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江燼霜不適合低頭

  第172章 江燼霜不適合低頭

  自走入仕途,位極人臣之後,裴度便極少跪拜誰了。

  哪怕是朝堂上面見天家,陛下也給了他特權,可見他不跪,只需躬身行禮。

  若是一定要說的話,其實裴度這半生,跪江燼霜的次數,是要比天家多出許多來的。

  ——她總是喜歡要他跪她。

  並不是那種高高在上,居高臨下的鄙夷,倒是帶了幾分逗弄與調戲的意味。

  裴度心裡清楚,也並不太在意這樣的跪拜。

  他向來自矜,又從不妄自菲薄,哪怕是跪拜江燼霜,也從不覺得是恥辱抑或是什麼需要屈尊降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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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是身份還是心理上,裴度心悅誠服。

  哪怕他知曉,她要求的跪拜中,其實更多的是戲弄。

  她總喜歡高坐在那美人靠或是太師椅上,雙腿交迭,一隻手撐著下巴,輕啟朱唇,語氣柔艷:「裴度,你跪一跪本宮。」

  帶著幾分不太正經的心思。

  每每這時,他都會從善如流地跪她。

  她似乎很喜歡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彎著眉眼,嘴角牽起弧度:「裴度,你說,『我求殿下垂憐』。」

  太過分的話,他倒也會反抗。

  ——她總是得寸進尺。

  「殿下,過了。」他會這樣提醒她。

  她便不太高興地撇撇嘴,收了那些心思。

  她的心思好猜,他也猜得准。

  所以跪拜也好,順從也好,裴度都不覺得有什麼羞恥。

  但自她離開,被貶出京後,他一路仕途,平步青雲,官至首輔後,便極少再跪拜誰了。

  ——天家都不需要跪拜,旁人更是不可能要求他什麼。

  所以,如今,此時此刻。

  裴度跪在那冷硬的石板路上,後背是毒辣的太陽,面前是高聳威嚴的未央宮。

  那長長的石階,像是望不到盡頭一般。

  有文人說,通往未央宮大殿的那道石階,被稱為通天階。

  只要登上去了,便是青雲直上,遇風化龍,光宗耀祖。

  但其實對於裴度而言,那石階真的不算多難多長。

  他走一走,邁一邁步子,也便到了。

  ——沒什麼難度。


  可如今,他跪在那石階之下,心口卻萌生出不一樣的情緒。

  他突然想到——

  三年前,她那般驕傲矜貴的人,在這宮殿前跪了整整三日,該有多難過啊。

  他了解江燼霜。

  她的骨子裡,帶著皇室的驕矜與貴氣,不會服軟,也不會向任何人低頭。

  ——她喜歡高高在上,裴度清楚。

  所以,那一天,她跪在那長街殿外時,便像是親手摺斷了自己的脊樑,強逼著自己低頭。

  江燼霜不喜歡低頭。

  江燼霜從來不會低頭。

  她太驕傲了。

  哪怕他承認,他自詡江燼霜那般仰慕傾愛她,她也不會為了他,放棄她的風骨與脊樑。

  她為了追求他,可以大肆宣揚,可以將所有的偏袒與榮光皆加於他身。

  因為那對她而言,只是偏愛而已。

  但若是讓她低下頭來,屈尊降貴地來追求他,來向他求得一份愛。

  她不會的。

  她也不屑於這樣做。

  她永遠是高高在上的主導者。

  她是神明。

  ——他才是靠著她的榮光與偏袒,暫存於世的信徒。

  她只低過一次頭。

  為了那位如兄如父的睿陽王殿下。

  她折斷自己的脊樑,擊中自己的膝窩,只為了求天家,給睿陽王一個公道。

  那是她唯一一次服軟。

  裴度心神微動。

  啊,原來是這樣。

  原來三年前,她跪在殿外的那三天三夜,是這樣的心緒與覺悟。

  江燼霜,不適合低頭。

  他想起她曾跪在這裡,跪在與他相同的這個位置,跪在那隆冬數九的大雪天,衣衫單薄,手腳冰涼,甚至比那毒辣的太陽還要惱人。

  江燼霜不適合低頭。

  ——她適合高坐在那太師椅上,雙腿交迭,一隻手撐著下巴,挑眉睥睨著他。

  「裴度,你跪一跪本宮。」

  那時候的她,明艷又高貴,萬物不及。

  日頭照下來,裴度的思緒有些混亂了。

  膝下的潮濕浸過衣服布料,像是侵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絲絲縷縷的疼痛刺入關節,像是被銀針攪動了骨頭一般。


  思緒像是被太陽融化一般,亂作一團。

  即便這樣,裴度竟然還有心思想到,當初江燼霜跪在殿外時,應該圓滑一些,墊個護膝之類的東西的。

  她皮膚嬌嫩,也從未跪過那麼久,膝蓋肯定很難受。

  她挺固執的。

  想到這裡,裴度又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他也挺固執的。

  太陽的溫度,像是要將他的後背燒灼出一個洞一般。

  裴度捏了捏手上的笏板,瑩白的笏板清潤,但他捏著的尾部也已經沁出了濕意。

  依舊目視前方。

  他似乎看到那位康公公揚著拂塵,急急忙忙地朝他奔來。

  「裴、裴大人!好消息好消息!」

  「陛下應允了!陛下允下您的恩賞了!」

  康公公報來這個消息時,年邁的眼睛都亮了幾分,眉梢見喜。

  裴度正了正身姿,甚至撣了撣袖間的塵土。

  「微臣,謝陛下恩賜。」

  一個頭磕在地上,卻宣告了這場對弈的勝者。

  康公公關切地看向裴度,急忙又上前幾步,扶著幾乎站不穩的裴度起身。

  大紅色的官袍像是褪了幾分色澤,男人膝間的衣擺髒污不堪。

  康公公皺了皺眉,用拂塵給他撣了撣膝蓋上的泥土,聊勝於無。

  「裴大人,您說您這是何必呢……」康公公嘆了口氣,「您這般逼了陛下,陛下心中不快,您日後的日子也難過不是?」

  裴度的臉色蒼白,嘴唇更是沒了什麼血色。

  他有些遲緩地看了一眼康公公,微微頷首算作謝意,卻道:「那些,都算不得什麼大事。」

  於他而言,日後的仕途艱辛也好,陛下的盛怒難消也好,都不算大事。

  康公公聞言,張了張嘴,最終卻也沒再說什麼,只道:「老奴送大人出去吧。」

  裴度站起身來後,沒動。

  他的脊樑依舊挺拔筆直,他稍稍垂眸,看向了康公公攙扶著他手臂的那兩隻手。

  康公公擔著他的手臂,裴度身體的重量便不自覺地傾到了他的身上。

  膝蓋因為得到緩解,疼痛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裴大人,您怎麼了?」康公公輕聲詢問,仍是扶著他。

  裴度垂眸,墨瞳中翻滾過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的喉結滾動幾下,幽深的眸底明暗交錯。

  「那年她走時,可有人攙扶著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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