送出,這至少能夠證明,他不會是妖族的敵人。」
靈恝說著,向麒麟的屍體緩步走去。
夔微微皺眉,他沒說話,不過將勢一收。
沈邇聞言,冷哼了一聲。
於是,那道橫亘海面的水幕,便消散了一小部分。
由此,靈恝來到麒麟妖屍的身邊。
四千年不死不活,如今終於解脫了。
靈恝沉默了片刻,隨手施展了一道妖術。
崖縫之間忽然冒出了一棵小小的樹苗,那樹苗彎彎曲曲地生長,枝條柔軟,如同藤蔓。
它慢慢將那龐大的妖屍托起,枝葉越來越茂密,樹冠如蓋,將麒麟完全包裹在其中。
然後,在某一刻,樹冠倏然一卷。
所有枝葉向內收攏,連同那龐然妖軀一同縮成了一枚青黑色的珠玉,懸浮在靈恝的掌心。
靈恝將之好生收攏,旋即轉向宋宴。
「這位小友,」靈說道。
「霧海封印之事牽扯到數千年前的舊事,讓你們這些後輩在其中犯險,也不是我們這些老傢伙希望看到的。」
「不只是蓬萊,妖族也十分感謝你。」
他頓了頓。
「不過,它畢竟不僅僅是蓬萊一家之事。還請將你知曉的事,告訴我們吧。」
說著,他隨手催動了一縷精純的妖力。
那妖力是一縷淡淡的青色。
沈邇起先一驚,下意識便要出手阻攔。
然而他的神念掃過,卻放下了心來。
那妖力穿過了那層薄薄的水霧,緩緩融入了宋宴的身軀之中。
旋即,就像是雨絲滲入了乾涸的泥土,一股磅礴的生機從劍府深處開始,在四肢百骸不斷地湧現。
宋宴其他地方沒有怎麼負傷,雙眼之中的刺痛感倒是快速恢復起來。
更加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股妖力親近木行,竟然讓一品金丹有所感應。
似乎與當年自己煉化的木行靈源,十分接近。
宋宴恍了一陣,旋即開口說道:「當年陶聞前輩襲殺龍女之事,是被一道惡業奪舍操控。」
沒等妖族的眾人有什麼反應,宋宴就繼續說道:「先前在蓬萊仙洲之中,之所以麒麟前輩會向諸位發難,也是因為那惡念四千年也沒有散去————」
宋宴可不想裝神弄鬼,直接一股腦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的事全都告訴了眾人。
不過,陶聞伴隨著惡業也存活了四千年的事,宋宴倒是沒有說。
這件事說出來有些駭人聽聞,連陶聞都解釋不清楚,他一個金丹境的修士,就不要大膽猜測了。
解釋不清楚,旁人聽了也未必會信,反而平添猜忌。
眾人聽完,都陷入了沉默。
妖族的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心中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其中,當然是靈恝和沈邇,想法最多。
作為當世海國之主,靈恝雖然並沒有親身經歷過那場大戰,但他看過許許多多妖族有關四千年前之事的記載。
那些記載互相矛盾,漏洞百出。
有人說陶聞是貪圖龍珠,有人說蓬萊早有預謀,有人說是陶聞修煉了某種邪術走火入魔。
但其實很多說辭,站不住腳,因為陶聞根本沒有動機。
他襲殺了敖癸,卻沒有從龍女的身上奪走任何東西。
就連很多妖族的前輩,也認為此事存在蹊蹺。
誠然,靈恝也不會這麼容易就完全相信宋宴的說辭。
但假設此事屬實,那一切反而都能夠解釋。
陶聞是被奪舍的,敖癸是被人害死的,兩族之間綿延了四千年的血海深仇,是有人從中作梗。
可是,就算接受了這個說法,有一個問題無論如何也繞不開。
「要有怎樣的實力境界,才能夠如此輕易地奪舍一位準化神境的修士?」
陶聞的神通是道心明鏡,其最大的特點,就是求道之心纖塵不染。
對於這種心魔、幽魂,天生就有克制的效果。
這樣一個放在任何時代,都可以開宗立派的大修士,竟然會被這樣愚弄————
這人間,究竟有誰能夠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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