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七十一章 路要一步步走過來

  她把報告攤在吳浩的辦公桌上，上面用不同顏色的標籤標註了好幾個候選區域。最終推薦的是一個傳統能源大省——煤炭儲量豐富，火電裝機容量占全省電力結構的大頭，近年來環保壓力越來越大，省政府對清潔能源替代有強烈的政策訴求。

  當地電網架構也相對完善，有現成的超高壓輸電走廊可以直接接入，不需要大規模新建線路。

  吳浩翻完報告後問地方政府的態度如何。童娟說已經在當地蹲了將近兩周，和發改、能源、國土好幾個部門的負責人都談過了。對方一聽說聚變電力要落地，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積極——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歡迎，而是真的在算帳。

  他們算了一筆帳，如果聚變電力能替代當地一部分火電裝機，每年減少的碳排放指標可以拿去在全國碳市場上交易，光這一塊的收益就很可觀。

  他們連土地劃撥和配套產業引入的初步方案都已經做出來了。

  吳浩合上報告看向童娟，說今年秋天之前把框架協議簽了。童娟笑著應了一聲，說這次去蹲點的時候還碰到一個有意思的細節——當地能源局的一位副局長之前在安西掛職過，對西北併網試點很熟悉，見面第一句話就是「你們那個微型太陽終於要照到我們這邊了」。

  鄒小東從精密陶瓷產線上打來電話的時候，吳浩正在吃午飯。

  

  鄒小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輕快——他說第三代材料掛片跑了一個春天的數據出來了，內壁溫升曲線比相鄰的第二代材料低了將近一個百分點，自癒合事件的微觀掃描圖像顯示，掛片表面出現的微裂紋在熱循環過程中確實發生了鈍化。

  吳浩放下筷子問他自癒合效率的具體數字。鄒小東說和實驗室數據基本一致，在真實聚變工況下裂紋擴展速率降低了將近兩個量級。第三代材料在工程化落地的路上又往前走了一步，雖然距離正式裝裝置還有一段不短的路，但這一步踩下去，方向就更加明確了。

  盛夏來臨時，戈壁灘上的野草被曬成了枯黃色。裝置外殼的金屬表面在正午的烈日下被曬得燙手，楊帆把密集脈衝測試的數據全部整理完畢，結論很明確——裝置在極限脈衝頻率下的穩定性完全滿足更大規模併網的需求。

  儲能系統在極端工況下的表現也達到了設計指標，鈦合金連接片的耐久性數據進一步夯實了長期運行的可靠性基礎。

  從萬秒點火成功到一百兆瓦擴容穩定運行，從第一代材料跑出萬次循環到第三代材料的掛片測試數據達標，從深空信使著陸到薄板破譯推進到字素層面——這條漫長的路一步步走過來，每一步踩下去的時候都不知道下一步會踩在哪裡，但現在回頭看，所有的足跡都連成了一條清晰的路。

  吳浩在盛夏的某個傍晚又去了一趟老城區那條杏花街。杏樹早已過了花期，枝頭掛滿了青色的杏子，有些已經開始泛黃。街邊小賣部的老闆娘還是坐在門口搖著蒲扇，收音機里還是放著咿咿呀呀的秦腔，幾個老頭還是圍著一盤象棋爭得面紅耳赤。

  他在街角站了一會兒，買了一杯冰鎮酸梅湯，靠在樹幹上慢慢喝。夕陽從老城區參差的屋頂之間斜斜地照過來，把整條街染成了溫潤的橘色。

  收音機里的秦腔唱到了某個高亢處忽然拔了一個尖，然後緩緩地落下來，像一隻疲倦的鳥收攏了翅膀。

  他把空杯子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轉身往停車場走去。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此刻這條老街上的煙火氣，已經足夠讓人安心。

  第二天一早，吳浩到辦公室的時候，秦教授已經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著了。

  他旁邊坐著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身材清瘦，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藍色夾克，袖口處磨出了極細的毛邊，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老款的機械錶，錶盤已經有些泛黃。

  他手裡捧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茶湯是安西本地的茯茶，顏色深紅透亮，熱氣在晨光里裊裊升起。

  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膝蓋上放著一個半舊的牛皮公文包，一隻手輕輕按在包面上，像是裡面裝著什麼怕被人碰到的珍貴物件。

  秦教授起身介紹，說這位就是之前郵件里提過的林教授，國內符號學與文字系統起源研究領域的權威，在比較文字學和未破譯文字元號的系統分類方面做了很多開創性的工作。

  秦教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並不多見的鄭重，他一向不太熱衷於介紹頭銜，能讓他用「權威」兩個字來形容的人並不多。

  林教授站起來和吳浩握了握手，手掌乾燥有力，指尖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握手時微微欠身，動作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透過金絲邊眼鏡看過來時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審慎——不急著開口寒暄，不急於表現自己，只是簡短地說了句「久仰，吳總」，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吳浩在兩人對面坐下，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問林教授說的突破具體是什麼。

  林教授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文件夾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顯然是用了很久的東西。

  他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幾張放大的黑白圖像，在茶几上一張一張鋪開。鋪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用手掌把每張圖像的四個角都撫平，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皺了紙面，又像是想讓每一張圖都以最平整的狀態呈現在觀看者面前。

  圖像上是正面花紋最內圈環帶的高清掃描數據——經過楊帆團隊開發的專用圖像分析演算法處理之後提取出的線條密度展開圖。

  和他幾個月前第一次看到的那組曲線類似，但精度更高，細節更豐富，每一根線條的邊緣都被演算法銳化得清晰利落，線條之間的交叉節點被放大到了可以逐個數清的程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