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把腦子放冰箱裡
第326章 把腦子放冰箱裡
(今天去看了《唐探1900》,看到王寶強用河北口音唱出台山歌謠「喜喜」的時候我都驚了,還有電影裡的好多細節導演這和我找的是一套資料?)
「絕唱!?」
所有人都被張潮嚇了一跳,趙常田更是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質問道:「你——-你是說要停止舉辦「新理念作文大賽」嗎?」
正常來說,「絕唱」指的是文學創作達到最高造詣、最高水平,例如魯迅評價《史記》為「史家之絕唱」,就是指《史記》記事、寫人達到了史書這個體例的最高水平。
但是「絕唱」在當代也逐漸衍生出另一層意思一一最後的演唱或者演出。例如山口百惠、三浦友和主演的愛情電影《世》(《絕唱》),結尾就是男主人公順吉抱看死去的戀人小雪,唱起了伐木歌。
張潮寫在白板上的「絕唱」顯然是後一個意思。
張潮和「潮汐文化」與《新芽》雜誌社合作舉辦「新理念作文大賽」才2年,
大賽也剛剛重回巔峰,要是這就停辦,那都不能稱為抽象,簡直是行為藝術。
要知道今年大賽光贊助就上百萬,加上各種媒體曝光和雜誌銷量增長的收益,無論對《新芽》還是《青春派》都是一份難以割捨的效益。
在眾人緊張、狐疑甚至有些憤怒的自光注視下,張潮先「哈」了一聲才道:「怎麼都這麼緊張?『絕唱」又不等於停辦。
我的意思是比賽要換一種形式了!
大家聞言這才鬆了一口氣,趙常田也重新坐回了座位,不過自光仍然緊緊盯著張潮,等著張潮進一步的解釋。
張潮此時反而站了起來,步到會議室的窗戶邊,看著巨鹿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與行人,忽然問道:「大家都覺得大賽的規模會這麼不斷擴大下去嗎?」
趙常田、胡偉時、李啟剛,還有一眾編輯面面相,最後還是一個年輕的編輯說了一句實話:「其實,想要每年都維持兒十萬份的投稿數量,是很難的—.」」
張潮沒有接話,而是用眼神鼓勵年輕編輯繼續說下去。
年輕編輯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頓時有些緊張,還是李啟剛溫言鼓勵道:「小許,你繼續說,說錯了也不用怕。」
這位年輕編輯就是許敏霞,本身就是1999年第一屆大賽一等獎得主,後來去了復大中文系,去年進入《新芽》雜誌社做編輯。
許敏霞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道:「我去年開始在檔案室翻閱了一些咱們大賽過去的資料。第六屆-—-也就是2004年那一屆,是歷屆當中投稿數量最多的一屆·..」
許敏霞一邊說著,一邊看了一眼張潮一一2004年那一屆,既是「新理念作文大賽」的頂峰,也是被張潮三篇文章踢下頂峰的時刻。
張潮臉色毫無變化,許敏霞才繼續說道:「稿件數量是42萬份,參賽人數是6
萬多人。但是在歸檔的資料當中,我注意到幾個跡象—一首先是參賽人數和稿件之間的比例一屆比一屆懸殊,到了第六屆,每7份稿件才對應1個參賽者。這意味著—·意味著—」
趙常田道:「意味著什麼,你大膽說。」
許敏霞這才道:「這意味看參賽者整體來說越來越投機了。一稿多投,就像在賭局上多押幾個點數一樣,就是寄希望於其中一注能押中。
第二,多次參賽的人數也越來越多。雖然沒有統計初賽選手的參賽次數,但是複賽選手當中,有將近四分之一至少參加過一次比賽。
按照常理推斷,初賽選手多次參賽的比例也應該接近這個數字。這意味著「新理念作文大賽」逐漸被一些『熟手』壟斷了,這些『熟手』多少確實是自己會寫,多少是『人造』的,我們無從辨別。」
說到這裡,張潮突然插話補充道:「去年那一屆,我的高中母校就組織過集體改稿,不過被認出來了,最後我做主全部剔除掉了。」
這件事編輯部的人基本都知道,不過張潮又提起來,當時他的那股狠勁兒還是讓人記憶猶新。
許敏霞等張潮說完,才接著道:「第三,就是參賽選手的地域越來越集中在大城市和經濟發達地區。到了第六屆的時候,進入複賽的選手地域分布完全不能體現「全國新理念作文大賽」中的「全國』兩個字。
也就是說,「新理念作文大賽」實際上越來越被視為一個區域性比賽。全國學生的參賽熱情只會越來越低,最終變成—變成——」
張潮「噗」一聲笑出來,替許敏霞道:「變成『江浙滬大賽」!」
李啟剛莫名地老臉一熱,其實比賽結果的區域性集中他也有所察覺,但文沒有什麼辦法解決,只能任由其發生,不過他仍然爭辯了一句道:「其實—-安徽、廣東、東北的獲獎者也有不少。哦,還有福建。」
張潮樂了,打趣道:「那就不是『江浙滬大賽」,而是『胡煥庸線大賽」。
」
李啟剛聞言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了下去。
張潮對許敏霞道:「你繼續說,說說如果我沒有在2004年出現,「新理念作文大賽」會朝什麼方向發展?」
許敏霞臉蛋都紅了起來,不過還是鼓足勇氣道:「我認為—參賽人數會慢慢減少,規格也會慢慢降低。過去大賽的規模和規格,都是維繫在『大學特招」上的。
但是從比賽結果的區域性集中來看,『大學特招」即使沒有你的出現,可能也會在一兩年內取消,教育部門不可能放著這麼大一個漏洞不去彌補。
實際上2005年開始,部委就出台了一系列規範學生賽事的文件,『作文比賽」畢竟缺乏一個客觀的標準,肯定不會再成為進入大學的『捷徑」———」
許敏霞說到這裡,臉越來越紅,甚至眼角都開始濕潤了。作為第一屆大賽的一等獎得主,她是大賽體制最直接的受益者,自然是心懷感激的。
如今卻要從理性的角度否定大賽,無疑衝擊到了她的內心。
不過話已至此,也不由得她停下來了,許敏霞一狠心,說出了最後的結論:「沒有張潮,「新理念作文大賽」也不可能維持前面幾屆的規格,規模與影響力也會越來越小,參賽者都是一些『熟練工』,而不是真正的愛好者。
慢慢地,它會成為和『葉聖陶杯』『語文報杯』」一樣的學生作文大賽,而不是會是作家的搖籃。」
許敏霞的這些話,仿佛張潮3年前那3篇文章那遲來的迴響,打在每一個《新芽》編輯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如果說張潮2004年踩著《新芽》與「新理念作文大賽|橫空出世,是憑藉銳利的辭鋒從外部劃開了大賽的膿包;那許敏霞就是用數字和事實,從內部揭示了大賽的腫瘤。
當年的局勢崩塌得太快,以至於張潮與那三篇文章,甚至整個第六屆大賽,
都成為了《新芽》雜誌社上上下下的一塊心病,沒有人願意主動提及,自然也不會有這麼深刻的反省。
如今被許敏霞這個「自己人」指出來了,那不面對也沒辦法了一一但現在最艱難的時刻不是已經熬過去了麼·
張潮道:「大家覺得,如果「新理念作文大賽」就這麼一屆接著一屆辦下去的話,會不會重蹈覆轍呢?剛剛也說了,咱們這一屆有選手一口氣投了20份稿子,33萬份稿件只對應萬多選手好像一切,都滑向了熟悉的軌道啊———·
編輯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就連最愛說話的李啟剛也沒了動靜。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玩手指的玩手指··—
張潮心裡泛起了波瀾,其實在2023年,他就輔導過自己的學生參賽一一那一屆的「新理念作文大賽」,從事後的報導來看,初賽稿件還不到萬份。
張潮等了很久,胡偉時才慢條斯理地道:「一項比賽只要辦久了,一定會產生這樣那樣的問題。有問題不怕,我們解決就是了比如以後我們規定一個參賽者最多只能投1篇-2篇稿子吧;還有,參與複賽的選手,我們每個省按照比例來,這樣就能確保更廣泛的參與性總之我們會有很多辦法,總不至於真的要絕唱」。
一,
張潮聞言沒有說話,而是嘆了一口氣。胡偉時說的就是幾句病急亂投醫的廢話,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稍微一考慮就漏洞百出。
趙常田看張潮不回應,這才有些著急,對他說道:「你這『絕唱」的心意已經定了?」
張潮搖搖頭,說道:「你們所有人都誤會了,所謂「絕唱」,不是說我們宣布以後不辦大賽了,就可以把這一屆稱為『絕唱」。
絕唱』是要有高度的,要讓人印象深刻、回味無窮,否則就是「絕路』而已。」
李啟剛問道:「那,那你說該怎麼辦?」
張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道:「「新理念作文大賽」說到底,是屬於《新芽》的比賽,我也好,《青春派》也好,都是協辦。
如果大家覺得不要『絕唱」,我又不能真把這個比賽怎麼樣了———」
李啟剛臉色一變,張潮嘴上說不能把這個比賽怎麼樣,實際上他可太能了!
要是張潮和《青春派》宣布退出「新理念作文大賽」的組織工作,恐怕大賽不絕唱也得絕唱了。
到時候場面恐怕更加難看。
於是苦口婆心地對張潮道:「大賽能重新走到現在的規模,你花的心血也不少一一總不能看它真的就這麼『絕唱』了吧?
而且你真覺得大賽以後可以停辦,那這一屆也得「唱得響亮』才好吧?不然「絕唱」變成「啞炮」,恐怕所有人都很難接受。
一你一定有什麼辦法!」
張潮點點頭,道:「我確實有一些想法-但是這一屆「新理念作文大賽」
到底能不能成為「絕唱」,其實得看大家,也看參賽的選手。
我看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吧,大家也累了。另外就是擴大複賽選手規模這事需要辛苦初賽評委們再落實一下,我去年說過,這會是一場party。
既然是party,那人數少了可就不熱鬧了!」
說罷,和眾編輯告了別,就轉身離開了《新芽》的編輯辦公室。
李啟剛對其他編輯道:「你們先出去吧。
許敏霞等人聞言如遇大赦,忙不迭地就離開了會議室一一自從張潮寫出「絕唱」兩個字以後,氣氛就變得無比凝重和壓抑,讓人一刻也不想多呆。
等坐回了自己的工位上,剛剛發言最多的許敏霞才真正鬆了一口氣,連忙打開保溫杯,喝了好幾口水才把平復了急促的心跳。
「你可真敢說!」一個聲音從身旁傳來,嚇了許敏霞一跳。
待看清是要好的同時鐘娜,她才拍著胸口道:「能不能別這麼神出鬼沒的,
嚇死我了。」
鍾娜笑嘻嘻地道:「你還知道害怕啊?你剛剛說話的時候,沒看啟剛老師的臉嗎?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許敏霞道:「當時光顧著看張潮了」
說到一半才發現自己說漏嘴了,連忙聲不再言語。
鍾娜促狹地道:「人可小你好幾歲—矣,不過他是張潮,你這反應也正常。」
許敏霞解釋道:「剛剛我說的話很多都和有關嘛誰知道命運這麼神奇,
當初是他把大賽踩到谷底,後來又是他把大賽推到高峰,現在他又要把大賽『送上絕路」·————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鍾娜聞言也陷入了沉思:「他到底想幹什麼什麼呢?」
同樣的疑問,也發生留在會議室里的趙常田、李啟剛、胡偉時等《新芽》雜誌老領導、主編、資深編輯之間,他們都琢磨不透,張潮突然要「絕唱」的意圖是什麼。
但是眾人想了半天也沒有個結果,最後趙常田對眾人道:「你們知道嗎,自從和張潮開始合作以後,我逐漸就有個想法一一當你看不懂他要幹什麼的時候,
就暫時先把腦子放冰箱裡,跟著走就是了。
張潮好像還沒有讓跟著他的吃過虧。」
李啟剛急了,對趙常田道:「那怎麼能行?他把我們都帶進溝里去怎麼辦?」
趙常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然後對李啟剛道:「帶進溝里?什麼溝比1999年以前,我們雜誌銷量只有幾千份的那個溝更深?
「新理念作文大賽」帶來的安逸日子過多了,大家都沒有重新出發的勇氣了嗎?他張潮再橫,還能把《新芽》給買下來不成?」
李啟剛聞言一時無語,呆呆愣在那裡,就像一尊雕塑。
而此刻的張潮,早已經把發生在《新芽》編輯部里事情拋到腦後,獨自一人漫步在外灘,腳下就是滾滾而去的黃浦江水。
他這段時間突然對「茅盾文學新人獎」和「新理念作文大賽」的工作這麼上心,是有原因的。
由王震旭轉述石原慎太郎的那段話,確實讓他生出了一點「小小」的想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